Daguerreotype Process

「可是底片,它除了被火燒掉,都會存在」——推開達蓋爾銀鹽暗房工作室的暗房大門

29 Oct, 2021
「可是底片,它除了被火燒掉,都會存在」——推開達蓋爾銀鹽暗房工作室的暗房大門

一個捨棄了兩棟房子的人,卻在台北市中心租下了兩個樓層。我問他,相不相信底片會一直存在?

一踏進陳豐毅的達蓋爾銀鹽暗房工作室,我先瞥見《惡水真相》(Minamata)的電影海報高掛在牆上。在他的辦公桌後方,亦可見電影光碟整齊地排列,其中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的「藍白紅三部曲」(Three Colours trilogy)還特別立了起來。

「你很喜歡電影嗎?」我問。知道會把三部曲都看過的人不多,還把三部都湊齊的,一定是對電影有著什麼執著。「超喜歡的啊。電影裡面非常多的攝影,攝影裡面有非常多的電影。」他斷言式的回答,讓我完全信服了。

對他而言,兩者之間唯一的區別是,電影是動的,而攝影是靜的。「我以前是唸廣電的,那時候有三門電影課,我一部片可能看了數十次,這三門課我都幾乎可以拿到滿分。」他很得意地跟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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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m Phan
你知道什麼是銀鹽嗎?

達蓋爾,Daguerre。這不是陳豐毅的英文名字,而是他致敬的一個對象。早在1839年,一位名叫路易.達蓋爾的法國人成功發明了「銀版攝影法」。工作室的名字是因此而來的。

實在很難想像,在如今被數位淹沒的時代,竟還有人秉持著將近200年傳統攝影法的堅持,讓一張一張的影像,在時間和黑暗之中慢慢醞釀。

雖然近幾年來,我們都可以感受到許多傳統載體的復興,像是黑膠唱片底片相機什麼的。不過再看得仔細一些,會發現在那些復興的「潮流」之間,似乎更多時候流露的是一種單純的浪漫。而眼前陳豐毅投入的是流傳了近200年前的技藝,我想這已經遠遠超越了浪漫。

「那你知道什麼是銀鹽嗎?」他問。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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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m Phan

他邊說著,就邊走到辦公桌旁的房間裡,在一堆亂中有序的相紙中,嘗試翻找些什麼。一直到他終於從裡面掏出了兩張黑白照片,攤在桌面上「你看底片上面這邊黑黑的,除了透明的地方,你所看到的任何灰階,都是銀。」

我才知道,銀,指的是底片上面的化學感光材料,而因為它的化學分類屬於「鹽」,所以才簡稱「銀鹽」。

這批果然很純啊

所以這個銀就是那種在市面上也買得到,閃閃發亮的銀嗎?我這時候才有了聯想。「是啊,這個銀是純銀喔,它純度可以到999。」他說。

「我們樓上有個工具是用來回收藥水。為什麼要回收藥水,因為藥水裡面用完會含銀。」陳豐毅繼續分析,提到一般底片在沖洗的過程中,會經歷三、四道的化學藥劑,而通常在第三道的時候,需要進行一個叫做「定影」的步驟。

而要把影像定下來,就需要把上一道步驟所殘留的銀都通通溶解掉,這樣照片裡的白才會變夠白,底片才會變夠透。而那些肉眼都看不出來的銀,最終就會沈澱到液體裡面。所以需要用電解的方式,倒進工具裡慢慢去轉,就會把所有的銀附著上去。

他又拿出一盒東西放在我眼前。遠看就像盒沙一樣,不怎麼起眼。但要比沙再粗一些,顆粒狀的。我試著把他拿起來,重量卻超乎我想像。這批果然很純啊。

這一盒的市價應該不少吧?「嗯,滿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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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m Phan

他接著在我面前拿出一枚戒指,正當我以為他準備對我做出什麼驚人的舉動時,他開口了。「我那時就跟女朋友說可以做一些東西,她就把這個銀拿去金工教室鍊出了這枚戒指。」

原來,剛剛桌上那張照片裡,背著相機的女生是陳豐毅的女朋友。也同樣喜愛攝影的她,將兩人的共同興趣鑄造在一枚銀製戒指上。

只不過戒指上的色澤黯淡,陳豐毅解釋那是因為銀其實很怕酸,所以只要放到有酸的液體中就會發黑。他也舉例了古裝劇裡幫皇帝試吃食物的太監,所用筷子都是銀製的,是因為一般的毒藥都屬酸性。

想像一下,把興趣當成工作是怎麼一回事?

這些巧妙的形容,一下子就讓我掌握了底片的基本顯影概念。這或許就是陳豐毅多年的教學經驗所累積的一套方式吧。也不禁讓我好奇的是,當時光回溯到工作室成立之時,在台北,又或是全台灣,是否也有其他類似的工作室?

「其實以前還是有很多,可是如果說像我這種用純手工做的,全職的,其實並沒有。」從12年前開始,陳豐毅堅守的信念就是專注在傳授底片沖洗的知識。不過他還是很誠實地透露:「其實我是有賣底片啦,但幾乎只賣學員。不過有一個原則,我買進來的都是我自己想拍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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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m Phan
在陳豐毅的暗房裡,時鐘更像是用來計算顯影時間的工具。

已年屆55歲的陳豐毅,一直是以全職的狀態投入工作室的經營。問及他對於這個傳統技藝的傳承及普及,他給出的回答似乎不怎麼鼓勵:「我有學生問我『老師,我可不可以把這個當作我的工作?』,我就說『不要鬧』。」

而所謂的「不要鬧」,他強調並不在於經濟上的考量,而是要想像若每天需要5、6個小時,完全待在黑暗的空間,是不是還對它保持一樣的興趣?「你如果要轉換成工作,就不能用興趣的態度去做。」他語氣堅定,表示幫別人完成照片這件事,已經跟興趣完全無關。

多年下來的觀察,他也發現暗房沖洗在興趣上的獨特性質。他身邊就有不少人在5年之內,就會因為諸多現實層面的影響,而使得這項興趣被消磨殆盡。「就像很多人暗房擺在那邊,一開始每個星期進去2、3次,後來每個月1次,再後來可能半年1次,到後來老婆就會說『欸那間收起來啊,在那邊幹什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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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m Phan
要學會暗房,不只是兩個月的事

對於一項興趣的產生,可能是某個時刻的衝動所致,也有可能透過是一段時間的醞釀。而興趣的維持,或許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覺得暗房難的不在於入門,它難是難在於你要堅持多久。你要多精。」不只是學習上的「精」,在教學上,陳豐毅多年來也秉持著少量的教學方式,一種品質上的「精」。若要讓一個人對於暗房的操作上達到高度掌握,是需要相當長時間的累積。

他試著比較攝影和暗房的差異。在他的工作室,以基礎班而言是兩個月一期,若加上休息時間,一年最多只開四次班,而一次,只收12位學生,因此一年只有48個。「像是一般人教攝影,教個10年,學生可能都上萬了,可是我們教了10年,連600百人都不到!」他笑著舉出這個對比。可見即使想學習暗房技術的人不少,但它本身所受限的可能還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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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m Phan

那麼長時間在近乎全黑的空間裡獨處,長年下來對身體會有什麼傷害嗎?「有啊。前兩年我就得了糖尿病。我以前都以為得糖尿病是因為吃很多甜的東西,結果醫生說『你都不太曬太陽』。」因為長時間守在暗房裡,對晝夜已近乎沒有知覺的陳豐毅,在那一次的診斷之後才開始在生活與工作上嘗試抓住一個平衡。

不過,即使職業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傷害,但對陳豐毅來說,很多工作還是得由自己去處理。

尤其在沖洗底片這件事,他不曾考慮讓其他人接手。只因為沖底片這件事,他認為存在著太多非常「個人化的動作」。他分析,因為沖洗一張照片的調子,只要是不同的人來做,成果一定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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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m Phan
「洗出來之後,每個人500塊就馬上交出來。」

這時候,他又走到辦公桌的另一側,翻出好幾張不同色調的照片擺在桌上。乍看之下,就像是IG上會出現的不同濾鏡。不過當然不會只是濾鏡那麼簡單。他繼續把照片排開,分析自己如何透過長年累積的經驗,去將一張底片調製成它最合適的樣子。

同一個畫面,在不同的相紙上出現了偏冷、偏暖等多種結果。我想起自己在使用數位相機的時候,即使是透過後期調製,也很難將白平衡做適當的調整。

「我每次我跟人家講,洗這張500塊,每個人都會嚇一跳。但洗出來之後,每個人500塊就馬上交出來。」但看著桌上不同相紙上的差異,難以相信竟都是透過傳統的方式來達成。我差一點也想把500塊拿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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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m Phan

位於八德路上的達蓋爾銀鹽暗房工作室,掛牌經營至今已有12年,不過據陳豐毅所言,自己早在25年前退伍的時候,就已經接觸暗房了。他當時加入了一個商業攝影團隊,不過在一段時間之後,就篤定要離開職位。「一個最大的原因,是我發現師兄和師父長時間工作下來,都出現一個共同的狀況,就是只要不工作,我他媽不拍照。連相機都不拿。」

他似乎早就清楚意識到,當一件事情只要在某種程度上沒有了熱情,就會很難再進步。回想起當初接觸商業攝影的那段時間,他笑說:「那個東西是賺錢沒錯,如果我拍到這個時間,我應該有兩棟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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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m Phan
從電影裡,他又看見了攝影

一個捨棄了兩棟房子的人,卻在台北市中心租下了兩個樓層。十幾年的時間下來,陳豐毅默默地透過一張又一張的照片,不斷在時間和黑暗中反覆沖洗,將自己的技藝傳授於上百位的學生身上。我問他,相不相信底片會一直存在?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叫《奪天書》(The Book of Eli)。」他又說起電影了。只可惜這部電影我沒看過,但他依然很有興致地描述了主角如何在地球面臨巨大災害的時候,憑著手上僅有的一本書,成功帶領了人類前進。

像是從電影中得到了一種肯定,他有信心地表示「我不一定相信什麼末日。可是,如果哪一天沒有電了,其實很多記載的東西都會消失。可是底片,它除了被火燒掉,否者它都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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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古家萱

Tom Phan

眼睛癢就按快門,耳朵癢就放唱針,手癢就敲鍵盤。才發現,原來癢的是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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