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One Breath

自由潛水就像瑜伽,是一件很「禪」的事:與小琉球島主阿酸在大海裡的一天

自由潛水就像瑜伽,是一件很「禪」的事:與小琉球島主阿酸在大海裡的一天 Photo Credit:古家萱

走在最前面的阿酸突然停下腳步,對著下面的海岸大喊:「謝謝大海!謝謝海龜!」我突然發現,原來這個說著自己很不會聊天的女生,只是不太會跟人類聊天啊。

早上8點30分,還不習慣早起的我素顏坐在早餐店門口的長椅上,邊揉眼睛邊打哈欠。小島的早晨跟台北不太一樣,沒有西裝筆挺的路人、沒有趕著去哪的腳步,路上的機車用30公里的時速、邊跟街坊鄰居打招呼邊晃啊晃地前進,迎面而來的每張臉看起來好像都沒那麼蒼白疲憊。

正常來說,在採訪開始之前,我會打開訪綱再好好地讀過一次,或是確認所有的錄音、攝影設備狀態是否正常,但是這次的狀況有點不太一樣。一個多月前,因為長時間工作而面臨倦怠瓶頸的我在無意間滑到了小琉球島主——阿酸(陳瑋萱)的instagram,在寫著「去一個地方」的限時動態中,她踢著蛙鞋、緩緩地向前方有光的地方游去,那樣的慢讓我有點走神,嗯......去一個地方啊......

就這樣,我決定到小琉球採訪阿酸,順便背著蛙鞋去放個假。不過,既然都特地跑到小琉球了,只是坐在咖啡廳裡採訪,跟在台北打個電話去有什麼差別?在睡覺前翻來覆去、越想越不對勁,最後,腦洞大開的我鼓起勇氣問了阿酸:「妳可以帶我去小琉球玩嗎?」......本來以為會被拒絕的,沒想到她竟然說:「好哇!聽起來很好玩!」

於是,我現在坐在阿娟早餐店門口,不知道等等會發生什麼事。

初次見面的網友

一台機車轉進巷子,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後座跳了下來,招呼著我們走進了店裡。我跟不確定是不是阿娟的老闆娘點了玉米蛋餅和紅茶,坐在阿酸身旁,簡單地自我介紹後寒暄了幾句,氣氛頗像是初次見面的網友(其實就是),有點尷尬。

「我很不會聊天吼......」她打破沉默,一臉煩惱地邊咬巧克力吐司邊說,我突然就笑了出來。的確,如果你用在社群媒體上看到的樣子想像拼湊,一定會以為阿酸就是那種活潑奔放、十足陽光的女生,但實際上,她給人的感覺比想像中沉穩、細膩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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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古家萱

在吃過早餐後,我們決定先騎車去幾個潛點看看今天的海況。首先停靠的是據說有著最多海龜的美人洞,從高處往下看,淺藍色的海很平靜,閃著亮晶晶的光芒,對看習慣深色系北海岸的我來說異常夢幻,這個時候,阿酸卻說:「妳有看到那些白色亮亮的點嗎?那些都是白化的珊瑚。」

珊瑚白化,常在課本或是新聞中聽到這樣的名詞,也曾經看過海中那灰灰白白的珊瑚照片,但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在數百公尺外的海平面上就能看到,頓時覺得有些心碎。

接下來,我們繼續向前移動,一路上來到了杉福漁港與杉福砲台,沿著涼亭前的地道走下位於地底的防空洞,陰暗的水泥空間看起來有點像是柏林techno party的舉辦地點,但一抬頭就看到牆上還留著戰時的距離仰角換算表和種種愛國標語,阿酸說她跟朋友上次在這裡玩踢罐子,還跟從沒玩過的我解釋了遊戲規則。

接著,她在破沈船的入水點遇見了剛上岸的朋友,問了今天的能見度與流況、又帶著我們閒逛到了地形特殊的厚石裙礁,以及獨木舟和SUP玩家聚集的大福漁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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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古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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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古家萱

不太會跟人類聊天

因為我真的很想看海龜的關係,我們最後決定在美人洞下水。踏過乾淨的白色的沙灘,我們赤腳游過淺水區,在水深較深、不會踢到珊瑚的地方穿上長蛙鞋再繼續向外游去。說起來蠻有趣的,多數時候,我們在陸地上看海,陽光灑在海面上總是一片片地散開,隨著海浪的波紋反射出細碎的光芒;然而,若你在水底抬頭看海,陽光會變成一束束的,由上而下散射而下,像被時間凝固的流星尾巴。

許多人都知道,自由潛水是一種單憑一口氣下潛至數十米、甚至百米深的極限運動,但或許不是每個人都知道,自由潛水就跟瑜伽一樣,是一種很「禪」的運動。為了延長閉氣時間,訓練有素的潛水員們會盡可能讓身體與心靈都處於放鬆的狀態以減緩耗氧速度,而在極度安靜的水底,所有的感官、甚至對於時間的感受都會被放大。

一秒鐘變得比平常更長,身體的感覺也比平常更敏銳,你可能會感受到對於呼吸的渴望,或是橫隔膜的抽動,但就如同陸上的冥想一般,我們不必抵抗這些不適感,而是要學會讓這些感覺安靜地經過——就好像生活中的很多不快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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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酸提供

對於這種「禪」的感受,阿酸說,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經驗是在墾丁的萬里桐。那天,她的狀況特別好,幾乎沒有感受到什麼呼吸渴望帶來的不適感,於是她跪在海底的沙地上,將眼睛閉了起來。

感覺像過了很久很久,她再張開眼睛時,發現那些平常很害羞、感覺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躲進地底的花園鰻竟然像沒發現她的存在一樣,全都探出頭來,隨著海流緩緩擺動身體。「感覺很像變成牠們的一部份」,她一邊說一邊模仿花園鰻。

我們在美人洞的這天運氣很好,在一片礁石上發現了群聚休息的5、6隻巨大海龜,牠們輪流上來換氣曬太陽,途中還有不少小海龜慢吞吞地路過,多到不知道該看哪隻才好,就連時常在當地玩水的人都說這次應該算是人品爆發。

上岸後,我們在海灘邊稍作休息,在沿著木製階梯走回柏油路上時,走在最前面的阿酸突然停下腳步,對著下面的海岸大喊:「謝謝大海!謝謝海龜!」我突然發現,原來這個說著自己很不會聊天的女生,只是不太會跟人類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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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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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酸提供

行道樹後的秘密懸崖

在洗過澡、吃過午餐後,我們在海邊的涼亭裡睡了場午覺。在暖風的吹拂下,小島的下午懶洋洋的,連走在路上都有種夢遊的感覺。睡醒後,阿酸跟我約了時間,要帶我們去一個神秘的地方。

從她的潛店DEEP SOUL出發,騎了一段路後,我們在一間小廟、還有一棵巨大的百年榕樹前停下。樹的氣根粗壯濃密,枝枒間彼此盤繞糾纏,在茂盛的綠蔭下,幾乎曬不到半點太陽。雖然對多數的台灣人來說,榕樹算是非常常見的植物,但由於終年受海風吹拂的關係,任何植物要在小琉球長到這麼巨大,都可以算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原本以為只是來看看榕樹,沒想到阿酸突然從一旁不明顯的小徑鑽了進去,一路上,我們撥開垂落的氣根與樹葉,踩著露出的岩石往上爬,眼前出現了一片從山壁上突出小小的空地。「這在小琉球算是很高的地方了,看起來還是很矮吧哈哈哈哈。」她說,一邊指著下面正在退潮的厚石裙礁,「剛剛好,退潮的時候來看最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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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古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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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古家萱

接近落日時分,氣溫明顯降了下來。在小琉球的幾天我一直覺得很神奇,或許是因為大城市裡高樓林立、再加上大量汽機車廢氣的關係,台北的傍晚總是格外令人感到悶熱難耐,往往都要等到天色全暗後才會開始轉涼,但在小琉球,只要太陽一旦開始西沉,便能感覺到微微的涼風。

騎了一小段路,阿酸把機車停在了一排整齊的路樹旁邊,揮手示意跟在後面的我們也停下來,「這裡有什麼嗎?」騎車的朋友一頭霧水地問我。只見阿酸從看起來相當普通的兩棵樹間走了進去,我們也乖乖地跟上,原來,樹的後面是一片能剛好看到夕陽的草地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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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眼前的景色美到,第一次來的我們先到處兜兜轉轉地拍了幾張照片,接著找到一個看起來很舒服的角落坐下。同行的阿酸友人拿出一盒裝滿點心的保鮮盒問大家要不要吃,我得到了一個甜甜圈,阿酸則興奮地選了一顆蛋塔,一臉滿足地吃了起來。在等待日落的時候,我們一邊玩地上的草一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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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古家萱

找到更適合自己的位置

對小琉球相當熟悉的阿酸其實是個土生土長的台北人,因為媽媽是音樂老師的關係,她從小就跟著學習琵琶、甚至一路念音樂科班長大。後來,在一次跟家人到小琉球旅遊的機會中,她喜歡上了小島的生活方式、也喜歡上了大海。

「以前在台北的時候,也常常會跟朋友去逛街買東西、去唱歌、聊八卦啊什麼的,但那時候都會覺得......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沒有很開心。」她說,或許是因為身邊的朋友幾乎都是這樣生活著,那時候的她覺得自己很怪,好像沒辦法喜歡這些活動有點不正常,「一直到來到這邊之後,我才覺得,喔!原來這才是我想要追尋的生活。」

阿酸說,來到小琉球後,她開始發現自己其實不太需要那麼多物質上的東西,「我所有東西好像都是好用、夠用就好了,不需要買很多的衣服什麼的,很多以前想要的東西在這裡根本就用不到,我也才覺得,原來我本來就不需要那些東西。」

在她的說法中,離開台北、來到小島上,其實沒有什麼特別需要習慣的事情,「感覺比較像是我找到了一個更適合自己、讓自己更自在的位置」,雖然目前因為課業的關係仍需要南北兩地奔波,但她覺得這樣的平衡其實也蠻好的,在小琉球的時間就專心教課、往大自然裡跑,回到台北時就盡量去接觸人,回家陪陪爸媽、還有抱抱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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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古家萱

就是因為不只有快樂的事

雖然現在的生活看起來相當自在,能以喜歡的事維生也讓人非常羨慕,但阿酸也坦言,其實自己也曾經出現過想要逃跑的念頭,「在成為教練的初期,其實在教學上沒辦法獲得太多的成就感,剛好又遇上失戀,就開始對自己產生很多的懷疑,像是覺得我還要繼續一個人做這件事嗎?或是覺得我到底在這邊幹嘛?但我還是一直一直繼續著,漸漸調整自己的心態跟方式,找到新的樂趣,更確定自己是真的喜歡這邊的一切。」

不過,阿酸也說,或許就是因為在這裡經歷的,不只有快樂的事,還有很多痛苦、難過、掙扎、害怕的情緒,因此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大自然好像更與她的生命緊緊連結在一起了,無論是回想起怎麼樣的事情,腦中都會有大海的畫面浮現,「好像不管是開心的時候還是不開心的時候,在海裡、在山裡、在我的貓或是其他生命身上,一直都能有所獲得。」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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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古家萱

聊著聊著,夕陽像蛋黃一樣被厚厚的雲層生了出來,懸掛在大海與天空之間,在這樣的畫面跟前,就連向來討厭黃昏、容易在落日時分感到不安的我也覺得異常的平靜,轉頭看向遠方擠滿了遊客的觀景平台,大家努力地往前排擠、想拍到照片的模樣,突然覺得滑稽得有些可愛,忍不住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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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林君玶

古家萱

寫字的菜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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