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ing Beauty

聖母峰上的睡美人,不是你以為的美麗童話

聖母峰上的睡美人,不是你以為的美麗童話 Photo Credit: Guillaume [email protected] CC BY SA2.0

在2007年,當年與法蘭西絲有過一面之緣的伊恩伍道爾(Ian Woodall),決定為了她,再次踏上聖母峰。

攀上喜馬拉雅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登頂聖母峰更是一件「難如登天」的困難活動,多少生命葬身在通往夢想頂峰的路線上。法蘭西絲阿森提夫(Francys Arsentiev)也是其中一位,她是一位擁有世界紀錄的偉大女性,但死亡對她來說,並不是最難堪的一件事:死亡之後,她竟然成為了眾人指點的名勝古蹟。

在2007年,當年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伊恩伍道爾(Ian Woodall),決定為了法蘭西絲,再次踏上聖母峰。

出身夏威夷的法蘭西絲,自六歲時父親帶她登上了科羅拉多峰,自此開啟了她的登山人生,最終她成為了第一位不使用呼吸裝置就登上聖母峰的美國女性,但就在回程時,這位創下世界紀錄的勇敢女性卻命喪途中,諷刺的是她不是因為雪崩或是失足去世的,而只是單純的體溫過低而被活活凍死。

伊恩只是湊巧在登山途中,遇見了正在失溫狀態的法蘭西絲,他與女友凱西歐道德(Cathy O'Dowd)放棄了登頂行程,陪在逐漸失去生命的法蘭西絲身邊,整整一個小時。他們能做的,就只能說些無濟於事的安慰話,在同樣缺乏取暖工具的狀況下(他們所攜帶的氧氣筒與法蘭西絲的氧氣面罩規格不符),眼睜睜看著她死去。

凱西回憶她們與法蘭西絲相遇的一刻,格外令人感到淒涼:

「我們在途中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物體,那是一位穿著紫色雪衣的女性,但不是她的顯眼衣服首先引起我們的注意,而是她那不自然的抽動與痙攣,她應該意識到我們在她身邊,因為她開始說話,她一直說著,『不要離開我』、『為什麼你們這樣對我』、與『我是美國人』,一遍又一遍,無止盡地重複這三句話。」

在法蘭西絲失去意識之前,她寫了一封信給她十歲的兒子保羅,「嗨!保羅!我們正在登山大本營,我好想你,我愛你,親親媽咪。」她最終把登上聖母峰的地圖——不到幾個小時前,她才與丈夫一起在那兒分享世界紀錄的喜悅,她甚至才離開山頂不到300公尺——放進信封裡。

伊恩與凱西找到法蘭西絲時,她的丈夫賽吉阿森提夫(Sergei Arsentiev)並不在她的身邊,據一隊烏茲別克登山隊的證言,他們在行進途中遇見了賽吉,他神色慌張地向他們索取氧氣筒與藥物,並且表示要盡快回到他的妻子身邊。因為他們無氧氣裝備輔助的登山計畫,在下山時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狀況。烏茲別克人無奈送走了賽吉,但他們也是最後看到賽吉的一群人。自此賽吉再也沒回到受苦的法蘭西絲身邊,他離開妻子前留下的冰斧與繩索,成了她尚有意識前僅存的幾項依慰。

最終在隔年,賽吉的遺體在附近低處被發現,很明顯地,他在惡劣的天候中失足身亡,給愛妻的救援最終仍沒有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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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截圖自Youtube, That's A Great Idea!
賽吉與法蘭西絲

伊恩曾在軍隊服役,對生死的感悟比常人來得深刻,但親眼看著法蘭西絲一分一秒逐漸離世,即便對方只是素昧平生,其衝擊可能沒有人能夠淡然待之。他隔年雖然成功地登頂聖母峰,但自1998年親眼目睹那場慘劇之後,心中對登山的熱情卻似乎被掏空了大半;曾經登頂兩次的凱西,甚至不願再度站在世界的最高峰。伊恩這次再上聖母峰,並非為了榮耀,而只是為了為那位冰封九年的「睡美人」(Sleeping Beauty)獻上最後的致敬。

「睡美人」,是聖母峰的山客對法蘭西絲的稱呼,她罹難當時穿著的紫色雪衣,成為冰峰中顯目的存在。只要等到春季融雪時刻,每位沿著主登山路線攀登的登山客,都能看見紫色的睡美人,靜靜地躺在山坡上。這讓人不免有了疑問:法蘭西絲罹難的位置,在於幾乎大部分登山客都會途經的主登山路線,而為什麼沒有人願意處置她的遺體,眼看她曝屍荒野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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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截圖自Youtube,Jordyn Hoppe
法蘭西絲的遺體

伊恩並不認為這是一種視而不見的惡劣行為:「在我心底深處,我一直希望有人最終會為法蘭西絲做點事。但是,當然,你會待在這麼高的地方,唯一的理由,要不是你正在登頂,不然就是正在下山。所以某種程度上,你無法浪費任何一點時間或資源,去埋葬一具陌生的屍體。除非你是專程去執行這項任務,就像我一樣,我過去已經登頂過幾次,這會是我最後一次的聖母峰探索,所以我認為,是時候為她做點事了。」

我們見過太多,在高山峻嶺間,人類為了求生而把尊嚴、道德與情感給踢到山谷去的悲慘故事。而在聖母峰,多的是為了救助遭難者而連自己也遭難的不幸例子。我們不應該去批判睡美人的紫色身影,為什麼在那條每年將近300人走過的路線上,孤單單地待了九年;我們也不應該去批判這些登山客,是否僅把法蘭西絲當作登山間的風景名勝看待,而沒人甚至願意給她一個簡單的墳墓。因為我們大多數的人,並不在那樣嚴峻的環境裡曾待過一秒鐘,那可不是穿著涼鞋就可到達的陽明山——

你無法想像在那雄偉的山脈上,在海拔28,000英呎的高度上,人們為了一口呼吸所付出的代價有多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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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截圖自Youtube,Jordyn Hoppe

伊恩證明了,在通往聖母峰的路上,要為睡美人蓋一個簡單的墳墓,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他舉辦了一項名為「聖母峰之道」(The Tao of Everest)的活動,但因為天氣極度不佳而延後了出發時刻,最終他與雪帕嚮導到達法蘭西絲的身邊時,在已經沒有太多時間能夠進行複雜工事的狀況下,他最後為法蘭西絲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

他們將法蘭西絲的遺體垂吊至主道路附近的緩坡上——那是許多聖母峰罹難者最終的集體埋屍處。那裏並不在來往主線道的山客視線範圍裡,並用美國國旗包裹她的遺體,在她身上夾著一張伊恩特地帶來的信件,那封信來自保羅——當時已經19歲——他為九年不見的母親所留下的思念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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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截圖自Youtube,Jordyn Hoppe

1998年5月17號,伊恩與凱西遭遇了他們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刻:他們遇見了法蘭西絲,他們無計可施,他們只能盡量待在她的身邊,而在判斷天候已經無法再久待、並且法蘭西絲已經無望的狀況下,他們做出痛苦的決定⋯⋯

為什麼前述提到凱西會說,法蘭西絲一直重複著「不要離開我」、「我是美國人」、與「為什麼你們這樣對我」:「不要離開我」與「我是美國人」還可以理解,但面對願意放棄登頂來陪伴她的伊恩與凱西,為什麼要說「為什麼你們這樣對我」呢?答案其實一直都很明顯:這是法蘭西絲最後重複的一句話,她看著被迫放棄她離開的兩個人,她用全身僅存的一絲力氣,表達她心中至死不休的最後怨懟。

不管是為了當年離她而去的自咎、或是後來人們對他們見死不救的質疑、還是他們想真的為這不可避免的悲劇做點事。那兩位年輕男女,最終實現了他們的承諾,伊恩為睡美人蓋上了遲來的睡被,希望她在留名青史的高峰上,永遠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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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 Tao of Everest

註一:凱西後來將這件事寫在她的《一切為了愛》(Just for the love of it)一書,書名來自於回答她為何喜歡登山;伊恩後來將「聖母峰之道」的經歷寫成同名書籍,並在稍後的2012年進行雲端眾籌,宣稱他將把「聖母峰之道」所拍攝的照片付梓為精裝版出售,此舉遭到登山界人士批評是以法蘭西絲之名斂財,最終這項預計籌得17萬美金的計畫,僅募到2千多美金失敗。

註二:凱西拒絕參加「聖母峰之道」,她認為為法蘭西絲蓋上國旗,不算是什麼致敬,她對長期以來登山客將睡美人視作現成地標的行為,感到憤怒與沮喪:她認為所有人虧欠法蘭西絲太多。

參考資料:

本文經龍貓大王通信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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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劉怡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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