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ut Chinese Accents

從老王樂隊到草東沒有派對,談談台灣獨立樂團的「中國腔」現象

從老王樂隊到草東沒有派對,談談台灣獨立樂團的「中國腔」現象 Photo Credit: 老王樂隊

繼周杰倫、王力宏帶起的「中國風」之後,近年來,台灣社會對「中國腔」的討論似乎也變得越來越頻繁。最早出現的激烈討論是針對台灣藝人到中國演戲、主持後,說話腔調出現變化(所謂的「舌頭變捲」),如今則燒到台灣的獨立音樂創作者身上。

文字:阿哼

舉凡近期的草東沒有派對、顯然樂隊、老王樂隊、告五人、傻子與白痴,或是較早出現的青春大衛等,都曾被標籤過「中國腔」。無論是先在流行音樂工業上冒出的「中國風」,或當今針對樂團被討論的「中國腔」,使用者最初發明該組詞語時通常不具善意。背後共同的情緒,往往摻雜「中國軟實力影響台灣」的恐懼感。面對該標籤的負面屬性,有些樂團選擇報以防禦性的回答。老王樂隊就以主唱立長有戴牙套,若不刻意咬字唱歌便會聽不清楚為官方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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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吹音樂
老王樂隊經常被視作「中國腔」,甚至認成中國樂團

與人討論「中國腔」難免有壓力,它不僅僅是中性的風格形容,還帶有高度的政治性(當它未被稱作「內地腔」或「大陸腔」時,你就懂了)。再繼續使用「中國腔」標籤年輕樂團的唱聲變化之前,我們顯然有必要探討一下「中國腔」的背景生成。甚至進一步追問,那個決定我們說出「中國腔」的音樂特質到底包含了什麼?難道僅僅是有捲舌而已嗎?

一位傻子的自白

1997年出生的蔡維澤,今年21歲,新竹人,正在台北大學讀外文系。他是樂團「傻子與白痴」的主唱與詞曲主創人,最近憑著一首〈5:10 a.m.〉在StreetVoice上稍稍闖出名堂。那歌舖了些合成器當底,潮濕氤氳,歌詞描繪失眠人在清晨徬徨,年輕人茫茫不知該去哪。詞意是當今常見的厭世路線,唱腔中的捲舌音,引人再次有了「中國腔」的聯想。

蔡維澤說話時卻不怎麼捲舌,「例如」唸得像「例盧」,「説」有時會變成「縮」,「在」則會變成「債」;配上厚實低音,聽起來很台(他雖聽得懂台語卻不會說)。外型上,蔡維澤又像唱饒舌的韓星,深色的寬衣、寬褲、一對耳環圈,眼睛細長,瞇起來時讓你難以辨認他的視線方向。當他說自己接下來想做一些chillwave、city-pop的音樂時,你感覺到複雜的文化訊息在他的身上流竄。

關於「中國腔」,蔡維澤確實是有研究的。上大學後開始聽宋冬野、馬頔、堯十三、房東的貓等中國新民謠。最近也持續看了一年的中國選秀節目,研究他們的唱腔共鳴。那是他身為主唱的嗜好:「新疆回族、蒙古那裡,我覺得他們的低頻都特別低,比漢族還要扎實非常多!」他把左手往胸口擺,暗示胸腔共鳴,接著往上走:「他們的用氣量都比較大,漢族就相反。大部分的共鳴腔還是脖子以上,用氣量也比較小。」

可他不提大概很少人猜得到,最早影響他調整唱歌方式的是日本搖滾樂團Pay Money to My Pain。最近自己更接觸不少韓國的獨立音樂,所以想開闢新的節奏藍調曲風。

中國民謠與選秀之於他,只是世界各地的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捲舌音也只是他們的音樂裡,較易被中文世界的聽眾辨識出的特質。當我問他,若有人說你們有中國腔時,你會怎麼回應?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阿,就有阿。」

中國腔2011

對於來自對岸的文化影響感到理所當然,是90後出生的當代青年的共同狀態。他們和蔡維澤相似,面對中國的意識型態包袱比過去的世代更少,接觸到的資訊流更大。

語言的影響力和政治經濟實力脫不了關係。成長於中國經濟實力高漲的年代,「山寨」、「立馬」、「早上好」等對岸用語,早已成為他們身邊熟悉的字彙。事實上回溯台灣在經濟繁榮的時代,我們也曾把「爽」、「酷」等詞彙輸出到對岸。至今在中國仍有飲料取名為「爽歪歪」。

政治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教授何萬順回憶,在80年代,他的朋友曾相當驚訝,許多北京女孩會刻意學說台灣腔,存有台灣腔比較上流的印象。可當今局勢早已天翻地覆了。何萬順將2011年的兩起事件,視為中國政經實力已完全超越台灣的關鍵。一是藝人大S嫁給中國富二代汪小菲,二是當年尚有「中國首善」之稱的陳光標來台捐款1.1億人民幣。兩岸互動的兩種路徑,在當時的台灣社會所引起的反應皆是正面多於負面的。

「當下我就知道,慘了,時局變了。」何萬順在接受電訪時說:「過去台灣男生娶大陸新娘的消息時有所聞,這一年卻是一位知名台灣女兒嫁給了北京出生的富二代,社會還滿溢著欽羨與祝福之情(無奈者,頂多惋惜她沒跟周渝民修成正果)。」

2011 年,同時也是台灣獨立樂迷再次受到中國搖滾樂直接衝擊的關鍵年份。來自河北石家莊的萬能青年旅店,在台發行首張專輯《萬能青年旅店》,受到寶島樂評、樂迷一致推崇;逃跑計劃也在同年底推出首張專輯《世界》,一曲〈夜空中最亮的星〉連普羅大眾都能唱上幾句。

〈秦皇島〉威力未消,《我是歌手》第一季開播,大資本選秀熱潮蓋台;2013 年 6 月,宋冬野的〈董小姐〉被酒吧歌手左立拿到湖南衛視選秀節目《快樂男聲》上翻唱後,一炮而紅。

中國腔到底是什麼?

今日20歲上下,曾有意識地走往搖滾、民謠此一路線的台灣青年,在回望聆聽過程中,鮮少能忽略掉萬能青年旅店與宋冬野的影響。樂評人遂經常將他們視為「中國腔」現象的開頭。

然而,真實的「中國腔」顯然種類繁多,各省、各城、各族的發音都不完全一樣。時下針對音樂人張貼的「中國腔」標籤,多半是台灣島民透過媒體、網路認識到各類「普通話」腔調後,集合成的曖昧印象。若你遍尋各方「中國腔」有什麼特色,大抵會得到以下兩種答案:

  • 腔調濃:「ㄓ、ㄔ、ㄕ、ㄖ、ㄗ、ㄘ、ㄙ」等「捲舌音」,以及「ㄥ」與「ㄣ」等「鼻音」會特別強調。
  • 二、兒話音:譬如老王樂隊的〈穩定生活多美好/三年五年高普考〉那句:「千篇一律的日常多煩兒惱」。

曾在廣州音樂平台「落網」任職的張永欣,在廣州時經常要接觸來自中國不同地域的腔調。他同意,現行的「中國腔」其實是以偏概全的印象標籤,多半僅透過「捲舌音」和「兒話音」來指認。

然而,單以口音判斷,他聽草東沒有派對,並不覺得那有任何中國腔成分,相較之下,青春大衛的舌頭還比較捲;返台後再聽到老王樂隊時,則相當驚訝他們是一組台灣樂隊。有趣的是傻子與白痴,雖有部分中國腔,但有些句子一聽又能辨認其台灣出身。

問題來了:若腔調上,草東並沒有上述中國腔的明顯特質,為何仍會有人認為他們有中國腔呢?或許在口音之外,我們對於「中國腔」另有某種感應條件在?

漂向北方

張永欣發現「中國腔」普遍的地理聯想往往是北方,且這「北方聯想」不僅限於台灣人。中國網民在網易雲上,針對老王樂隊的歌曲便曾留言表示:「分布在台灣的河北老鄉逐一出現」、「最近台灣樂隊真好玩ㄦ 咬字比很多大陸歌手都北方腔」。

張永欣與中國網民的聆聽判斷並非特例。何萬順教授也將我提供給他的三首歌——老王樂隊的〈穩定生活多美好 三年五年高普考〉、傻子與白痴的〈5:10 a.m.〉和草東沒有派對的〈大風吹〉——播給通識課上的40位台灣學生聽,請他們辨認這三首歌分別是什麼背景的樂團。

何萬順教授將40位學生被分成9組;提供的背景選項有台灣、中國、新馬、美國;並設定有聽過該曲的學生得迴避討論。實驗結果,草東一致被認為是很台的「地下樂團」;老王樂隊則被視作中國西北方來的樂隊;傻子與白痴獲得的意見較分歧,推測是中國、新馬、美國、台灣的都有。

政大學生寫下的判斷依據相當多元,不僅限於咬字,也包括曲調、配器使用、曲風等。老王樂隊的吉他編曲,令他們聯想到古箏。傻子與白痴的音樂類型少見,使他們偏好往較陌生的選項(新馬、美國)猜。

或許我們可以說,關於中國腔的源頭——河北的萬能青年旅店,透過吉他、鼓與貝斯為南國的孩子們稍來的「北方」氣息,可不僅僅是捲舌而已。那包覆在詞曲之外,戲劇化的頹廢情緒,為在台灣使用中文寫搖滾的創作者,提供了一組適用的載體。

萬能青年旅店被樂評人視為,將中文演唱寫進搖滾曲式裡相當成功的一組樂隊。新世代青年向他們學習中文搖滾的習作,似乎理所當然。在2018年2月《小白兔通訊》第三期中,發行人葉宛青在顯然樂隊主唱阿琺的訪問後記中提供了相應的觀點。他是這麼寫的:

當1980後出生的「天然獨」成為好奇嚐鮮的世代之耳,從萬能青年旅店、宋冬野,「天然獨」們默默擁抱起另一種精心製作的激情,是文鄒鄒的情境書寫、是貼合了旋律搭出來掏心挖肺的嘶吼、無論如何不允許直覺進行的結構,繃出陡峭戲劇感的搖滾樂,也就是所謂的「中國腔」。
這些壯麗的「中國腔」元素被內化成台灣版本之後,歌詞的聲韻與旋律貼合度降低,批判性提升,被稱之為「厭世」。草東沒有派對是顯著的例子,讓年輕樂迷覺得唱出自己的心聲。老王樂隊也有同樣特質。

「精心製作的激情」、「掏心挖肺的嘶吼」、「陡峭戲劇感的搖滾樂」。這篇文采華麗的後記是極少數論及「中國腔」的音樂時,沒有提到半句咬字捲舌的。

現在討論到哪裡了?

隨著2017年,草東沒有派對在金曲獎後漫入大眾視野,環繞在「中國腔」議題所展開的攻防中,已出現了一股不小的聲音嘗試解構「中國腔」的僵固想像。金曲獎後,位於壹週刊上《【沈政男觀點】當草東有了派對:「中國入侵」的開始?》底下的網路留言,顯然極不苟同文中所述,草東的咬字清晰是為了前進中國市場、喜歡中國腔與中國味等猜測。

樂評人焦元溥也在 Harper’s Bazaar 上的專欄以《咬字清晰錯了嗎?》一文中進行反擊,認為唱歌咬字清楚,並不等於擁有中國腔。焦甚至舉知名陸劇《瑯琊榜》的主題曲〈風起時〉為例,進一步提出「中國歌手並不一定就有鏗鏘分明的腔調,中國流行歌曲也不是只有一種咬字清晰的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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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草東沒有派對

在4月24日播出的「耳朵借我」節目上,主持人馬世芳與DJ小樹聊到「中國腔」時,小樹提問道:「你不會批評一組聽英搖長大的樂團用英國腔唱歌,但為什麼會對中國腔有意見?」

馬世芳呼應小樹的論點,認為誰要用什麼腔調唱都是自由,只怕你沒有把那個語言掌握到位。在過去,許多寫英文歌的台灣團文法都還不一定對:「其實他不是在致敬或者掌握,而是在圖個方便。」另外他也觀察到,在中國搖滾與民謠輸入之後,確實有比較多台灣樂團開始講究歌詞寫作了,多多交流並非壞事,「不需要過度地自大,也不需要過度地自卑」。

無論是重新探討中國腔內部的差異性,或是思考台灣華語本來就受到許多外來語的影響。這一波新的「中國腔」討論,傾向於以多語系的互動來思考;而非視作二元對立的腔調戰爭。

我們的語言縫隙

從傳統戲曲、實驗電音跨到拍謝少年的台語搖滾,音樂製作人柯智豪對於音樂的語言使用總持有開放的態度。他認為,語言本來就會持續變動的,血統混雜的。

柯智豪指出,像閩南語有很多音調,可國語為什麼只有四個音調?那其實是外族進入北京後互動的結果:

「它是異族滿人搬到北京之後,把當地的話變成官方語言。因為滿人很多音發不出來,慢慢慢慢……我們現在所謂的『正統』,其實是當時很多音發不出來的結果。」

活過歌頌萬里長城、歌手唱一瓢長江水、看電影還要唱國歌的時代,他並不認為年輕人會因「中國腔」而影響到他們的政治態度。只是往後如何更積極地挪用「中國腔」作為創作素材,甚至帶點戰鬥性地嘗試將它和各種元素接合,會更有意思。

50年代起,台灣曾經歷國民黨政府為期30載的「國語政策」,後又經歷本土派執政20年,構成當今普遍使用「台灣華語」的形貌。儘管輸入之初有其威權背景,台灣華語仍發展出不同於當時的當權者所制定的樣貌,和日語、閩南語、客語、原住民語甚至日語、韓語、英美語持續交融。我們早已存在一個多語言互動的社會中,心理上排斥這項事實,並無法使它消失。

何萬順教授指出,每一種外來語之所以可以融入到某族群的語言系統中,經常是因為該族群的語言系統有「縫隙」,缺乏該外來語所能指涉的意義。他同時也強調:「一個詞彙進到另一個族群中,出身背景就不見了。」當一位台北的老奶奶不懂半句英文,但會說「OK」,因為「OK」可以表達出特定的肯定語氣;而在語言學上,那個「OK」其實已經不算是英文了。

或許「中國腔」之所以可以進入台灣青年搖滾、民謠創作者的世界,不僅僅是因為中國的政治經濟強盛,也因為我們的搖滾、民謠創作,在中文詞曲演唱上,早留有未被注意過的縫隙可鑽。「語文是一種工具,語文的選擇會影響到音樂性。」柯智豪說,許多傳統戲劇在搬演時都沒有字幕,唱戲的為了要讓底下聽懂,必得行腔走韻:「京劇湖南腔,歌仔戲閩南語,都是依照語言延伸出來的音樂特色。但我們年輕時代沒有這回事啊,大家(寫歌)都倒詞(音)倒的要命,無所謂。」

本文經Blow吹音樂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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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劉怡廷

Blow 吹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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