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d'un Parfumeur

讓氣味保持曖昧不明——愛馬仕調香師的創作筆記

讓氣味保持曖昧不明——愛馬仕調香師的創作筆記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愛馬仕調香師艾連納(Ellena)認為,香水從不只是喚起一種感官,而是刺激著所有的感官。他的創造不是要堆疊氣味,而是企圖讓氣味保持曖昧不明。

趣味

說起「趣」,我一向不太自在,聊到「欲」,就容易得多了。自我調配香水以來,我苦學有成,發明了一些「搶鼻」之作,好比那些為博取讀者、聽友和觀眾注意而琢磨良久的起頭佳句、音符、影像,讓對方意欲深入堂奧,延長趣味。在這個和時間賽跑的社會裡,香水竟然只需兩秒,優劣立判,快得跟瞥一眼似的!如此驟下評斷真令我痛心:香水只有在讓人品賞、擦抹時,方能真正傾訴自己的故事。

我喜歡分享樂趣,這是我對奢侈的定義。我把這個看法轉移到我創造的香水上面,這些香水多半都是要讓人分享的。我就算為大眾調配男性香水,也不忘偷加些許女性暗碼,反之亦然,我也會這樣調配女性香水。時尚的成規是用來顛覆玩弄的,我才不信香水有男女、中性或單性之別。擦香水的人才能替香水分門別類。自從聖羅蘭的「鴉片」(Opium)、嬌蘭的「一千零一夜」(Shalimar)或迪奧的「真我宣言」(J’adore)問世以來,擦這些香水的男性在印度大有人在。我不落窠臼,跳脫牢籠,偏要將選擇權留給眾人,隨他們去自行玩味我的創作。

趣味,小小的趣味:我喜歡從日常生活中偷來的趣味,它們點亮了每一天。這些小趣味平淡無奇,有點老生常談的味道,讓人安心。一旦少了它們,等同剝奪讓日子好過一點的歡樂。

調配香水本是樂事一樁,只是某些早上,趣味卻不在瓶子裡。從物理化學的角度看來,香水試樣毫無二致,溫度依然如故,原料和分子的調合亦未變,只是聞起來了無生趣。一股絕望和孤寂的感覺襲來,我卻作聲不得。若是分享箇中感受,那這個耗時數週的工作就要功虧一簣。此時我會放下瓶子,遺忘它幾天。我知道我會重拾舊趣,或找回尋求的那個想法。

2009,10,29 星期四,巴黎


梨子

一支香水大功告成,我早已疲頓不堪。選擇終於告一段落。國際發表已預定在明年四月。實驗的次數、試樣的數量(高達數百個)多不勝數,由此可見,香水的主旨、表達概念的樣貌(forme)有多難找。這次的企劃案相當大膽,品質嚴求:這瓶香水可謂科技上的壯舉。接下來又要心慌膽戰,深恐大眾不肯青睞。每個氣味都是另一樁故事,都是一場賭局。

我手邊自然還有其他進行中的案子,但我覺得這些香水乏味,小家子氣,少了聲勢,缺乏個性。我心情鬱悶,決定下午開個小差。我打電話給太太,問她去義大利小憩一下可好(開車過去只要一個小時),兩人共享一盤義大利麵,到文提米利亞(Ventimiglia)市集採買香料。文提米利亞的市集堪比學校。每週五開市,不只提供當季甚至當日的產品,譬如蝸牛或蕈類(只要週二或週三下點雨),還有其他地方都吃不到的義大利美饌。我們特地為了五花八門的乾蕈、不同種類的番茄乾,或糖漬番茄前來此地,尤其不能錯過養了超過七年之久的帕瑪森起司。這個週五,許多攤販賣胭脂紅的小型冬季梨,梨香沖天凌駕整個市集。我把鼻子探進水果攤,嚇到那位攤販,他用義大利語對我說:Signore guardate ma non toccate(先生看就好,不要摸)。我回答他我在聞。梨香四溢而分明,我有個猛烈的預感,這個氣味派得上用場。我頓時大喜若狂,直想把它偷走,於是把感受、原料名稱、對這氣味的印象、配方的起頭,統統記在本子上。記憶會補足我沒記下的細節。我會進實驗室把這個氣味鏤刻在記憶裡的影像描摹出來,而不是複製我的感覺。這些「氣味相逢」讓我獲益良多,常常讓我亢奮到忘記自己多疲累,瞬間自由輕盈起來。

2009,11,6 星期五,卡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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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調香師日記:愛馬仕香水大師艾連納的創作生活與哲學》,漫遊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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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投身香水創作這一行將近五十年,愛馬仕專屬調香師艾連納不只是位技藝精湛的匠人,更是位藝術家。從各種氣味中物色新的面貌,讓他得以沉迷在試驗與新發現的趣味。「我要用尋常氣味讓人驚嘆不絕」他說。

艾連納形容自己是「氣味的作家」。他把日常生活的所見所思,包括在工作室裡的香氣試驗、外出尋訪素材、參與香水命名與產品發表會等等,寫入一整年的日記裡,揭露唯有調香師才能破解的密碼。艾連納簡潔的文字,記錄了他漫步花園、市集,欣賞爵士樂、浮世繪、中國書畫時獲得的觸動與思考,也分享他運用符號喚起氣味,用故事來鋪陳延展香水,創造不同的氣味幻象之獨家法門。

這本日記既是他別具觀點的嗅覺經驗結晶,同時領我們進入充滿想像的氣味宇宙,窺見大師級的創意心靈。書末收錄了琥珀、櫻桃、葡萄柚、焦糖、梔子花等20種自然氣味的配方摘要,滿足讀者悠遊氣味遊戲的可能。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古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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