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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人接納很重要,但我們真的需要成為主流價值觀的傀儡嗎?

09 Aug, 2017
被他人接納很重要,但我們真的需要成為主流價值觀的傀儡嗎? Photo Credit: 貓飯

一直以來不斷思索著人類這樣的物種,究竟找尋的是什麼。那個答案,能用哲學,宗教,藝術等做出各種解答;我選擇收集真實的人生故事,由生命本身,作為另一個生命的鏡子,映照出不同文化下的價值選擇,希望有天,由那份灰色地帶給予的自由,我們都能找到,心中真正的安身之處。

為何德國笑話 如此難笑?

旅居柏林兩年多來,掐指算算,我為了追求談話裡的假性和諧,由喉嚨深處乾咳出陣陣假笑,就屬這段時光最多了。再細細思量,這些出賣靈魂的時刻,竟然還有固定模式,就是當德國人(試圖)以過度用力的幽默感,輕輕展現個人魅力的時候。

德式幽默可能是(自以為)機智的反諷,或是某種笑話,批哩啪拉一串長長句子,邊聽邊忘邊晃神那種,但其中一兩個詞,自動由我豆渣般的腦裡,浮現一層新義,類似國台語雙聲歧義的笑點。還有一種,我真的打從心底笑不出來,也不想乾咳,正好今天早上熱騰騰聽到的:「有匹馬走進酒吧,一屁股坐上吧台的高腳椅,點了杯啤酒,酒保實在是憋不住了,好奇地問他:你幹嘛板著一張長臉(Long Face)?」講的人自己笑得花枝亂顫,我則懷念起沈玉琳的不要臉。

這中間出了什麼問題?是德國人的幽默感被上帝逞罰性地拿走了,還是我生性冷漠,任由笑點擦肩而過?如果德國人看康熙來了,接得住裡頭的梗嗎?或者腦海絕望閃過,那張悠哉喝著德國啤酒的馬臉?講笑話絕對是門藝術,聽笑話也不是省油的燈,要能心知肚明,淺淺露出(I got you的)會心一笑,不僅要熟悉文化背景,還得掌握語言裡精巧的結構與微妙內涵,這已經不是幽默感層次的問題,而是跨不跨地過那道無形又高深的文化門檻,因為十來秒的笑話一則,濃縮了百年來的文化精髓。

笑點接不住,頂多乾咳幾聲,文化和價值觀,合不合拍強求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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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飯
參觀完集中營的小女孩,丟出了所有人腦海裡的問題。

但文化和價值觀,都是相對的

只要你生而為人,也有腦袋思考,心靈生來就有個終極渴求:「肯定自己存在的價值」。

最快的方法,就是以身邊的人為尺標,掂掂自己究竟有幾兩重,甚至不知不覺中,用同你一道長大的意識形態,揉捏出今日的形狀。很多時候,你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不太舒服,但你說不上來,甚至覺得問題出在自己身上,當你內心的聲音,與文化裡的主流價值相互衝突的時候,煩惱就來找你了。

每天如此掙扎讓心中小劇場不停上演地活著,我們到底求的是什麼呢?

不過就是希望「被他人接納」罷了。從德國人因為不想被鄰居視為異己,甚為病態地將家門口處理至一塵不染(特別是有小花園那種),你就知道不被接受的深深恐懼,主宰著我們的一舉一動。亞洲社會相互束縛的現象更為嚴重,什麼是高與低,什麼是該與不該,幾歲該有稱職工作了吧,幾歲該收入多少了吧,幾歲該成熟一點了吧,只因為是大多人的共識,得到更深的強化,沒有達到社會公式裡的「應該」,自己著實心慌起來,因為所有人都這麼做,你(半蓄意地)也保持一致的行為,集體浩浩蕩蕩乘著由文化孵出的長途列車,日復一日向人生終點駛去。

坐在舒軟的在椅墊上,大部份的時候你很有安全感,因為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慢慢地,你感到心中的細語越來越微弱,但被群體認可的聲音漸漸大過那些,再有一天,你隱約發現鄰座的陌生臉孔,眼神似乎有點像你,雙腿擺放的角度有點像你,你還能預測他說話的口氣,拆解他應對的節奏,識破他不甚由衷的嘴角牽動,你好像在照鏡子,即使鏡中的你面容糊糊的,只看得出幾分大社會當下時代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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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飯
大多數的時候,你選擇(舒適地)在裡面,還是外面?

如果有人就是想跳車怎麼辦?

迷亂湧動的人群裡,有道清醒的聲音竭力嘶吼:「文化對我們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我們不用做文化的傀儡吧?」所謂的文化,說穿了,只是被處於某個地域的某一群人建構出來的現象,那些你最沒有感覺自然而然發生的事,諸如強調憤怒使用的特定詞彙,爸媽為你添菜添飯的關愛舉動,一白遮三醜的養顏美學,連你先放大蒜爆香的方式,都是我們潛移默化,耳濡目染學來的文化。

它是日常能習得的能力、被意識到的知識與規則,也可能是一段集體共享的回憶、宗教信仰或傳統習俗,它傳遞了被一代代人信念所演化的智慧,世襲了幾世紀重的意涵,但它不是絕對,如同笑點一樣,換個文化場景,有其他重頭被想像和詮釋的空間。

更何況,文化同女人心一樣,善變又善感,誰也說不出個準兒。一條極端的歷史道路,能使社會的某塊性格被後天強化,德國人不斷在監視器維安與個人隱私的界限抗爭,也比他國更偏好現金交易,避免留下消費記錄,原因來自納粹與秘密警察病態監控人民的過去。一個政治選擇,也可能改變一代人的目光,十年的文革,使多少中國人,與自己創造的中國文化成了陌生人。一場宗教洗禮,也可能使一切徹底轉向,回教化後的埃及文明,與過去硬生生被斷成兩個民族意識。社會風氣更是隨著時間,轉換它的判斷,由為你許下終生的難違母命,到今日的同志朋友們,在法律大門前終成眷屬。

所以當你正為了沒結婚生子趕上進度煩惱時,柏林午後的幼稚園門口,正排排站滿已婚、未婚媽媽和同志爸爸,準備牽上孩子可愛的小手,回家吃塊布丁充充饑,來自阿富汗某城市郊的嬌羞少女,則已在十二歲嫁給一同長大的鄰居,但礙於回教對女性的戒律,連出門買菜都有困難。

當你與父母徹夜長談後,接受以人生經驗過濾的職涯道路——高薪或穩定的鐵飯碗,但退休福利因時局更迭一再修法,時代的風球也隨人工智能不知轉向何處。當你每天熬夜打拼賺錢但求出人頭地,慕尼黑的某位上班族,正在擔憂下班後的生活豐不豐富,家庭的美滿指數及不及格,而南非喀拉哈里沙漠裡的芎瓦西族族人,因為深信別人的嫉妒會給自己帶來精神疾病,選擇不囤積或炫耀自己的財富。

當你用更抽離的視線,掃描來自世界各地冒出頭的小小問號,你會發現,只要別越過普世價值那條也尚存爭議的底線,總之「別傷害他人」,笑點是相對性的,煩惱是相對性的,你所謂的唯一選擇,你所深信的價值,也都是相對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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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飯
當年阿富汗的嬌羞少女,如今有了三歲的可愛女兒。 為了更好的生活,一家子跋山涉水數月,如願以難民身份留在柏林。新的煩也惱隨之蹦出,「如何融入社會」是眼前最大的考驗。

十九世紀德國的探險家亞歷山大・馮・洪堡說過一句話:「最可怕的世界觀,是那些根本沒見過世界的人所抱有的觀念。」反過來看,當你能夠放下文化築成的偏見,卸下非黑即白的單一濾鏡,以寬容和宏觀的角度,享受多元文化裡,各種價值對立下充滿人性光輝同時詭譎多變的灰色地帶,你將看到更多面向與機會,也由更多的選擇裡,發展更多可能的你。

你將由數十年來為自己打造的思想囚牢——從小教育和環境給予你雙面刃,寧靜地釋放自己,你不再扮演某個社會期待的單調角色,不再浪費時間以滿足吵雜的聲音,不再被期許裡的壓力限制你與生俱來的創造力,你可能一時仍無法擺脫由「比較心」轉為「嫉妒心」再轉為「羞恥感」的人性循環,或夜半三更又一次地,墜入因不被世界理解而狠狠拋下的孤獨深海,因為,生命總是無法自決,只能在不知何時迎來的銷魂狂喜與悲痛呻吟裡,埋首前進。

但當你一抬頭,你將看見遠方緩緩射來一道光,那道長久以來,由天性賦予,再由本性遮蔽的生命靈光,照耀著面具底下久違的真誠與坦誠,你意識到,文化與信念真實的力量,是使人自由的,你手中握有數不清的乘車卷,只有你能決定,明日該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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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飯
我們都不斷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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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飯
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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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飯
和某些人事物待著。但心底深處,我們真的感到安頓了嗎?

你究竟屬於何處?

也許我會開始考慮,將「總是愛用笑話將自己逼到死角」這條觀察,從我的私密清單:「德國人擅長的事」,一筆劃掉。

至於另一條「德國人=怎樣都死不完的電玩主角」,不用我多言,從二戰後迅速重建起來,並從兩德分裂到統一轟轟烈烈的浴火重生,足以證明一切,甚至在那段因過多身不由己、莫可奈何而越顯其盪氣迴腸的大時代裡,我由某位長輩口中,聽來了一段找尋歸屬的人生壯遊。

這名長輩正安穩享受著退休生活,由那副慈祥的面容,難以想像前半輩子曾經無處安身。故事得由十八世紀末開始講起,有一群(難得)充滿冒險精神的德國人,在俄國女皇凱薩琳二世的邀請下,前往當時仍屬於俄國領土,約莫黑海北岸的位置,進行開墾。一群移民靠著殷切思念,以心中的祖國殘影,在空蕩蕩的土地上,複製出了一個完完全全的德意志城市。

直到二戰開打,因為希特勒不斷入侵,俄國政府決定讓眼中釘德國人在家園內徹底消失。這名長輩的父母,靠著希特勒與俄國簽訂的撤退合約,安然回到德國,另一群不知情勢而留下的人,則沒如此幸運了,在不知被帶去哪裡、要待多久、準備多少食物、只有三四個小時打包的情況下,被送上了勞改營的死亡路途。在那動盪不安的年代,今天活下了,明天也可能隨時死去,二戰結束後,德國戰敗,俄軍為了消除心頭之恨,將這群無辜的移民強行擄走,載至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像垃圾般地狠狠丟下,脆弱的人,有如物競天擇裡被時間淘汰的生物,不是被凍死,就是被活活餓死,這名長輩的父親,也隨著風聲就此靜靜睡去。所幸母親活了下來,憑著一雙瘦弱的腿,走出望不盡的銀白荒野,並順利在哈薩克西部沿海的城市阿客套(Aktau)將他養大。

當年離開家鄉的子民,不管身在何處,始終沒有忘記,那份身為德國人的驕傲和文化認同,所以這名長輩從小就被灌輸一個生存意志:「我是德國人,有朝一日要返回德國。」在他十幾歲時,正值史達林統治下的蘇聯時期,當時沒有網路,資訊不似今日發達,全家只要聽到另一個城市的親戚傳來風聲說,哪裡的生活更好,或有可能成為偷渡西德的跳板,便舉家變賣家產,義無反顧地離開。

十幾年間,四、五次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每一次的期待,卻是再一次的失望,有些城市甚至語言不通,連朋友也交不到,繞了一圈,竟被糊裏糊塗指引回最初搬離的「故鄉」。這名長輩不想否定過去的漂泊,卻不禁在深夜哽咽地問自己:「這些年來,不就是在空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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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飯
我們都一樣,茫茫然尋找生命的出口;卻也都不一樣,因為我們有各自的出路。

所幸再次地奮力一搏,使他們來到了東德,並在柏林圍牆倒下的前一年,冒著生命之危成功投奔西德。自幼的期盼終於實現,他恍恍惚惚地,感受著生平從來沒有的踏實感,卻沒想到,那個以國族和文化投射出來的理想,是道禁不起現實映照的幻影,即使以德國人的自我認同生存至今,在其他德國人眼裡,他被視為俄國來的移民,講的德語有腔調,想法格格不入,外表也與眾不同。

他抵達了目的地,卻沒有被接納。

退休後,在趨於緩慢的人生步調裡,他回頭想著那些年,也才漸漸看明白,自己曾經奮力所尋求的夢,只是母親傳給他的美麗謊言,棲身之處,不是以地域、群體或文化如此單一界定。從現代人的角度來看,也不大認同,為什麼他當初要輕信外界的聲音,浪費生命。「如果你能切切實實想像你活在那個年代,你就能理解,為何當時的我們,會做出這般愚蠢的選擇。這就像很多人工作、結婚、生子、買房,但很少人真的去問為什麼,大家只是跟螞蟻一樣,走著其他螞蟻走過的路。經過這麼多政權交替,這麼多次重新融入社會,這麼多強迫與消耗,最後我發現,人生啊,何必呢,想辦法讓自己快樂就好。」

最後,他說出了那句,花一輩子才領悟出來的道理:

你的歸屬,在任何你自由選擇的、你所定義的快樂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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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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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貓飯

「少了音樂,生活便不像樣。」 生於台灣,現居柏林,貓飯音樂品牌的創始人。以品牌形象設計公司的策略與廣告文案,作為職業生涯起點,同時以樂評身份經營個人音樂網站,重視音樂何以形塑人格、何以深藏思考、何以滋養文化。2015年,為深入電子音樂的文化基元,移居柏林,並在些許時日柏林經驗的觀察與反思之後,將貓飯由個人作者轉化為跨域結合的音樂品牌。目前持續深耕柏林當地音樂產業,同時致力於成為台灣與歐洲音樂文化交流的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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