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ing in London

台灣人的東倫敦藝文生態側寫

08 Feb, 2017
台灣人的東倫敦藝文生態側寫 Photo Credit: super awesome CC BY 2.0

在台灣,人人都想要自由,卻總是用自己的意志去界定自由是什麼。到最後形成一個又一個山頭,互看不順眼。這並非政府或法律、甚至社會給予的限制,通常是我們自己造成的。

朋友之前在倫敦工作,最近回來。約在咖啡館閒聊。

幾年不見,他的眼神隱含靈光,氣質逼人,整個人都不同了。而我又老了一些,變得臃腫俗氣。連忙問他倫敦是什麼樣子。他說英國跟台灣最大的不同,在於人與場景。

台灣的藝文界與次文化圈,人際關係比什麼都重要。不論職業或背景,分成一個又一個圈子。大小圈子會疊合,也分邊界,非常僵化。要判斷一個人的價值,不是靠那個人的本質,而是先看他的名氣與人際關係。有的人天生討人喜歡,就容易受歡迎。有沒有實力相對來說不太重要,只要東西不太爛,還過得去,就會被接受。

而沒有身份或位置,抑或名氣,又沒有外表與人際關係,就不會被視為圈子的一部分。在台灣的時候,他為此感到窒息。回來之後發現也沒什麼改變,大家都這樣苟且活著。

即使是社運,常常也是口號喊得漫天掩地,立場與情緒放到最大,思想與體悟放在最後。沒有人認真思考,不斷重複前人已經做過、說過的事。明明可以改變一切,卻只是鄉愿地相互取暖,追求爽感。然後為了事情不如意感到受傷。看得透徹的人反而會被排擠,被視為叛徒,或是白癡。也因此讓論述弱化,並扼殺先知,運動失敗。

倫敦則是另一個景象

在英國,沒人在意你的身分,大家用最直接的方式交流,你有什麼就拿出來,有人喜歡就會推廣,一切憑實力,不看身分。英國人對事業與成就的看法也不相同,那裡的人通常會有兩個身份,白天可能是工作,晚上是另一個身份:白天是工程師,晚上是詩人;白天是畫家,晚上是酒吧老闆。兩個人聚在一起就有了四種身分。小小的東倫敦,匯集了全世界的文人與藝術家,人人互不相識,盡情展現自己。個人的作品或自我,就是你的身分。

他講了幾個例子。某個吉他手只是在橋下彈吉他,路人聽了喜歡,邀到自己住處聊天。吉他手發現邀請者竟然是知名樂團,正在家中的錄音室錄專輯,立刻獲得工作機會。也有人只是拿出自己畫的幾張畫,就有陌生人邀請到自己的店畫牆壁。諸如此類。台灣不是沒有,只是很少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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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ichiel Jelijs CC BY 2.0

而倫敦的人非常喜歡閱讀,所有資訊快速流動。朋友只是到希臘旅遊一個禮拜,回倫敦就有點跟不上話題。即使是最一般的聚會,聊的都是國際情勢、哲學、文學與藝術。在台灣想成為作家,除非作品好到讓人無法忽視,或受到群眾歡迎,否則便無人理會。倫敦則有很多展示的可能,即使只是幾張寫在紙上的詩,也會被眾人傳閱。因為他們都熱愛閱讀。在台灣說自己在寫詩,只要沒有名氣,通常只會被當成神經病或自大狂。

倫敦也沒有圈子的問題。文學、音樂、美術都混在一起,所以圈子沒有固定的氛圍與樣子。每個人都可以完全展現自我,沒有人會因為自己個性古怪,或行為怪異就被排擠。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在台灣的圈子,只要有超過三個人聚在一起,談論的永遠就是圈內的八卦。誰跟誰又怎樣,誰又發生了什麼糗事。整個叫人窒息。

做為一個不管在哪個群體都被討厭的人來說,蠻可以理解他在講什麼的。當然一方面是我也沒強到可以打入哪個圈子,常常在想「為什麼一定要有點什麼」才能當人;難道就不能沒有名氣、沒有才華、沒有實力、沒有價值地活著嗎?不過這樣說又會回到一個窘境。就是又沒外表、又不討人喜歡、又沒什麼東西,那別人幹麻理你?想想好像也沒什麼好「靠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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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evin Oliver CC BY 2.0

朋友另外說了他在柏林的見聞,相當誘人。他在柏林一家頗負盛名的夜店,體驗到真正的自由。在夜店裡有人赤身裸體,有人在角落玩猥褻的遊戲,都不會有人出面制止,或是給予道德譴責。而不管你是什麼樣子,進到其中都不會遭人白眼,所有的人用最純粹的方式交流。你想幹嘛就幹嘛,只要不侵犯別人,就會獲得該有的尊重。

這偏偏是台灣最難有的東西。人人都想要自由,卻總是用自己的意志去界定自由是什麼。理念相近的人聚集在一起,相互取暖,成為一種勢力,去取得位置,並與他者抗爭。團體內些微意見不合,就可能被冷眼、白眼、被排擠。到最後形成一個又一個山頭,互看不順眼。這並非政府或法律、甚至社會給予的限制,通常是我們自己造成的。

好想再去歐洲,他說。沒事寧願呆在家裡,也懶得出去Social了,寧願多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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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士範

傅紀鋼

詩人,《前進》文學誌發行人,部落格 : 膠原性獨立軍總病毒的恐怖蔓延。人生觀: 「我想目前我們正走在那條我們正在努力設法找出的那個我相信我們大家都不完全相信我們能找出答案的答案的路上」──美國佛羅里達州那不勒斯市長安德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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