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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obe誕生秘話:焦慮的天才小室哲哉、討厭饒舌的馬克潘瑟,還有摔下舞台的山田桂子?

07 Jan, 2023
globe誕生秘話:焦慮的天才小室哲哉、討厭饒舌的馬克潘瑟,還有摔下舞台的山田桂子? Photo Credit:Avex

在globe結成之前,馬克覺得小室哲哉很娘又很Gay,因為喬治男孩、Kajagoogoo、杜蘭杜蘭這些音樂萬人迷,看起來都很缺乏男子氣概。而喜歡這些音樂的小室,本人看起來有點矮小、說話又輕聲細語,馬克感覺「跟他多接近一公分,就越可能被感染成同性戀」。

90年代,樂團「TM Network」(簡稱TMN)在每本雜誌上的照片看起來都一樣:三個團員永遠擺出冷漠的表情、沒有笑容、臉龐總是被大大的墨鏡蓋住一半、也絕不會出現錄音室或成員私下相處的畫面。

這些概念都來自團長、製作人與鍵盤手小室哲哉,他希望TMN給人一種疏離的未來感,彷彿他們是來自太空的外星人,對人類的世俗風情一概沒有興趣。這種團體的一貫風格,是小室作為製作人的一貫堅持。

而我們今天要談的1995年樂團globe,可以說是最貫徹小室這種專權風格的團體。它體現了小室的創作理念、對自身的挑戰、與小室最熱衷的當代流行潮流。可以說,globe是小室哲哉生命的重要部份,也忠實呈現了日本90年代後半音樂市場的精準剖面。

故事要從1991年焦慮的小室開始講起。

1983年成軍的TMN,是「打破日本樂壇概念的重要樂團」,這句話只有一個錯誤:TMN事實上不太像是樂團。就樂團的編制上,宇都宮隆會彈吉他與貝斯;木根尚登會彈吉他與鋼琴;而小室哲哉則負責合成器、鍵盤、吉他、鋼琴、有時還會打鼓。

但是,TMN並不是一般可見的三人吉他樂團,相反的,從TMN的第一張單曲《星期五的獅子》(金曜日のライオン)的前奏就聽得出來,有拍手聲、有邦哥鼓、有合成器、交織成豐富的樂聲。其中有許多部份,事實上並不是由TMN成員彈奏的,這與一般「樂團成員彈奏樂曲所有部份」的概念大不相同,但是,這正是小室哲哉期望的方式。

TMN是一間「三人經營」的「音樂企業」,這間企業為了實現他們對音樂的夢想,可以外包任何資源,請來不同的樂手負責打鼓或弦樂,而這三位成員各自統領不同的「外包」,共同完成他們超複雜的音樂。因為對他們而言——或者說對小室哲哉而言,「親手彈奏」並不是TMN要實現的目標,他們並沒有想要成為聽眾的吉他或合成器英雄,能夠在曲子裡呈現多麼艱深複雜的彈奏技巧。

與其相反的是,他們要實現的是音樂的「未來性」,做出日本市場沒人做過、但是在海外已經蔚為潮流的作品。而這種對未來性的追尋,是小室哲哉畢生的目標之一。

小室被忽略的一件事實是,他其實可以說是日本樂壇「最用功」的音樂人。為了找出讓所有人耳目一新的「未來」音樂形式,他必須非常了解「現在」的音樂市場潮流是什麼。他的創作並非完全天馬行空,敲敲腦袋就想出音符,相反地,他就像一個市場調查家,隨時都在研究英美與日本樂壇的最新作品。

他是最早研究法式饒舌的日本音樂人,也對喬治男孩亞當與螞蟻(Adam and theAnts)、Kajagoogoo這些所謂的「新浪潮」音樂人有獨特見解。他想了解在歐洲與美國最受歡迎的樂風是什麼,他分析這些樂曲成功的原因,然後試圖在日本引發一場遲來的音樂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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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M NETWORK
TM NETWORK 2014專輯《DRESS2》

TMN是他的第一個實驗品,而它也成功了,但是,這個小室哲哉分析西洋樂壇「流量密碼」的日本樂團,儘管在日本引起話題,但卻沒有收穫相當的成果。對唱片公司來說,會買TMN唱片的聽眾,被比喻成「15萬個橡皮擦」:這15萬人死心塌地會買TMN牌橡皮擦,而下次他們還會繼續買,但最多也就只有這15萬人會買。

這代表著,小室確實找到了流量密碼,讓15萬人成為他的粉絲,但是,這個密碼的能耐,也就只能吸引這麼多人。唱片公司希望更多人成為每年都會固定買橡皮擦的顧客,而小室也不甘願成為只賣15萬橡皮擦的「中小企業」。

為此,小室哲哉再次展開了一次「修行之旅」。他要找到市場沒人發現的「藍海」、他要找到日本樂壇最缺乏的聲音、最新鮮的組合、能驚嚇當代與後世的音樂定義。為此,他親自跑遍全日本,在每一場DJ表演或是樂團活動裡,盡可能呈現他最新的點子,並且觀察現場觀眾的反應。

他甚至跟遍唱片公司avex旗下所有藝人的巡迴表演,即便今天沒有他的演出,他也要到場觀察現場的氣氛,確認那些興奮異常的年輕人們,願意讓什麼樣的音樂進入他們的耳朵。你可以說,音樂人創作是靠天才、是靠苦練、是依據自己對音樂的熱情與喜愛,但是小室哲哉不同,他更像是一位未來學家(futurist),急著在大家之前,先找出音樂的未來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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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vex
1996年的globe

1991年,馬克潘瑟(Marc Panther)還是MEN'S NON-NO的專屬模特兒,作為法日混血兒,馬克有極俊美的洋風外表,但他其實並不太會講英文——畢竟是法國混血。有時雜誌社會請他與歐美時尚人士對談,想借重他的「英語母語」能力,但他的日文比英語實在流利太多,造成許多困擾。

馬克身上的違和感還不只這一項:與他極其新潮的外型不同,馬克最有興趣的音樂類型,是60年代的搖滾與雷鬼類型。這些音樂才是他所謂「能刻入靈魂的旋律」,對那時流行的新浪潮音樂、法國開始流行的饒舌音樂、甚至是小室哲哉的音樂,他完全不感興趣——因為那「很娘砲」。

馬克覺得小室很娘又很Gay,因為喬治男孩、Kajagoogoo、杜蘭杜蘭這些音樂萬人迷,看起來都很缺乏男子氣概。而喜歡這些音樂的小室,本人看起來有點矮小、說話又輕聲細語,馬克感覺「跟他多接近一公分,就越可能被感染成同性戀」。

當然,這不是事實,而且這個世界的大宇宙意志,還決定將觀念偏差的馬克,推向他不願親近的小室:討厭當代音樂的馬克,竟然在1992年成為了日本MTV的VJ;討厭法式饒舌的馬克,竟然後來成為了globe的饒舌擔當。

1991年,19歲的大分縣女孩山田桂子,把從小想要成為歌手的心願拋在腦後,她需要謀生,必須到小酒館上班,而且她已經參加過太多次歌手甄選活動,屢次失敗的經歷,讓她沒有繼續嘗試的資格。但是,至少山田現在可以到關西大都市工作,這裡距離她嚮往的歌壇,又多少接近了一點。

1994年,TMN是理應歡慶成軍十週年紀念的年頭。10年前的1984年4月,正是TMN推出首支單曲《星期五的獅子》的時刻,但在10年後的1994年4月底,TMN在各大報刊出了巨幅廣告,上頭寫著大大的「終了」(結束)。這個曾經紅極一時、後來卻變得越來越像神秘宗教的樂團,仍然有很多人熱情崇拜,但越來越少年輕人願意聽他們的作品,甚至還有新聽眾去參加TMN演唱會,因為不懂演唱會的諸多「常規」,而在場爆發爭吵的事件。

TMN的音樂被披上「艱深」「難懂」的標籤,10年的光陰對他們而言並非慶祝豐收的日子,倒像是被時代淘汰的死刑日——TMN真的被時代淘汰了嗎?也許不然,但至少,深感不受年輕人喜愛的小室哲哉是這樣想的。

TMN在4月宣佈解散,不過3個月,小室哲哉製作的篠原涼子新曲《愛戀心痛堅強》(恋しさとせつなさと心強さと),在1994年7月大熱賣,篠原成為當年的歌壇新人當紅炸子雞,《愛戀心痛堅強》拿下200萬張的驚人銷量……一時日本街頭巷尾,到處都聽得到篠原高歌的那句「愛戀、心痛、堅強」。

這整首歌還有其他歌詞,但是無論聽眾如何回想,到頭來好像都只有這三個單詞,篠原不斷地重複這三個詞,音樂也在這三個詞之間製造了足夠明顯的空隙,三個詞最後都有一個「to」字,堆疊出一種層次感,不斷地敲打著聽眾的耳膜。這首歌結構簡單,節奏強烈,成為了某種洗腦工具。

這正是小室偉大音樂實驗的第一步:他不要鞭辟入裡的深長寓意歌詞、他不要結構複雜的旋律、他只需要一個簡單重複的音樂構造、持續不斷地增強。這樣的歌曲要讓所有人都能抓住節奏,可以很輕鬆地在旁跟著曲子打拍子、點頭與抖腳……最好是節奏能強烈到你想跟著跳起來,音準也不會高到讓妳唱到聲帶破裂。

對小室來說,這是能讓所有人都記得、都會唱(你只要會念「愛戀」「心痛」」「堅強」三個字就會唱)的超簡單曲子,就跟童謠與民歌一樣。這是他洗腦全日本的偉大策略,而這是TMN做不到的目標。

只有globe能作到。

但globe還沒來到,我們先將1994年的時間倒退一點點:1992年,馬克捏緊口袋裡的毛巾,因為他要變成同性戀了。

不能說十分樂於MTV VJ工作的馬克,卻因為MTV而大紅大紫。某一天,看到MTV節目的小室哲哉,打電話給馬克,希望能與他共進晚餐。對馬克而言,這是他最有可能不幸變成同性戀的機會。當小室開車來接他時,他想著「完了完了,要變同性戀了」。為什麼這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傢伙、而且還是喜歡那種軟趴趴又很gay音樂的傢伙,要來邀自己共進晚餐?馬克出發前還告訴經紀事務所,「我絕對會超討厭小室的」、「難道就是要出賣自己才能進演藝圈嗎?」,各種充滿成見與負面印象的發言,顯示馬克有多麼討厭小室——儘管他壓根不認識小室哲哉是誰、也從未聊過一句話。

馬克上了小室的Jaguar跑車,小室打開音樂,馬克聽到了史密斯飛船《Livin' On The Edge》。馬克頓時充滿疑惑,這傢伙不是只聽軟趴趴泡泡糖音樂的嗎?為什麼在聽史密斯飛船?

兩個小時的晚餐,馬克並沒有如他所想的變成同性戀,相反地,只需要兩個小時,馬克就已經成為了小室的好友,他們相談甚歡,小室稱讚馬克的聲音在中音域與高音域聽起來都很有力,很想要跟他合作——儘管馬克在1991年的首張單曲賣得並不好。

小室告訴馬克,他想做的是日本還不流行的音樂,而且不是TMN那樣的鐵克諾舞曲(Techno),他還是想做電音,但要做的是更加「無機質」、更接近舞曲簡單本質的新音樂,而他認為馬克會是這片未來版圖裡重要的一部分:成為小室的好友,意味著某天將會成為他的「外包」。

1994年,小室夜夜跑夜店,那裡有全日本最可愛的女孩,與當今影視圈、時尚圈、與音樂界的潮人。但小室不是去那裡玩樂的,他在那裡進行「實驗」:馬克上台做他的MC,而小室在台上大玩不同音樂的混搭,他將馬克喜愛的雷鬼,與日本歌謠曲混音在一起;他用合成器模擬出杜蘭杜蘭的人聲高音。小室舉辦這樣名為「Jungle」的活動,僅限業界人士參與,他們也許是為了名模與美酒而來,但是這些專業耳朵對小室而言,是最棒的「白老鼠」。他測試什麼樣的音樂能讓白老鼠們更嗨、讓他們更加忘我……如果連他們也能認同,那麼他就能做出比TMN更棒的音樂。

「那時乃木坂有間有名的夜店『HIPPO FELLOW』,就在它隔壁的地下室有另一間店,(小室)每週末都租下那裡,舉辦叫做『Jungle』的活動……他會在那裡放正宗的雷鬼樂、還有小室自己製作的流行曲、加上我的MC,Jungle變得越來越熱門……連小朋(華原朋美)也來過……那是日本演藝圈、唱片業與模特兒圈人士集合的超大派對,他們讓Jungle變得更盛大……Jungle真的走在日本最尖端,從各種面向來說都是最前端。」馬克回憶。

Jungle是小室其中一個實驗所,而「EUROGROOVE」是另一個:這是小室主辦的大型音樂選秀活動,目標是「進軍世界」。1992年,他透過舞曲團體TRF,引進了歐陸舞曲獲得商業成功。反過來,他也思考日本音樂為什麼不能「出口」到國外?而EUROGROOVE就是一次「逆輸入」行動——日本製歐陸舞曲團體,要反攻海外。

1994年夏天篠原涼子的成功,多少給了小室一點底氣:篠原涼子原本是以偶像團體「東京勁舞娃娃」成員身份出道,在專業製作人的密集高壓訓練之下,這個許多成員原本沒有太多跳舞經驗的偶像團,一開始便是以「跳舞高手」的宣傳打響名號——素人也不要緊,有沒有資質與努力的決心才最重要。而EUROGROOVE這場海選素人遠征軍活動的主旨,就是找出最會唱歌、最不服輸的素人。

1994年9月這天,在福岡的親不孝通上、全日本最大的迪斯可舞廳「Maria Club」裡,EUROGROOVE正在舉辦選拔,小室哲哉作為製作人參與評審工作,而馬克是今天活動的主持人……這一天,是globe值得紀念的一日。

三號參賽者,從大阪來的山田桂子上台了,她唱了主辦單位指定的TRF歌曲《Boys meets girl》……然後……桂子掉下來了。

「她從舞台摔下來了,我想著,啊啊,她完了,希望她沒事才好。但是她自己爬起來了,然後大聲地說『對不起大家』……彷彿現場有很多她的粉絲,然後她在向粉絲報平安一樣。」馬克回憶,「我立刻去找小室,跟他說這個女生很合適,長得很可愛、唱歌也很厲害,如果你不選她的話……那我要去追她,讓她成為我的女朋友……」

小室哲哉當場點了點頭,似乎像是默默同意了馬克的提議。而桂子,最終沒有成為EUROGROOVE的一員,也沒有成為馬克的女友。

將近一年後的1995年8月,化名KEIKO的山田桂子、馬克、與小室哲哉共同組成的電音團體globe,正式出道。他們要實現小室的音樂夢想、完成TMN做不到的事、馬克唱起了饒舌、KEIKO在舞台上引吭高歌……globe,是小室王朝的新一章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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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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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金十字胃腸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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