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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珈琲時光》裡的那場火車戲,我們在東京JR線上「光明正大」地偷拍了14天

19 Nov, 2022
為了《珈琲時光》裡的那場火車戲,我們在東京JR線上「光明正大」地偷拍了14天 Photo Credit:平安文化提供

侯導很會說故事,經常輕描淡寫一、兩句,我就可以感受到畫面的樣貌,但呈現畫面又是另一回事。為了《珈琲時光》中的火車戲,我們在東京「光明正大地偷拍」。

文字:李屏賓

《珈琲時光》是一部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電影。松竹映畫為紀念小津安二郎一百週年,邀請侯導赴東京籌拍此片。拍攝前,台灣方面去了製片、攝影、錄音、燈光、化妝各組,也就是侯導所謂的「重裝組」。電影從郊外一個單車廂的小電車開始,結束於許多火車軌道交叉的城市。侯導和我都喜歡拍火車,火車、電車快速移動的影子與轟鳴急駛的聲音,可以連結到多種隱喻,最主要就是時光的流逝,也隨著車窗外光線的變化,車內忽明忽暗,表徵我們內在的各種衝突矛盾。人永遠不會只有單一面向,明亮與灰暗、希望與失落都存在於同一列車上。

侯導很會說故事,經常輕描淡寫一、兩句,我就可以感受到畫面的樣貌,但呈現畫面又是另一回事。為了《珈琲時光》中的火車戲,我們偷拍了三十天,其中淺野忠信一青窈兩人分別在兩列火車上交錯而過,那個畫面彷彿像在跳曼波舞,但這場火車上的曼波卻拍了十三、四天。

為什麼偷拍?因為JR公司不肯協拍,擔心影響公眾安全;請松竹改劇本,松竹也不能隨便同意更改劇本。後來聽說東京JR線是最繁忙的電車路線,每天載運著在東京工作的大部分人口,人員工作量負荷極重,為了乘客的安全,從未同意協拍任何影片。

導演當然也不會同意改劇本,別無選擇之下,也只剩偷拍一途。決定偷拍之後, 我也必須想出辦法,否則偷拍敗露,電影可能也拍不下去了。我想起在拍《墮落天使》的時候,香港的地鐵也是不讓拍攝,為了拍殺手黎明進地鐵站的一場戲,我們也是用偷拍的。

偷拍成功的要訣就在「快」,動作要快、要俐落,拍完就走,六親不認絕不回頭,若想再拍,必須緩緩再來……其實我和侯導是偷拍老手,即使在正常拍攝的情況下,我們也會不動聲色地,將現場真情流露的片刻偷拍下來。我們也經常在試戲的時候進行偷拍,這樣工作會使整組人的默契非常契合,這也是我們這次拍攝成功最大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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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珈琲時光》,來源:IMDb

我的方法是把攝影機拆解,請助理分別帶著,攝影機就藏在一個背包裡,並在鏡頭的方向做一個可開關的開口,接著大隊化整為零,進入要拍攝的車廂。攝影組分散在我附近,等我觀察情況可以時,一做暗示,大家就會立刻將攝影機組合好,立刻進行拍攝,弄得我好像反抗軍領袖,要負責一切成敗關鍵。有時候,侯導也會給我暗示,於是就這樣開始了這趟冒險之旅。

拍攝期間日本組的人員都沒來,因為偷拍被抓到會被告上法院,JR還會把偷拍者的大頭照公布在各車站的公布欄上。有一天松竹的製片也來到車上,像個陌生人一樣,在遠處看著我們作業。

我知道最困難的點在於,一次都不能失敗,一失敗就會信心盡失,很難再重來。我們也沒有影響乘客,也未影響交通安全,大多數乘客都在車上閉眼休息,或是在閱讀,很少人關注旁邊的事,即使有人知道我們在拍攝也多數不理會,很少人會盯著看。我們逐漸摸到方法,就是讓第一節車廂有越來越多的「自己人」,還有人負責擋在司機背後的透明玻璃,用侯導的說法,這叫做「光明正大地偷拍」。說是光明正大,但我可是高度緊張,我深知危機重重,一次失敗就可能拍不下去了。

列車長也是偷拍的對象,很巧的是,同一位列車長,我們在他車上偷拍了三次。第一次拍到的畫面,我自認為還滿好的,侯導說要再來一次,他有他的理由,我只能遵照指令行動。幾天後,我猜列車長已發現我們在偷拍,其中一次到站後,還走下車來查看,我用身體將攝影機擋住,他隨意看看後,便上車往下一站開去, 我想也許他決定放我們一馬,我也識相地將機器收起來,這算是一種禮貌的回敬吧!

我們偷拍的路上與這位列車長多次相遇,他在每一站起動車子前,都要口頭一一確認,每個儀表板上的資料是否正確,他的動作專業又流暢,聲音如同在吟唱著一首詩,身體動作又像舞者般柔軟。幾次等待的過程中,我都在偷偷欣賞他專業又完美的演出。

侯導勘景時突生一個想法,因為電車經常加速急駛,忽又緩緩慢行,造成兩輛不同路線的電車忽前忽後,忽而並排前行。因此他想將男女演員放在不同路線的列車上,交錯而過,卻彼此不知。前前後後反覆地交錯,看起來就像兩人擦身而過、未能相見。人世間有多少人也像這樣,總是錯身而過,卻無緣相識相愛。但侯導只是隨意說說,就讓人感覺到難度,拍攝起來就可想而知了。這實在太難了,即使JR公司全力協拍,這樣的鏡頭要求也很難完成!我和侯導每天都在計算速度和時間,考量著要將男女演員個別放在哪節車廂,但其實,這一切也只能看運氣了。

如同前述,為了這個鏡頭,我們總共偷拍了十三、四天,每天開工先去拍一至兩次,若失敗就繼續後面的拍攝計畫。每天的狀況,要不就是兩車未能交錯,要不就是演員不在同一個畫面裡;有時則是自己人看了鏡頭,結果只能一次又一次重來。最後總共只有三次拍到合適的整段畫面,但能完整使用的只有一次,拍得真是人仰馬翻。但侯導和我都覺得,這樣的付出是值得的,因為這充分考驗了團隊的合作默契與韌性,而我們透過鏡頭所呈現的內容,也讓人感受到生命的無常。

但拍攝的過程也不可能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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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平安文化提供

在車廂內拍攝容易反光,有一天,我要求大家盡量穿深色的衣服,沒料到第二天全體組員穿黑衣進月台,竟搞得像山口組出巡,更加引人側目。另有一天,正在整修的車站,全部用大白塑膠布罩起來,我在拍的時候,以為攝影機隱藏得很好,一轉身竟發現黑色的攝影機就在白色塑膠布前面,顯得十分突兀而明顯,好在我們反應夠快,沒有被抓包。

我每天是一上列車就開始觀察四周,有一天,我一上車就發現有個男人斜眼盯著四處瞧,直覺這人會告密,我就小聲告訴侯導此人可能會告密,果然到了某一站,他下車帶著月台保安人員過來,保安站在車門外,雙手交叉,示意停止拍攝,我直接用身體把攝影機擋住,用雙手的食指比個跟保安一樣的小叉叉手勢,表示明白其意,等列車一發動,我請助理分解攝影機,並與侯導約在新宿車站碰頭,我則與助理們帶著設備,到了下一站便趕緊下車。後來,我們在支線上拍攝小型列車,是可以合法申請到列車支援,一樣也要拍車廂內的戲,還請來很多群眾臨演,擠滿了車廂。侯導看看我,問說怎麼拍?我認真地說:「還是偷拍吧!」侯導不解地看著我,我們倆瞬間都笑了起來! 

終究我們還是無法真正地理解日本,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最簡單、真實的影像去呈現。一開始先用簡單肅穆的色彩,但拍攝到一半,我又感覺影像沒有力氣,因為太真實、太簡單,讓人有些猶豫,憂慮瞬間湧上心頭,還好最後得到的評價是「顏色與故事很貼合」。

這次得到的經驗是,跨國合作最重要的還是要尊重對方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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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光 帶我走向遠方》,平安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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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他就對布幕上的光影流動感到好奇,即使會被母親罰跪,也要偷溜出去看電影。22歲,他踏入電影圈,從此以後他的人生劇本與「攝影」結下了不解之緣。27歲,他正式成為一名攝影師,從犯錯中累積經驗,從經驗中養成「真實、簡單、自然、動人」的用光哲學。

他與無數知名導演合作,他的步履遍及天涯海角,《策馬入林》用層次分明的「黑」展現戲劇張力,《童年往事》讓燈光與淚光交織流離故事,《戀戀風塵》用光與色的空鏡訴盡「景物依舊、人事已非」,《花樣年華》既寫實又迷離的光影掩映秘密情愛,還有《刺客聶隱娘》裡轉化書法與水墨,呈現深邃底蘊的光與影……無數魔幻的時刻,就這樣永恆停駐於他的鏡頭之下。

鏡頭之下是故事,是歲月,是信念,也是寂寞。他一個人,走了很遠很久,而他的最渴望,從來都是回家。於是他觸目所及的風景,都成為了詩。於是那些倏忽即逝的浮光掠影,終於被他一個人走成了身影……

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古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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