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mson Peak

儘管有飄盪穿過走廊的幽靈,吉勒摩戴托羅仍不會說他拍的是鬼片——《腥紅山莊》

25 Aug, 2022
儘管有飄盪穿過走廊的幽靈,吉勒摩戴托羅仍不會說他拍的是鬼片——《腥紅山莊》 Photo Credit:漫遊者提供

經過漫長的等待,戴托羅終於能在哥德羅曼史類型發揮他獨到的眼光,在他個人的電影生涯最了不起的場景裡,填入狂熱情感和華麗服裝,以及悲劇的飄蕩鬼魂。

文字:伊恩・納桑

50年代和60年代的墨西哥電影伴隨著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成長,這些作品令他激賞之處在於——它們根本不認為混合電影類型是個問題。恐怖故事偽裝成了牛仔電影、黑色電影變身成了浪漫劇,「我或許是從墨西哥電影獲得了許可,會用意識流手法來處理類型,」他思索著,「你知道嗎?這就是我用童話故事混搭西班牙內戰的自由。」

戴托羅電影世界的私密樂趣在於,你從來無法確定你身在何處。他的鬼故事感覺像是西部片、他華麗的超級英雄冒險有民間故事的氛圍、他的吸血鬼傳奇深處藏了家庭劇。影評Kim Newman把他多變的電影總結稱之為「奇幻派」——代表的是所有奇幻類型的拼貼總和。戴托羅的第八部電影,實際上就是在這變動不拘的流沙上建造起來的。

乍看之下,《腥紅山莊》(Crimson Peak)是一部鬼屋電影,它遵守著既有的傳統:一個新到的房客將面對19世紀哥德式老宅險惡的家族史。

故事中的老宅艾勒戴爾宅(Allerdale Hall),位在英格蘭西北部坎伯蘭一處荒涼的山崗上。新到的房客是心地善良的美國人伊迪絲庫欣(蜜雅娃絲柯思卡 飾),她與迷人的湯瑪斯夏普爵士(湯姆希德斯頓 飾)甫新婚不久,而他和冷若冰霜的姊姊露西爾(潔西卡雀絲坦 飾)以及眾多死後未得安息的家族成員,一起住在這個令人生畏的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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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漫遊者提供

自然地,幽靈作祟的鬼屋是戴托羅最希望處理的題材之一。小時候在瓜達拉哈拉,他不時會闖進一些被遺棄的屋舍,找尋被遺留下來的物品。他第一次到訪迪士尼樂園時,「幽靈公館」(The Haunted Mansion)就成了他的最愛。「對一些人而言,它不過就是一個遊樂設施,」他說。「對我來說,它是人生之道。」在他的收藏品當中,你不只會發現一些紀念品,還可以在翻製的幽靈公館裡找到「真品」(一些不再使用的道具和模型,如怪獸首壁燈)。

2010年的聖地牙哥國際漫畫展,他剛雙手空空從紐西蘭回來美國,他宣布將執導一部類似《神鬼奇航》(Pirates of the Caribbean)的鬼電影。這項計畫要挖掘關於幽靈公館中那隻帽箱鬼(Hatbox Ghost)的核心神話。

那是一個戴著高禮帽、拿著拐杖、手提著帽箱的鬼魂。透過一連串複雜燈光效果,他的頭彷彿會從身體上消失,之後重新出現在箱子裡。根據傳說,這實在太嚇人,小孩子們走到出口時都害怕得發抖,因此在1969年遊樂設施開放的第一天,遊樂設施裡的無頭鬼就被取消了。(實際情形是因為它的視覺效果受到週遭光線的干擾,迪士尼在幾個月之後決定停用。)

戴托羅自己設法構想了三個不同版本的「帽箱鬼」劇本,並且商請雷恩葛斯林(Ryan Gosling)擔任主角(他們一起搭乘了這個遊樂設施來討論它的恐怖之處)。但在這個時期,迪士尼重新擁抱了闔家共賞的精神,而戴托羅誓言要讓孩子「驚恐尖叫」的念頭,也隨之成了幻影。

不一樣的鬼屋故事

《腥紅山莊》的醞釀實際上是在他與迪士尼出現理念衝突之前。它的劇本是在2006年《羊男的迷宮》完成後,他與長期合作的馬修羅賓斯共同撰寫。後來,這個劇本賣給了環球電影公司,而隨著戴托羅投入《環太平洋》的拍攝,這個劇本也繼續被束之高閣。直到建立了豐碩的成果後,《環太平洋》的製片公司傳奇影業詢問他,下一步他打算拍什麼?

他給他們看了三個劇本。三個飄渺的神奇寶物:《瘋狂山脈》《黑暗的左手》、以及比較保守的(至少就預算而言)《腥紅山莊》。他們選了第三個,與環球電影公司聯手支持不算太過分的5500萬美元預算,故事背景設定為20世紀初的古裝時代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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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漫遊者提供

「鬼是真的,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伊迪絲輕聲地說,這個聰慧、有現代思想的女性被引入了一個較古老、陰鬱的世界。這是開場的第一句台詞,戴托羅很可能也會這麼說,他知道鬼是真的。在紐西蘭為《哈比人》勘景時,他住在一個鬧鬼的飯店。由於當時是旅遊的淡季,飯店大抵空空蕩蕩,事發當天晚上就連飯店經理都不在。被全世界所遺棄的氣氛達到了最高點。

他坐在床上,聽到了一個女子痛苦尖叫的聲音從通氣窗傳過來。五分鐘之後,又出現一個男子令人心碎的哭嚎。「這時候我真的嚇壞了,」他承認。「我戴起我的耳機,看完了一整季帶在身邊的《火線重案組》(The Wire)。」

在銀幕上,《惡魔的脊椎骨》展現他冷調處理經典鬼故事的才華,不過這部鬧鬼的孤兒院和《腥紅山莊》的血色噩夢有著強烈對比。如今需要的是放縱。前者從義式西部片的直白風格擷取養分,而後者則沾染了被稱為「鉛黃電影」的血腥義大利恐怖片煽情風格。

即使擺在戴托羅的諸多作品中,這部電影的開場鏡頭仍屬衝擊感強烈:伊迪絲被困在洛夫克拉夫特可能會稱之為「色彩變幻的虛空」之中(導演對洛夫克拉夫特的愛滲透到了他的各部作品裡),她的蒼白面容、潔白睡衣,與《地獄怪客》飛濺的血紅色成了鮮明對比。狂風吹起,迷霧中浮現古怪的形狀,她發抖的手握著一把生鏽的刀。我們可以感受到,這個幽靈不論死活,都將出現在電影最終結局,我們將透過華麗視覺意象深入探索。

不過,他自己絕對不會稱它是鬼屋電影。儘管有那些半夜(或白天)傳出的古怪或淒厲的聲響,有那些飄盪穿過走廊的幽靈,他還是把這部大膽創新的作品稱為「哥德羅曼史」(Gothic Romance)。

文學與電影典故

就如同《羊男的迷宮》破裂的中心,《腥紅山莊》同樣刻意區分了兩個不同的世界。故事一開始在繁榮現代的美國,有汽車、印刷機、以及整體的進步氣息,之後他們轉往英格蘭,這裡似乎籠罩在奇幻的帳幔之中。「如果要我選全世界鬧鬼最厲害的國家,我會選英格蘭,」戴托羅大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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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漫遊者提供
不論驚悚程度如何,戴托羅的意象都充滿視覺美感。夏普姊弟母親的鮮紅色幽魂和背景的浴室墨綠色牆壁形成強烈對比。

我們隨著伊迪絲一起從現實人生進入到類型電影。就連湯瑪斯巧妙的發明,在這片泥淖之地也難以找到買家。這位夢想家打造了有如恐龍造型的複雜裝置,來開採珍貴的黏土,這種黏土會讓大地染上噁心的紅色。宅邸很不自然地座落在這裡,從地底冒出的污泥在地面上留下血漬般的腥紅。

電影史學家David Thomson宣稱,戴托羅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的素材具有強大的文學結構。」《腥紅山莊》也是他最執意要展現小說風格的作品。在電影開場的片頭,片名是以一本舊精裝書上的花飾字母出現。

而除了參考書籍,他也用了許多電影的典故。哥德羅曼史電影曾經風行一時。路易斯布紐爾(Luis Buñuel)改編過《嘯風山莊》,而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改編充滿通俗劇氣味的《蝴蝶夢》,成了他榮獲金像獎的成名之作。哥德故事在電影上,逼近於荒謬劇的邊緣。

在整個1960年代,羅傑柯曼(Roger Corman)改編愛倫坡的作品,配合標準的B級演員文森普萊斯(Vincent Price),以濃烈哥德風格描繪注定不幸的家族命運。每一個故事都是以閃動的繽紛色彩呈現,迷幻的氣氛更勝於中世紀色彩。

他當然也沒錯過普萊斯在約瑟夫孟威茲(Joseph L. Mankiewicz)1946年灑狗血的《神祕莊園》裡應付離奇命案和豪宅的種種風波、《煤氣燈下》,新婚的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被逼到瘋狂的劇情、或者是《藍鬍子》裡李察波頓(Richard Burton)飾演的貴族如何把女性屍體隱藏在封凍的地窖裡。

戴托羅要重新找回這種通俗劇的魔力,再度從內在翻轉它的規則。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怪物製造機吉勒摩.戴托羅:暗黑怪奇電影大師在恐怖與華麗之中的善惡救贖》,漫遊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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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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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勒摩戴托羅是當今影壇最具想像力的墨西哥魔法師。不論是機器人大戰怪獸的《環太平洋》、魔幻綺麗的《羊男的迷宮》(在坎城影展獲得至今最長的映後鼓掌時間),到暗黑愛情片《腥紅山莊》,他一手打造的奇幻角色和華麗場景,令影迷深深著迷。

戴托羅熱愛類型電影。他遊走在恐怖、童話、科幻、羅曼史、黑色電影等不同類型,把觀眾熟悉的傳統加以變化、重新詮釋。即使他的十二部電影各有不同風格,其中都有著文學性的敘述、對人性幽微陰暗處的探索、以及暴力與神話的並置。他的電影企圖讓陌生變得熟悉,讓奇幻更貼近現實。在那些屍體解剖、物種變形、以及擬人機器人的情節裡,戴托羅想問,究竟是什麼讓人類如此魔幻?為什麼最糟糕的怪物永遠都是人?

本書按年代呈現戴托羅由影評人、特效化妝師、拍攝電視影集起步,加上編導製作的全方位能力,建立獨樹一幟的電影生涯。作者伊恩納桑詳細分析他那些截然不同的作品;書中除了引用大量的報導、評論與票房資料,搭配彩色劇照,也第一手訪談戴托羅,深入他的成長背景、文藝養分和創作美學。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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