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dness

謀殺、亂倫等過激元素,在《已經誰也不愛》裡每集都來個一兩次

15 Jul, 2022
謀殺、亂倫等過激元素,在《已經誰也不愛》裡每集都來個一兩次 Photo Credit:《もう誰も愛さない》,截圖自Youtube

觀眾才在第四集結局床戲後的兄妹真相嚇傻,到了第六集,突然又有人大喊「你們根本就不是兄妹!」

雲霄飛車最令人心驚膽跳的一刻,絕對不是車子慢慢爬上軌道斜坡的時候,而是當你被緩緩推上斜坡頂端……眼前一片開闊無垠,看不見軌道,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會被帶往何方,也不知該屏息還是應該提早尖叫。要享受這種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感覺,不一定非得去坐雲霄飛車才行。

1991年這部日劇,讓觀眾體驗被雲霄飛車甩得頭昏眼花的瘋狂感覺、它是開創「雲霄飛車類型日劇」的始祖、它是一部所有角色都正邪難辨的日劇、它是——《已經誰也不愛》(もう誰も愛さない)。

1991年2月,日本暢旺多年的好景氣,終於隨著日經指數崩跌而結束,日本錢淹腳目的「泡沫經濟」時代正式告終。富士電視台的《東京愛情故事》一月剛上檔,這美麗又殘忍的都會愛情故事仍在熱播,但現實裡的東京,已經開始與日劇裡的魔幻東京不太一樣——完治與莉香終究無法相守終身,似乎也意味著東京不再是充滿愛與實現夢想的應許之地。

一月的冬季檔落幕了,四月的春季檔來了。《東京愛情故事》彷彿在送終美好的泡沫經濟年代,那麼,富士電視台在《東京愛情故事》之後推出的這齣週四春季檔日劇《已經誰也不愛》,就像在帶領觀眾走向景氣衰退的寒冬……或者你也可以反過來說,《已經誰也不愛》是在重新唱響泡沫經紀年代的瘋狂,要提醒觀眾派對儘管已經結束,趾高氣昂的喧囂還可以繼續下去。

沒人能寫出《已經誰也不愛》的完整劇情,因為寫了等於白寫。它不會有「某某某終於揭露真面目」的真相大白結局,因為每個角色隨時都在「揭露真面目」。當你以為清純的山口智子應該是本劇的聖女女主角,她馬上從性侵倖存者變臉成無情復仇女;當你以為陽光帥氣的吉田榮作,終究會撕開心機奸角的面具成為溫柔愛人,那份愛卻其實又是另一個騙局。

《已經誰也不愛》劇名講得決絕,這套故事裡有很多很多愛,但這些愛並不是為了某個人,這些基於權勢、財富、佔有慾、復仇的愛,是一把把尖銳的雙面刃,把每個角色砍得面目全非。

Screenshot_2022-07-13_at_13_45_21
Photo Credit:《もう誰も愛さない》,來源:TheTV

對每位演出《已經誰也不愛》的演員而言,「面目全非」是最保守的形容。家教嚴厲、還以1988年NHK晨間劇《小純的應援歌》清純形象出道的山口智子,一到了90年代,立刻風雲變色,而當觀眾看到1991年的《已經誰也不愛》,他們期望的山口智子清純形象,大約只在第一集維持了十數分鐘;而一向在偶像劇飾演男主角的吉田榮作,幾個月前還在TBS的愛情劇《情迷聖誕夜》裡,飾演泡沫經濟時代的精英上班族,這次卻飾演一位優柔寡斷又心狠手辣的詐欺犯,要把山口智子害到生不如死。

山口智子飾演的美幸是人生勝利組:她是家境富裕的千金小姐、又是銀行櫃台小姐、而且還有帥氣傑尼斯偶像(藥丸裕英飾演)未婚夫。問題是她的銀行同事小百合(田中美奈子飾)正在企劃一樁奸計:小百合與銀行主管的司機卓也(吉田榮作飾)密謀,要陷害美幸以榨取大量錢財。壞人害好人是天經地義,更何況美幸是這麼一位天真無邪的白雪公主,要得手應該非常簡單。但是,《已經誰也不愛》要讓觀眾見識雲霄飛車的九彎十八拐,這套奸計複雜得太過頭了,就是要讓你猜不到、想不透、只能放聲尖叫。

小百合教唆暴徒攻擊美幸與未婚夫,甚至在未婚夫面前強暴了美幸——更糟的是,連美幸的妹妹(觀月亞里莎飾)也親眼目睹,引發了失憶症狀。而身心受創的美幸,還因此被未婚夫解除婚約,就在此時,溫柔陽光的卓也來了,他的關懷體貼,讓受創的美幸愛上了他——「強暴+白馬王子」的連續技,都是小百合與卓也為了奪得美幸家十億日圓財產所設計的。在卓也奪得美幸殘破的芳心之後,他告訴美幸因為父親需要接受癌症手術,所以必須籌措大筆資金……而卓也慫恿身為銀行員的美幸,盜領客戶的大筆財富。

然後美幸就被捕了,沒錯,女主角從眾人欽羨的千金小姐,馬上變成強暴案受害人……還被未婚夫嘲諷「被強暴時是不是很有感覺」;婚約告吹、妹妹精神發生問題;還被渣男騙了,同時還變成了盜領案嫌犯……並且被警方質問犯因時,她還不知道已經被卓也騙了,堅稱不說出籌措手術費的理由(這個理由是假的),成為了最完美的代罪羔羊。

41P6RY190PL__AC_
Photo Credit:フジテレビ《もう誰も愛さない》,來源:Amazon

這還只是《已經誰也不愛》的第一集呢,這可不是幾個月前的《東京愛情故事》,也不是吉田與仙道敦子愛得甜蜜蜜的《情迷聖誕夜》,更不是純真直率的《小純的應援歌》,而《已經誰也不愛》的雲霄飛車才剛剛啟動,美幸的悲劇才剛剛開始。

第二集裡,美幸的雙親不堪每日都有大量狗仔隊包圍住所,決定出售豪宅搬家。而他們要委託誰來辦這件事呢?當然是女兒貼心的男友卓也嘍。在此同時,美幸盜領未遂案的有錢被害人米倉,其實也是老奸巨猾的傢伙,他暗中派遣律師調查這樁奇怪的案件,很快地就發現了小百合與卓也的陰謀。

但此時的卓也卻已經不是單純的加害人,他已經愛上了純真的美幸,甚至想去警局自首(看看有多軟弱)。但當觀眾以為《已經誰也不愛》開始洗白卓也時,他們錯了,這齣劇要洗白一個人,都是用血去洗的。

原來小百合根本就是米倉的愛人,米倉發現了他們螳螂捕蟬的計畫,決定自己才應該是黃雀——在卓也找房地產公司賣房子時,他不知道自己聯絡的對象全是米倉的部下。米倉同時撤銷了盜領案的指控,美幸突然無罪一身輕了,就在此時,還在拘留所的她,卻發現自己已經懷了卓也的孩子……這還不是恭喜準媽媽的時刻。因為美幸一家終於發現,家產全部落入了米倉手上,這個家庭正式崩壞了。嬌生慣養的美幸弟弟發現,家裡預定讓他上大學的學費全沒了,他一氣之下……

半夜弟弟在家裡灑了大量汽油,一口氣點燃,他與雙親同時葬身火窟,只有美幸妹妹彌生被救出……仍在大牢之中的美幸聽到全家死光光的惡耗,過度震驚之下突然兩眼失明……這還只是第二集呢。

愛恨情仇這四個字,在《已經誰也不愛》裡被扭曲與放大了。恨就要壞事作盡、剝削到底、讓觀眾恨之入骨;愛就是理智全無、一腔癡情、誓命愛到卡慘死。

美幸家庭崩壞、兩眼失明、懷有身孕後還被人推落階梯、甚至遭到暗殺……而受傷雖然刺激了她的雙眼復明,但孩子也沒了,而且反擊兇手的她,卻因為殺死對方,導致仍在緩刑的她被判了五年徒刑。真正是墜落谷底、一念無明。

但《已經誰也不愛》當然不是90年代的《阿信》,美幸在獄中卻認識了神秘的中國殺手——他曾經受到美幸父親的大恩,決定協助美幸進行復仇大業……

小百合與卓也的完美計畫被人整碗端走,狗男女當然先上床再說……上完床他們突然接到一通電話,原來他們竟然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這還不夠獵奇,因為數年後,復仇鬼美幸終於出獄了,被背叛、完美家庭崩壞、孩子流產等等等等的怨恨,現在美幸要在中國殺手的協助下,通通報復在卓也與小百合身上……

兇殺、謀殺、強暴、自焚、詐欺、亂倫等等這些平常電視劇裡大概只會出現一兩次的過激元素,在《已經誰也不愛》的蜿蜒飛車軌道上,遍地都是,每一集都要來個一兩次。而且在這些聽起來已經很不堪的獵奇橋段裡,還要配上更不堪的污辱歧視台詞、與演員浮誇的情緒表現,讓觀眾不知是該驚訝還是該失笑。

在觀眾還沒反應過來前,這輛狂飆的雲霄飛車還會180度翻轉:觀眾才在第四集結局床戲後的兄妹真相嚇傻,到了第六集,突然又有人大喊「你們根本就不是兄妹!」這段兄妹亂倫劇情的設計真的有意義嗎?壓根沒有劇情意義……只是為了驚嚇觀眾而已。

所以,《已經誰也不愛》的獵奇,是形式大過內容。問題是,這些浮誇的形式效果實在太好了。當觀眾看著《已經誰也不愛》裡,吉田榮作趴在地板上舔牛奶、還舔山口智子的腳趾頭,萬千喜愛這兩位偶像演員的觀眾,他們心中的純真會被徹底擊得粉碎,他們看待吉田與山口的眼神也從此不同。

他們在被驚嚇之後,午夜夢迴,也許會驚覺《已經誰也不愛》的真正地位:80年代末正是愛情趨勢劇起頭的時期,一部無愛可言的《已經誰也不愛》不但踐踏了《東京愛情故事》的純情,它甚至是在向當代日劇圈發出意謂革命的叫囂。

這些過激的劇情、台詞、與動不動就渾身浴血的畫面(還有分屍鏡頭),註定《已經誰也不愛》被封印的命運。許多經典日劇,未來都會在電視台中午下午時段被重播,但《已經誰也不愛》一直只停在許多觀眾的回憶裡。後來有電視台決定重播,也是經過大量的刪減才能在電視上播出。

《已經誰也不愛》第一集的收視率平平,僅有18.2%,而且收視率還持續微幅下跌……但當兄妹亂倫這種亂七八糟大絕招在第四集結局爆發,第五集起收視率就開始止跌回升。當《已經誰也不愛》迎接已經不能用亂七八糟來形容的結局時,它的收視率高達23.8%。

儘管《已經誰也不愛》無法重播,但這也許是件好事,而且這種高收視率,證明了許多人已經把《已經誰也不愛》烙印進了他們的心靈……這其中包含了許多電視圈同仁。《已經誰也不愛》成功打造了「雲霄飛車類型」,這種加入大量狗血劇情、每個角色都像打了雞血般激動、動不動就豬血淋頭、還讓觀眾血迷雙眼的爆血劇,開始一部部地出現。全日本最適合穿牛仔褲的花美男吉田榮作,就此墮入魔道,他原本那種如小狗般純真溫和的笑容,讓觀眾尋思等等他就要把女主角踢入娼寮。

1992年《只有你看不見》(あなただけ見えない)、1993年的《不再流淚》(もう涙は見せない),與他們的學長《已經誰也不愛》組成了「雲霄飛車三部曲」。但是,雲霄飛車只有這三台嗎?當然不只。

剛剛說過,一部日劇裡出現一個亂倫元素就已經太多了,一般日劇要像雲霄飛車類型作品那樣來個獵奇大雜燴,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是,至少這些超殺雲霄飛車展現了突破尺度的勇氣,而觀眾的熱烈反應,證明了「只要你敢就有機會」的事實。因此,1991年起,許多作品裡的暴力與污穢描寫,都大幅加量加料——全國家長會痛批敗壞風氣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你能說1992年裡有戀母情結、心智退化現象與精神虐待的《一直都愛你》,真的沒有受到《已經誰也不愛》的影響嗎?不可能。野島伸司筆下的那些變態角色、那些監禁、虐待、性暴力描寫,在觀眾沒有被《已經誰也不愛》打開胃口前,他們真的能接受嗎?不可能。《已經誰也不愛》陰魂不散,新生代觀眾看不到它,但它卻以各種形式出現在不同作品裡。而這些演過《已經誰也不愛》的演員們,也都各自開啟了全新的演技之路。

單單是身為傑尼斯偶像的藥丸裕英,他在這部作品裡飾演偏執又低劣的精英上班族,在他的未婚妻與成就全化為烏有之後,成為精神崩潰的瘋漢。很難把他與過去身為「澀柿子隊」的偶像形象聯想在一起,但與此同時,藥丸卻還在電視綜藝節目裡,擔任時常開懷大笑的常態來賓。這種多元形象呈現了藥丸裕英本人的演技幅度之大,也因此過了這麼多年,至今他仍然能主持許多新聞節目,同時形象良好,他的事業並沒有因為退出偶像舞台而受到影響,可見《已經誰也不愛》為他帶來的改變。

從悲劇美女變成復仇鬼的山口智子,是《已經誰也不愛》實質最大的受益者。她在90年代初期的勇敢轉型,讓她不只是NHK晨間劇的清純女主角,而是可以清純、冶豔、與無情的女主角——這些形象她在《已經誰也不愛》裡全都演繹過。

山口智子自此成為了「高收視率女王」,她不再搭上類似的雲霄飛車之旅,但她卻持續挑戰角色的多樣性:她在《甜蜜家庭》裡飾演為孩子考試煩惱的媽媽;在《夾縫中的男人》飾演與婆婆鬥法的媳婦;而在1994年的《29歲的聖誕節》裡,她飾演的勇往直前OL大受女性觀眾歡迎——《長假》事實上是《29歲的聖誕節》的精神續集。

2019年,神奈川縣的tvk電視台重新播映《已經誰也不愛》(當然刪掉不少片段),在網路上又掀起一波聲浪。許多網友在推特上,對這部將近30年前的作品嘖嘖稱奇。《已經誰也不愛》的混亂與瘋狂,至今仍然難以被超越。如今泡沫經濟時代已遠去、隨後「失落的十年」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許,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我們永遠都在期待……下一班轟隆作響的雲霄飛車盡快來到。

同場加映

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龍貓大王通信

龍貓大王報導你從未在意(但很有趣)的小新聞、 報導已經過時(但很有趣)的昔日事物、 報導失敗的、被嘲笑的、瘋狂的、奇怪的人們。 報導日本偶像、好萊塢動作、飛車與劫盜電影、70~90年代物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