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egend of Ni Kuang

從黑色寓言《衛斯理》到「我讀書少」的精武門電影台詞——倪匡與他的科幻宇宙

06 Jul, 2022
從黑色寓言《衛斯理》到「我讀書少」的精武門電影台詞——倪匡與他的科幻宇宙 Photo Credit:《衛斯理傳奇》來源:IMDb

對於倪匡的讀者來說,他的離世或許就與衛斯理一樣,其實指的是「離開」這個「世界」,前往我們未知的領域探險而去。

要聊剛離世不久的作家倪匡,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一時之間,甚至還不知該從哪裡說起會比較好些。

就這麼開始吧。本名倪聰的他,最為人所知的名字是倪匡,但如果綜觀他寫作生涯來看,那麼對於武俠小說讀者來說,他的名字會是「岳川」,至於平時會關注政論的人,則會知道有個叫「衣其」的評論者,甚至還有一個名喚「沙翁」的人,也時常發表一些有趣的雜文。

當然,除了倪匡之外,他另一個最知名的筆名,則是作者與小說主角同名的「衛斯理」。不過光是在科幻冒險小說這個領域裡,他便還有「洪新」與「魏力」等筆名,其著作之多,早已到了他自己搞不清數量的地步。

事實上,就連他編劇的電影也據稱高達四百多部,其中說不定還並未算進他沒有掛名的作品,而且更不乏經典之作。

像是武俠片巨匠張徹的許多名作,例如《獨臂刀》、《馬永貞》、《刺馬》、《少林與武當》及《五遁忍術》等等,便都是出自倪匡之筆。因此像是那些火熱無比、堅貞不移的兄弟情誼,乃至於殺到肚破腸流,讓角色有可能踩到自己的腸子滑倒,或是直接撿起來盤在腰間、繼續大戰的張徹招牌元素,也頗有可能與倪匡多少有關。

除此之外,楚原改編自古龍小說的《天涯明月刀》與《楚留香》、如今已被視為港台邪典大師桂治洪的《血証》與《蛇殺手》、在超級英雄片成為主流後,時常被拿出來嘲笑的《中國超人》,乃至於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與嘻哈團體「武當幫」(Wu-Tang Clan)都推崇不已,對於美國街頭文化具有重大意義的《少林三十六房》與《五郎八卦棍》,也同樣是倪匡的編劇作品。

不僅如此,就連你沒事可能會掛在嘴邊,或是上網回覆留言時會使用的名言「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也同樣是出自他為李小龍電影《精武門》所寫的劇本,自然就更別說日後常被周星馳拿去引用的「這次要你們吃紙,下次我要你們吃玻璃」等眾多台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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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精武門》來源:IMDb

但倪匡對自己的編劇事業顯然不太在意。但凡交稿以後,他便會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任憑製片方要怎麼更動都無所謂,只要有收到錢,而且不要回頭找他修改就好。縱使那些掛著他名字的劇本被改到面目全非,他也毫不在意,甚至還不曾留下過任何一部自己寫的劇本。

就風格來說,或許是因為他最知名的劇本大多由張徹執導,因此也總是會讓人多少聯想到古龍小說的特質,以男性之間的情誼為主,至於女性角色則大多是花瓶或禍水,要不是僅能等待男性拯救,再不然就是包藏禍心,其實還頗具黑色小說或電影的調性。

不過有趣的是,這樣的情況,卻很有可能是他因應當時電影市場的偏好而刻意打造。因為,在他的小說創作裡,情況則往往偏向另一個極端,時常讓女性角色擁有比她們的男性伴侶更為出色的本領。

像是衛斯理的妻子白素,不僅同樣武功高強,同時還比衛斯理更加聰明冷靜。至於原振俠醫生愛上的歷任對象,其身分便包括了女將軍、特務人員與巫術女王,可以說個個都超絕不凡。而年輕人與擁有超能力的公主、溫寶裕與精通降頭術的藍絲,也都同樣是這類組合,自然就更別說倪匡以魏力之名發表的《女黑俠木蘭花》(東方三俠)系列了。

只是,要談倪匡的小說,同樣是個難以在三言兩語間說清楚的話題。像是武俠類型的《六指琴魔》、他改寫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的奇幻劍仙小說《紫青雙劍錄》,便都是頗受歡迎的作品。

至於上面也有提及的現代武俠小說《女黑俠木蘭花》系列,以及結合科幻元素的冒險小說《原振俠》、《亞洲之鷹羅開》、《年輕人與公主》等系列,也都與他最受歡迎的衛斯理系列設定於同一個世界,彼此還偶有關連,正如我們此刻無比熟悉的那些電影宇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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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六指琴魔》來源:IMDb

不過,衛斯理系列之所以能脫穎而出,成為無數讀者最喜愛的倪匡作品,還是在於本系列比起其它同樣具有科幻冒險元素的作品而言,總是擁有更為精采的核心概念。在故事上也較具抽絲剝繭的特質,除了可以激發讀者對許多事物的想像以外。甚至還有一種如同我們看一堆陰謀論,或是「老高」這類Youtube頻道時所可能感受到的樂趣所在。

最初的《鑽石花》《紙猴》(地底奇人),其實是單純的現代武俠冒險小說,就連接下來首度導入科幻要素的《妖火》,其科幻元素也只是偏向點綴式的存在,有點像是007系列電影中的惡魔黨,在研究某些可以作為武器使用的生物一般。

而在《妖火》大受歡迎後,接下來自1964年開始連載的《藍血人》,則是本系列首度出現外星人之作,並透過一個足以令人想起經典電影《浩劫餘生》(Planet of the Apes),但偏偏創作時間點還要更早的翻轉式結局,就這麼大為轟動,同時亦使倪匡的想像力真正發光發熱,就此奠定了本系列之後的發展路線。

驚人的是,倪匡在這個系列中使用的部分點子,就算挪到今天的《黑鏡》(Black Mirror)或《世界奇妙物語》(世にも奇妙な物語)等知名劇集裡,恐怕也不會令人感到陳舊,甚至還同樣會對其中的創意及諷刺性,感到驚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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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明窗出版社

舉例來說,他在1969年時,便已經透過《筆友》這篇小說,寫出了一台電腦愛上人類,甚至不惜引發戰爭的情節。而早在尾田榮一郎出生以前,他便以1966年開始連載的《支離人》,讓我們看到了《航海王》(One Piece)裡頭,如同小丑巴其「四分五裂果實」的特殊能力。

在那個世界裡,我們有可能會搭個電梯,便誤闖難以逃脫的四度空間。就連逛個博物館,也會發現裡頭遭受極刑而死的恐怖蠟像,其實全是真實的歷史人物,而且還就是本尊無誤。甚至當你走出博物館後,與你擦身而過的那傢伙,還有可能是自植物演化而來的第二種人,呼吸系統正好與我們相反,會吸進二氧化碳並呼出氧氣,簡直就是活體的空氣清淨器。

此外,倪匡也在許久以前,便透過一些故事,描繪出我們如今會在各式報導裡看到的事情。在《聚寶盆》中,他用類似3D列印的說法來解釋古代的民間故事。在《後備》裡,他說有錢人可以製造自己的複製人,提供器官作為必要時的移植之用。而在《犀照》內,他則說極地融冰的現象,可能導致遠古的細菌或病毒重現於世,為人類釀成驚人災害。

至於那些數量龐大、種類各異的外星人,則有可能是老子或耶穌這些歷史人物,又或者是鬼谷子或愛因斯坦等天才的秘密導師。模樣則可能是一道影子、一隻老貓,或是被認為封印在石頭裡的妖孽,乃至於長得與一顆眼睛一樣的邪惡怪物,甚至有些還可以與漫威的薩諾斯(Thanos)結為好友,認為消滅一定比例的人口,才是拯救環境的唯一正途。

有時,衛斯理的經歷更像是一則道德寓言。可以預知未來或長生不死,反倒有可能是痛苦不堪的沈重負荷。對於財富及權勢的渴求,通常則會適得其反,將人拖入萬劫不復的處境。至於某些復仇的執念,則往往只會讓悲劇再度重演,使心懷仇恨的人,反倒成為了再度被害的一方。

而在這些作品中,倪匡甚至也不太在乎什麼自相矛盾的問題。因此,光是地球的未來,就有滅絕於太陽異變、機器人統治一切等版本。至於人類的起源,則有上帝改造生命形式、外星人放逐罪人、其它外星人改造環境等不同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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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明窗出版社

偶爾,衛斯理的故事裡還未必會有科幻元素。在《風水》裡,他描述的是文化大革命時期的光怪陸離。在《鬼子》中,他則表現出對日本不向南京大屠殺道歉的憤慨。而到了《規律》一書中,他則講述了一則科學家發現自己每天上下班的移動軌跡,其實與一隻昆蟲一模一樣後,因此選擇自盡的諷刺故事。

也因為經歷過各式各樣的事件,使衛斯理這個角色因此遭逢過各種災難。他曾一度發瘋、雙目失明、失去某段時間的記憶、吃過不死藥後又動了許多次內分泌腺割除手術讓自己恢復正常、在醫院昏迷長達86天、由於靈魂探訪外星球一小時而足足沈睡了六年,以及被控告為殺人兇手,因此終生不能入境某國等等。

但除了主角自身,倪匡有時也會對自己筆下經營已久的角色毫不留情,不管其是否深受讀者喜愛,使得有人會因為一時的貪念而就此消失無蹤,有人則一心求道,最後卻迎來靈魂永遠受困於身體當中,就連死後也無法脫離屍體的悲慘命運。

在前期的衛斯理系列裡,倪匡比較重視故事的娛樂效果,往往會強調其中的神祕與冒險氣氛,甚至更時常在結局安排意想不到的翻轉,或者是那種真相大白式的驚奇效果。

但隨著時間過去,他也正如前面所說,開始融入更多他對時事及人性的觀點,甚至還有些作品完全奠基於近代史的陰謀論,導致你要是不清楚他所涉指的人物,便無法從中讀出真正的樂趣所在。像是他由於預言香港命運而十分聞名的《追龍》,便是這樣的範例之一,而且還算是他的這類作品裡,暗指對象其實最為明顯的一部。

到了晚期的作品中,衛斯理四處冒險的情節則變得更加少見。過往得要拔山涉水才能尋得的真相,在衛斯理已經交遊廣闊的情況下,僅需要坐在家中,便會有人帶著線索而來,甚至是透過幾通電話或郵件搞定,也讓故事本身往往更著重於倪匡對各種事情的想法及人生觀上頭,因此使得讀他晚期小說的感覺,也因此與過往不同,反倒更像是聽一名有趣的長輩說故事似的。

縱觀「衛斯理」系列來看,或許我們能說,倪匡對某些人性的看法確實是悲觀的,但也始終抱持著一種樂觀的期盼,認為就算有些人的確無可救藥,但也不代表每個人都是如此,因此這世上也終究還是有著良善與光明的一面。

這樣的特質,也在他的待人處世中同樣可見。他既勇於大力批評時政,也總是對後進不吝讚美提攜,甚至還一點也不怕出醜,往往樂於自嘲。

像是他在1992年移民美國時,還曾一度霸氣表示,自己絕不會踏上中共所統治的土地。但到了2006年時,由於妻子想念在香港的生活,因此也使他自稱「晚節不保」,表示「兒女情長一定英雄氣短」,於是也還是陪妻子搬回香港,但也同時仍對中共政府抱持強硬的批評態度,不曾有過更改。

提到倪匡的走,用「離世」這兩個字,或許是個最為適合的形容。雖然衛斯理在1983年的《洞天》裡,便曾拒絕過外星人的移民邀約,但在倪匡封筆作的《只限老友》中,卻也還是暗示衛斯理與白素一家人,終究仍是踏上了尋找另一顆適居行星的旅途。

是的,對於倪匡的讀者來說,大家或許也都更願意認為,他的離世就與衛斯理一樣,其實指的是「離開」這個「世界」,前往我們未知的領域探險而去。

那會是怎樣的一個地方呢?或許,最為適合的形容,正是金庸曾用來描述倪匡所編織出來的東西──

那是無窮的宇宙,也是無盡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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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出前一廷

本名劉韋廷,曾獲某文學獎,譯有某些小說,曾為某流行媒體總編輯,近日常以「出前一廷」或「Waiting」之名出沒於不同媒體撰寫文章。個人粉絲頁:史蒂芬金銀銅鐵席格(www.facebook.com/StephenW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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