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Very Pulse of the Machine

從月亮女神的詩選,深入理解《愛x死x機器人》的科幻浪漫之作——〈機器的脈動〉

16 Jun, 2022
從月亮女神的詩選,深入理解《愛x死x機器人》的科幻浪漫之作——〈機器的脈動〉 Photo Credit:NETFLIX

不同於許多在異星求生存的電影,這裡的太空人必須面對殘酷現實,接受死亡。但是,因為有「詩的救贖與藝術的超越」,對Kivelson來說,無論艾歐是月神,還是是她自己內在的聲音,死亡已經變得比較不可怕。

文字:電影文學希米露

《愛x死x機器人》(Love, Death & Robots)第三季中的第三部小品〈機器的脈動〉(The Very Pulse of the Machine)是部結合藝術與文學的科幻短片。

改編自美國科幻小說家Michael Swanwick的同名短篇小說,影片中的女性太空人Martha Kivelson與木星的衛星一號埃歐(Io)的對話,與Swanwick在小說中的對話,完全相同,包括引述的英美詩文,也一模一樣。

在影像畫面上,〈機器的脈動〉模擬著名的法國科幻漫畫家墨比斯(Moebius,原名Jean Giraud)的畫風,以超現實的抽象畫面,呈現哲學式的意象。

Swanwick與〈機器的脈動〉

Swanwick是位美國的著名科幻小說家,〈機器的脈動〉是他在1998年投稿到《艾西莫夫科幻小說》雜誌的短篇小說,於1999年獲得雨果最佳短篇小說獎。這個故事出自於Swanwick於2000年出版的《地球的故事》(The Tale of the Earth)。《愛x死x機器人》除了在本季將〈機器的脈動〉改編為動畫,也在第一季中改編了同一本小說選集裡的〈冰河時期〉(Ice Age)。

〈機器的脈動〉是個身處木衛一的太空人故事。兩位女性太空人開著一台月亮車在木衛一進行觀測,結果被噴發的硫磺和二氧化硫弄翻月亮車,Kivelson的同伴Burton因為沒有繫上安全帶而現場身亡,右眼撞凹只剩眼窩。

在月亮車被撞翻的同時,Burton隨身攜帶的一本書——由Michael Swanwick書寫的《古老大地之詩》(Poems of Old Earth)也同時翻滾下來。由這一本詩集的作者,我們可以回溯到這部短片的原著作者;同時,也是由這本詩集,我們知道Burton是位詩的愛好者,在接下來的故事中,她的屍體將會與Kivelson不斷對話,並且引用19與20世紀的英語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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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
木星與艾歐

木衛一是木星(Jupiter)的第三大衛星(木星總共有超過80顆衛星),其中最接近木星的衛星被命名為艾歐(Io),或簡稱木衛一。木星的英文名Jupiter,是羅馬的宙斯之意,因此其四大衛星的名字,都是取自宙斯的女友之名。

木衛一的艾歐取自宙斯老婆希拉的女祭司之名。艾歐的父親是希臘北方阿耳戈斯的城邦創立者,艾歐在這個城邦的神話代表月神。木星的衛星就是月亮,如此,艾歐就是木星系統的月神。因此,在〈機器的脈動〉,透過Burton的眼睛所發出的聲音,並與Kivelson對話的人,其實是艾歐月神,也是艾歐星的大地之母。

艾歐在四顆木星衛星當中,密度最高、重力最強,略大於地球的月亮。艾歐的表面大多為硫磺與二氧化硫所覆蓋,因為受到木星的牽引,是個地質極為活躍的星球,上面有400多個火山,時常有硫磺與二氧化硫的噴發。Kivelson的月亮車之所以會被衝翻,就是因為艾歐星球上的火山作用。同時,因為硫磺與硫化物,艾歐星球表面覆蓋著黃澄澄的硫磺沙,Kivelson就是以硫磺沙覆蓋在Burton的眼窩。

艾歐的核心是鐵和硫化鐵,因為與木星的引力牽動,創造強力的磁場。磁場與引力的作用,以及木星與艾歐的磁極連結,也使艾歐星球流動著多彩的離子與電子,創造「旋轉磁場、磁層、硫離子、圓形軌道」,使得星球彷彿奇幻多彩的神秘世界,尤其是在Kivelson一次又一次為自己的傷處注射嗎啡之後,幻覺與流動的磁場融合一體,使得Kivelson最後不禁沈醉,甚至願意獻身於艾歐女神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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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
墨比斯的漫畫風格——超現實

為了繪出Kivelson所見的超現實異像——因為旋轉磁場、圓形軌道、硫離子所形成的幻覺,影片導演Philip Gelatt採用了墨比斯的漫畫風格,以詩意多彩與幻覺女神呈現艾歐星球上的磁光意象。

墨比斯一開始是以本名尚吉羅(Jean Giraud)發表漫畫,最有名的是西部牛仔反英雄的《藍莓》系列漫畫。後來,他以墨比斯為筆名,開始繪畫大量的科幻漫畫,成為科幻漫畫的先驅畫家,也受到許多科幻電影導演延攬,大家耳熟能詳的《星際大戰》(Star Wars)、《異形》(Alien)、《銀翼殺手》(Blade Runner)、《電子世界爭霸戰》(Tron)、《風雲際會》(W.I.L.L.O.W)、《無底洞》(The Abyss)等等,都是墨比斯曾經參與製作,或是電影在製作時曾經參考墨比斯的作品。

在〈機器的脈動〉故事最後,將「機器、月神、大地之母、電磁與死亡」連結一起,以哲學融合神話的方式,創造渺小人類在神靈的召喚之下,願意以肉體的死亡進入精神的永恆,以犧牲的形式,創造與月神永遠的交融。

Swanwick連結科學、神話、哲學、靈魂之說的故事,非常超越性且形而上,要做成動畫有其具象的困難。但是,墨比斯的漫畫風格讓〈機器的脈動〉充滿著科學現實中的抽象神性,透過寫實的人物與眼睛、流動的多彩與光影、加上溫柔的女神之音,讓Kivelson最後跳入冥湖(Lake Styx)——雖然是墜入死亡,卻彷彿是種靈魂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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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
艾歐女神的詩選

在艾歐的月亮女神與Kivelson對話之時,女神告訴她關於自己的構造,以及自己是個有磁力脈動的機器。與此同時,女神也不斷引用英美在19世紀浪漫時期的詩句,道出Kivelson的處境、艾歐的身份、以及生命與永恆的意義。

#01:〈She was a Phantom of Delight〉威廉華滋渥斯

首先,故事的標題〈機器的脈動〉就是出自於19世紀詩人威廉華滋渥斯(William Wordsworth),用來讚頌他的太太「美若天仙、靈如女神」的一首詩〈She was a Phantom of Delight〉,在這首詩的最後幾句話,他寫到:

And now I see with eye serene.
The very pulse of the machine.
A Being breathing thoughtful breath,
A Traveller between life and death;

由華滋渥斯的詩句,我們可以猜想得到,Swanwick的小說主題是「艾歐女神」。這是個關於生、死、與永恆的故事。


#02:〈老水手之歌〉柯勒律治

當Kivelson走到疲累不堪,開始進入幻覺,艾歐告訴她:「睡眠,如此溫柔、無人不愛。」(O sleep! It is a gentle thing. Beloved from pole to pole.)

這段關於睡眠的詩句,是出自於19世紀英國詩人柯勒律治 (Samuel Taylor Coleridge) 的著名長詩〈老水手之歌〉(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描述人在累到精疲力盡之時,能夠閉上眼睛安心睡著,是件多麼甜美幸福之事。這剛好也是Kivelson當時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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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

#03:〈勳爵宮的茶〉華萊士史蒂文斯

當Kivelson疑惑著到底為何已經死去的Burton會跟她對話時,艾歐就念出美國20世紀詩人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在第一本詩集的詩句:

I was the world in which I walked and what I saw,
Or heard or felt came not but from myself. 

在這兩句出自〈勳爵宮的茶〉(Tea at the Palaz of Hoon)的詩句,史蒂文斯述說的是人的意識與潛意識的對話,「我感受到與我聽到的,不過是由我內在發出的聲音。」

顯然艾歐是在告訴Kivelson,並不是Burton在與她說話,她聽到的聲音,或許只是她自己由潛意識滲出的念頭與思緒。


#04:威廉華茲渥斯

最後,Kivelson的幻覺幾乎已經超越她能掌控的理智,死去的Burton竟然變成一個巨人,抱起Kivelson走向未知。此時,艾歐朗誦的是華茲渥斯的詩句:

The marble index of a mind forever.
Voyaging through strange seas of thought, alone.

「大理石幻化成一個靈魂,永遠航行在陌生的思想永恆,獨自一人。」艾歐於此已經暗示Kivelson的下一步,投向冥湖,也就是死亡之湖。Kivelson的身體即將消融在硫化物的液體之中。

艾歐說:「跳進去吧,實體組態將被摧毀,神經組態將得以保留,或死,或生,加入我。」Kivelson終於答應艾歐的要求,明白自己的物質肉體將被吞噬,但是靈魂將獲得永恆,進入一種既是生也是死的介面,即使,必須一人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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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

影片最後的「是生、是死」,剛好呼應華滋渥斯在前一段讚頌她太太的詩句:

「機器的脈動,......一個介於生與死的旅人。」(The very pulse of the machine, … A Traveller between life and death)

原來,那個有著機器脈動的旅人,既是艾歐也是Kivelson。早就如同艾歐所料,Kivelson會與她融為一體。

整體來說,〈機器的脈動〉是部非常美的短片,透過詩意的畫面與對話,闡釋生命的遠端不是死亡,只是「組態模式不同」的存在。不同於許多在異星求生存的電影,這裡的太空人必須面對殘酷現實,接受死亡。但是,因為有「詩的救贖與藝術的超越」,對Kivelson來說,無論艾歐是月神,還是是她自己內在的聲音,死亡已經變得比較不可怕。

於是,雖然科學家是種絕對理性的代表,在死亡面前,還是必須透過詩與藝術,或是神,才能獲得靈魂的拯救。

本文經電影神搜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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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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