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glourious Basterds

關於《惡棍特工》的結局,昆汀塔倫提諾:「我抓了枝筆,寫下——就他媽的把他幹掉。」

18 Jun, 2022
關於《惡棍特工》的結局,昆汀塔倫提諾:「我抓了枝筆,寫下——就他媽的把他幹掉。」 Photo Credit:漫遊者提供

布萊德彼特很放心,知道導演有做足二戰相關的功課,不管是電影層面的,還是史實層面的。所以如果他的電影輕率地處理史實,那也是極度充滿自覺的行為。儘管如此,對於電影最後在燃燒的電影院中殺掉希特勒的安排,塔倫提諾也和其他人一樣驚訝。

文字:伊恩·納桑

早在錄影帶資料館的日子裡,這幫人每次聊到最喜歡的二戰男性出任務電影——這是經典的電影次類型,除了《決死突擊隊》《六壯士》這兩部之外,昆汀塔倫提諾必然會特別強調,還有一大堆被忽視的好片,他們都會以「火箭列車大爆炸電影」一詞籠統概括。

這個詞是向義大利導演恩佐卡斯特拉里《火箭列車大爆炸》致敬,在他們眼中,這是其中一部偉大的作品。由黑人剝削電影的代表明星佛瑞德威廉森主演,這部1978年上映的義大利式戰爭片,講述一票意外逃過軍法制裁的軍人,以非比尋常的方式替戰爭貢獻一份心力。

《黑色終結令》之後,塔倫提諾買了卡斯特拉里這部片的版權,想借用這個故事,以某種方式改寫,看看故事人物能帶他到哪裡。他常公開表示,在自己的待拍電影列表上,男性出任務的電影是優先從事的項目。

擺弄類型一直都是他創造力的基石,但《黑色終結令》和《追殺比爾》隔了6年之久,多少正是因為他忍不住一直在寫「一群傢伙出任務的事」。最後,他寫成了一部超龐大的小說——500多頁長,內容足以拍成3部片。

他坦承自己靈感大爆發,不斷想出新點子、新角色和翻轉常規的新變化,並開始擔心電影是否不足以容納他的視野。拍完《追殺比爾》後,他開始考慮將劇本拍成迷你影集。「我原本打算依照原著,講一群美國軍人上軍事法庭審判、被處決之前,於押解過程中幸運逃脫的故事。這會是我繼《黑色追緝令》後第一個原創劇本。」

猶太人的復仇劇 

後來,他與身為法國導演的朋友盧貝松共進晚餐,談到各自的未來規劃。聽到塔倫提諾可能潛逃到電視圈,盧貝松嚇傻了。盧貝松向他抱怨,他是少數幾位會讓自己想看電影的導演。這番話說到昆汀的心坎裡——電影殿堂的神聖性不容侵犯,於是他起心動念,開始思考把手稿縮成一部電影的方法。

重新爬梳創作的中心思想後,另一個點子逐漸成形,他表示:「我有了一群美籍猶太人復仇的想法。」並跟猶太朋友講了這個點子:一群變節的猶太軍人深入敵營,主動出擊對抗納粹。他在試水溫,看能進行到什麼樣的程度。結果朋友都舉雙手贊成——我們也要參一腳,怎麼報名?

現在目標明確,故事人物也開始讓他想到該由哪些演員來演。他明白,每個角色都得找到最完美的人選。塔倫提諾一度盤算由自己來演惡棍特工的頭頭,中尉艾多雷恩(Aldo Raine,他擁有原住民血統,出身鄉下的背景便是拿自己開玩笑)。但隨著劇本發展下去,他得承認,艾多長得比較像布萊德彼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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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漫遊者提供
唐尼唐諾維茲中士和中尉艾多雷恩正要剝一位納粹軍人的頭皮。《惡棍特工》是個強而有力的宣示,表明塔倫提諾隨著年紀增長,變得更加大膽。他以前在割耳朵的橋段轉開鏡頭,這次則血淋淋地拍出剝頭皮的過程。
一夜敲定布萊德彼特

其實,艾多根本就一臉布萊德彼特的樣子。他之前曾和布萊德彼特見過面、表達對彼此的欽佩之情及合作意願,但仍須等待天時地利人和。當塔倫提諾只能想到布萊德彼特來演,便知道自己麻煩大了。

這位據說極為挑剔的超級巨星,一定老早在行事曆上排好三部片等著演出。他埋怨:「所以我原本覺得一定會被拒絕。」結果卻出乎意料,布萊德彼特喜歡保留一點彈性,正就是為了這種意想不到的機會。他重申:「到頭來,電影是導演的表現媒介。」而像塔倫提諾這種導演很稀有。

之後的某天晚上,兩人在布萊德彼特法國的莊園喝酒、分享彼此的故事。不管布萊德彼特能否確切指出他何時答應演出,隔天一早醒來,他就成了艾多雷恩。

雷恩這個角色的出現,其實早於《惡棍特工》。甚至早在《霸道橫行》之前,就在塔倫提諾的想像中徘徊。等到他寫二戰史詩故事時,手邊早已有雷恩完整的背景故事。「艾多曾在美國南方對抗種族主義,」塔倫提諾解釋,「打二戰之前,他在對抗三K黨。」

艾多擁有一半的阿帕契原住民血統,塔倫提諾藉此連結上了美國原住民的種族滅絕。「艾多是印地安人後裔這件事,」他重申,「是我整體構想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艾多和他的手下會血淋淋地割下敵人的頭皮,塔倫提諾直接拍出這個駭人的過程。

有布萊德彼特主演是一大賣點,不過《惡棍特工》更算是由幾位戲份差不多的主要角色一同撐起的電影,角色各自的故事支線在5個章節裡巧妙交錯。讓布萊德彼特驚豔的是,這部片很類似《黑色追緝令》,感覺更像一部小說,藉由特定幾個場景(通常是角色坐在桌邊對戲)緊湊地串在一起,但又沒有小說大篇幅、公式化的背景交代。

根據塔倫提諾的描述,這個冒險動作故事要到最後兩個章節才迅速展開行動,而靠著直覺劃分的前3章則用來介紹3位截然不同的主角:雷恩與他那幫剝納粹頭皮的狂熱夥伴;逃跑成功的猶太人蘇珊娜和她位於巴黎的電影院;對自身的機智狡黠由衷佩服的猶太終結者漢斯藍達中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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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到合適的演員,完美飾演狡猾、雄辯、奸詐的藍達中校,是這部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克里斯多夫沃茲走進門之前,塔倫提諾差點要放棄拍攝整部片。
尋找藍達

找到完美的藍達,甚至比找到恰如其分的雷恩還更要緊。塔倫提諾知道,在他創造的角色中,藍達是其中一位最棒的角色。除了脫胎自好萊塢電影裡溫文儒雅的納粹角色,藍達也和《黑色追緝令》裡的朱爾一樣擁有典型的昆汀式特質,喜歡拐彎抹角地長篇大論,把時間花在講究每個音節,好像在細細咀嚼其中的滋味。

塔倫提諾將藍達寫成了精通多國語言的天才、冷血又自以為是的傢伙;而飾演藍達的演員也得是個語言天才,好講出那些台詞。但幾乎找遍德國所有演員來試鏡,藍達遲遲沒有現身。如果還是找不到,塔倫提諾甘願放棄整部片。

接著,意外的好運讓克里斯多夫沃茲走進塔倫提諾的生命裡。

試鏡時,沃茲以那吸引力十足、充滿節奏感的表演方式,優雅輕盈地演了兩場戲。塔倫提諾開心得不得了。等沃茲一離開,他轉向班德,咧嘴露出那古怪不對稱的笑容,說道:「我們有電影可拍啦!」兩人擊掌歡慶。

緊接著,塔倫提諾為所有演員上了電影課,帶他們領略二戰電影的細節與精髓。對飾演蘇珊那的梅蘭妮蘿倫來說,這不僅代表有一串電影她應該找來看,也代表塔倫提諾認為有特定幾部是蘇珊娜最愛的電影。

片中,蘇珊娜的巴黎電影院將替一部新拍好的德國政宣電影舉辦首映會,進而有機會重擊納粹,因為希特勒及納粹的大人物都會出席。這部虛構的政宣電影《祖國的榮耀》由塔倫提諾的導演朋友伊萊羅斯執導,拍成一部首尾完整的短片。順帶一提,伊萊羅斯也傳神飾演《惡棍特工》裡揮舞棒球棍的特工唐尼唐諾維茲。

藉由混合真實的歷史人物(片中也短暫出現了羅德泰勒飾演的英國首相邱吉爾),和虛構的故事角色(還有熟悉的山繆傑克森旁白),塔倫提諾又再次越界,熱切打破既有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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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娜俯視這些納粹高官和上流社會貴賓的聚會。這些人將被困在她的巴黎電影院裡。塔倫提諾不僅要在電影裡改寫歷史,他也正是要用電影(院)促成希特勒的垮台和死亡。
殺死希特勒的平行世界

開始創作故事時,角色也啟程上路;作者跟著角色一路往前走時,沿路一定會遇到許多障礙,塔倫提諾解釋,「對這部作品來說,其中一個大路障就是歷史本身。」

布萊德彼特很放心,知道導演有做足二戰相關的功課,不管是電影層面的,還是史實層面的。所以如果他的電影輕率地處理史實,那也是極度充滿自覺的行為。儘管如此,對於電影最後在燃燒的電影院中殺掉希特勒(及納粹高官)的安排,塔倫提諾也和其他人一樣驚訝。

他承認:「這並不是這部電影最初的構想。」但這是跨過路障的唯一辦法。當時他寫了一整天,一如往常用手寫,並從他的唱片收藏中,翻找能激發靈感的音樂,同時思考著史實帶來的各種麻煩。

「最後我抓了枝筆,找了張紙,寫下:『就他媽的把他幹掉。』我把這張紙放在床頭櫃上,好第二天起床就看得到,等我睡一覺以後,看看這還是不是個好主意。我看著這張紙,來回踱步了一會兒,跟自己說:『沒錯,這個是好主意。』」

他自然早就知道電影界的先例:有部1942年的政宣驚悚片叫《懸賞希特勒―死活不論》,一位有錢人提供100萬美元要希特勒的命,3名罪犯便想了個計畫要宰掉這位元首。「這是一部古怪的電影,起初很嚴肅,後來很搞笑。這幫歹徒抓到希特勒,接著開始痛毆他時,實在大快人心。」

為了拍出自己對追殺希特勒這個次次次類型的詮釋,而不是呈現他過去所知、一般男性出任務電影的主流元素,他埋首研究1940年代的政宣電影,這些電影多由移民美國的電影巨匠執導,例如弗列茲朗的《追捕》(Man Hunt)、朱爾斯達辛的《法蘭西小姐》(Reunion in France)、尚雷諾瓦的《吾土吾民》(This Land Is Mine)。

讓他驚訝的是,這些電影製作的當下,二戰還在打,世界還籠罩在納粹的陰影之中。「但這些電影充滿娛樂性,很有趣,詼諧又幽默……這些片可以是刺激的冒險故事,也是一種形式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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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倫提諾原本很擔心,一票猶太裔美國人在納粹占領的巴黎進行復仇行動,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太過分。但問了自己的猶太朋友後,得到他們異口同聲的贊同。他們非常想看到這個故事問世。
用電影匡正錯誤

此外,《惡棍特工》不只是一部描繪希特勒之死的電影,結尾那場大快人心的大屠殺發生在電影院裡,而膠卷則是致死的手段(蘇珊娜利用極度易燃的膠卷將電影院燒掉)。可以這麼說,電影在匡正歷史的錯誤。

這部片在2008年下半年開拍,步調明快。他們在巴黎及德國薩克森自由邦鬱鬱蔥蔥、風光明媚的鄉間出外景,並在柏林的巴貝斯柏格片廠進行拍攝。巴貝斯柏格片廠曾是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指揮納粹政宣機器的地方。

刻意且堅決要混搭不同類型,塔倫提諾也悄悄將《惡棍特工》拍成了另一部義大利式西部片。電影開場時的壯麗美景在他之前的作品中從來沒出現過。他表示:「我記得,拍完《黑色終結令》後開始做這部片時,我對這部片的其中一個想像,就是讓這部片成為我的《黃昏三鏢客》。」

他提過,塞吉歐李昂尼這部美國南北戰爭的經典作品有著諷刺與悲劇的絕妙平衡,是他最愛的電影。李昂尼在過世前不久,才正要開拍二戰史達林格勒戰役的故事;而塔倫提諾也在《惡棍特工》的第一章標題,致敬這位義大利大師充滿歌劇淵源的美感,將章名取名為〈很久很久以前…在納粹占領的法國〉。

藍達在這一章登場,追捕躲藏在法國農舍地板下的猶太家庭。他的鼻子幾乎會因為聞到他們的氣息而激動地顫抖。這一段也有著童話故事的基調:驚恐害怕的蘇珊娜為了活命倉皇奔逃時,掉了一隻鞋。如果電影無法用來實現人的願望,那麼電影還能做什麼?

儘管如此,繼《刑房》那令人沮喪的想太多,以及《追殺比爾》那瘋狂的鋪張放肆之後,塔倫提諾這次不讓自己有任何機會,以任何形式放縱自己。他將坎城影展當作最後期限,決心要在一年內完成這部片。

如果只能拍一天,那就只拍一天吧。他想再測試一下自己,重拾早期作品的急迫性。這部片大多照著故事的順序拍攝,戲劇張力也逐漸升高,就像掐著喉嚨的手越掐越緊,而倉促的拍攝進度和改寫歷史的孤注一擲,似乎也即將失控。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暴力鬼才昆汀・塔倫提諾:錄影帶店員逆襲成名導的神話》,漫遊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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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書封_漫遊者EY1025暴力鬼才昆汀・塔倫提諾(立體+書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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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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