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ppon Colors

規定絕非創作的大敵:從葛飾北齋的幾件作品,淺談浮世繪的「用色數限制」

Art
06 Jun, 2022
規定絕非創作的大敵:從葛飾北齋的幾件作品,淺談浮世繪的「用色數限制」 Photo Credit:葛飾北齋,Wiki Public Domain

規定絕非創作的大敵,反而能激發出更好的作品,江戶時代的百姓文化與浮世繪便是最佳的例子。

文字:戶田吉彥

浮世繪版畫在江戶時代,最初是以黑色單色的木版印刷「墨摺繪」起步,其後出現了以畫筆添加紅色的「丹繪」與「紅繪」,以及在墨中混入生漆、黏膠、金粉以增添光澤的「漆繪」,最終發展成透過版木上色的「紅摺繪」與彩色印刷的「錦繪」。

浮世繪具備在用色受限情況下發揮巧思的傳統,加上幕府在250年內發布了超過200次要求老百姓勵行節儉的奢侈禁止令,規範對象涵括建築、穿著、戲劇、花街,甚至是浮世繪,畫家們也不得不忍耐配合。這樣的環境逼迫畫家們想方設法突破,也使得用色技法得以昇華淬鍊。

以歌舞伎定式幕為代表的江戶「三原色」

由黑色、柿色(朱紅色)、萌蔥色(綠色)組成的粗條紋圖樣,在現代的廣告或商品包裝上,經常被作為象徵江戶風情的設計使用,而這個條紋圖樣是源自歌舞伎的「定式幕」這一點也廣為人知。

定式幕之所以只見於歌舞伎中,是因為幕府規定唯有在中村座、市村座、森田座這三處劇場得以使用,定式幕在現代為平成中村座、國立劇場、歌舞伎座所繼承,為特定的傳統色。在時代的變遷下,維繫住江戶時代傳統的歌舞伎雖引人注目,但使用於定式幕中的顏色,同樣是浮世繪中頗具代表性的顏色。

16
Photo Credit:原點提供
《狂歌摺物‧圍觀鳥籠的女性》。畫面中以紅、黑、綠色被生動描繪的女性們,分別為貴族、武士家族、花魁與庶民,雖然身分各異,卻都沉浸於賞鳥的樂趣中,為一幅傑出的畫作。

普魯士藍於浮世繪登場前,雖也可見紫色或藍綠色等特殊色,但如同喜多川歌麿東洲齋寫樂的作品,浮世繪均以受限的色數來創作,北齋也是運用黑、柿、萌蔥這三色的濃淡變化或混色來創作浮世繪版畫。

不同領域中,這幾種顏色的名稱與色調有些許差異,定式幕中的柿色與萌蔥色的變化型有鮮豔的橙色與明亮的綠色,乃至紅棕色與深綠色。萌蔥是古時便存在的顏色,也寫作「萌黃」,《平家物語》中18歲的平敦盛所披的黃綠色鎧甲記載為「萌黃威」,是彷彿嫩竹般、帶青澀感的顏色。

此外,在時間流逝下,不同時代對於顏色有不同偏好,無可避免地讓色調產生了變化。柿色在原初的染色法下呈現為深濃的紅色,但在歌舞伎中利用澀柿汁所染成的,則近似於紅褐色。

初代市川團十郎於歌舞伎界開先河,將這種深紅色用於他開創且大受歡迎的歌舞伎十八番中的打鬥劇《暫》的戲服上,此後《暫》被納入市川家的傳統戲碼之一,這個顏色也被稱為「團十郎茶」,並可見於各式染織品上。與歌舞伎相關的顏色,還包括路考茶、芝翫茶、梅幸茶,當時的老百姓們會爭相購買顏色與自己支持的歌舞伎演員相同的衣物。

式亭三馬也曾在《劇場啟蒙圖典》中針對定式幕做說明:「堺町的劇場(中村座)使用深藍、柿、白三色。木挽町(森田座)與市村座則為深藍、柿、綠三色,未採用白色」,將黑色記載為深藍色(紺色)這點很有趣,若真如他所言,那深藍也是浮世繪的另一代表色。

如同構成「赤富士」〈凱風快晴〉的朱紅、藍、綠色,浮世繪用色落在三色左右,統一色調可避免看起來眼花撩亂,這也是至今不變的法則。

魅惑西歐的神祕日本「黑」

黑色自古以來是為人所畏懼的夜晚、冥界的顏色,在武士社會中則象徵著強悍,進入桃山時代則是象徵侘寂,在江戶時代則是受到歡迎的高尚風雅顏色。黑色在現代的時尚界,也是屢屢引領潮流的一個顏色。

17
Photo Credit:原點提供
《富嶽三十六景 山下白雨》(上)、《富嶽三十六景 自御廄川岸觀賞兩國橋夕陽》(下)

北齋的用色魅力並非僅見於「北齋藍」中,他也在作品中屢屢展現獨特的黑色用色手法,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俗稱「黑富士」的〈山下白雨〉。〈山下白雨〉的氣勢與魅力非凡,不愧是與藍色的〈神奈川沖浪裏〉及紅色的〈凱風快晴〉並列為三大作品之一的畫作。

〈自御廄川岸觀賞兩國橋夕陽〉中一整片黑色色塊在天邊暈染蔓延,透露出一股夜色將至的詩情畫意;〈甲州三嶌越〉則透過富士山山腳的黑色暈染與山頂的藍色暈染組合,營造出帶有涼意的夏季富士山景,這些作品中運用黑色的手法都大膽且深富原創性。

提到北齋的代表色,首先會想到的便是普魯士藍,焦點多半被放在藍色上。不過北齋在50多歲開始著手《富嶽三十六景》創作前,可是單單運用單一墨色創作書籍插畫,便擄獲全日本讀者人心的人氣畫家,因此肯定深知黑色的魅力與可能性。

東方自古以來便有「墨分五彩」的說法,北齋不單是透過浮世繪,更是從水墨畫為首的領域中吸收了各種技法,不難想像他在放膽使用帶有強烈主張的黑色時,是深具自信的。

浮世繪的歷史始於單一墨色,因此具備能帶出黑色魅力的技法,透過上述提及的內容以及水墨畫,可得知墨是階調豐富的顏色,顏色名稱除了黑色以外,還有墨色、玄色、涅色、橡色、檳榔樹色等多種名稱。

深受浮世繪影響的畫家除了莫內與梵谷,還有馬奈與波納爾(Pierre Bonnard)、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 Lautrec)等人。這幾位畫家的特徵是相當懂得善用黑色,黑色衣服在當時也很流行,應是受到北齋的黑色所啟發。北齋作品中的黑色深具魅力,忽略掉的話相當可惜。

江戶時代象徵華麗與奢侈的「紅」

浮世繪登場於江戶時代,在此之前,觀賞畫作是專屬貴族、大名的樂趣,而浮世繪讓庶民們首度嚐到賞畫的樂趣,極富歷史意義。但浮世繪卻也因此與歌舞伎、花街柳巷、和服一樣,成為幕府為了防堵庶民奢靡的管制對象,為了存續下去,浮世繪畫家吃了不少苦頭,也費了不少心思。

1qkdyemq1aoscz17sjzwpb0wew1cxd
Photo Credit:葛飾北齋,Wiki Public Domain

製作浮世繪版畫時,雕版師循著繪師筆下線條雕刻的雕版數量,需等同使用色數,且印刷時相當講究精準度,印在同一張紙上的顏色,連一根頭髮的偏差都不允許,是須透過老練師傅之手費時製作的工藝品。

此外,為了將價格設定在庶民買得起的價位,必須限制用色數,並考量畫作應具備何種魅力,客人才會想購買。若非得在用色數量與畫作魅力之間做選擇,重要的不是使用多少色數,而是畫作的魅力。

因此,浮世繪版畫中會使用價格高昂的雲母與金粉,美人畫與役者繪中也會使用可反映出現實世界的高價色料。其中,紅色由於江戶時代女性會用於口紅、腮紅及抹在眼角上,是為人憧憬的顏色。

從紅花中提煉出的紅色素因為價格高昂,被幕府劃分為奢侈品;透過紅花染所染出的紅梅色,以及透過紫根染所染出的紫色和服及絹織物,同樣禁止一般平民百姓使用。但一般老百姓並未因此氣餒,他們會在棉製外層衣物內,縫製絹織內裡,並使用以其他原料染出的偽紅梅色與偽紫色。

歌舞伎方面,則有第二代團十郎在〈助六由緣江戶櫻〉中穿上黑色便裝搭配紅色長襯衣,呈現鮮豔的顏色對比,並在頭上綁上紫色頭巾亮相,展露出江戶人極致的高尚品味,並藉此抒發內心的不滿。

對時髦的巴黎人來說,他們的基本流行色與江戶時代的「四十八茶百鼠」及「藍四十八色」並無二致,分別是marron(咖啡色)、gris(灰色)、bleu(藍色),以此為基礎再根據不同目的,添加紅、白或金銀等飾品的顏色,展現出變化。

這樣的技巧在服飾領域中被稱為「效果色」或「重點色」;在色彩理論中則被稱為「強調色」,而江戶時代的紅色,正是在一片素樸的顏色中綻放光輝的強調色。

19
Photo Credit:原點提供
勝川春章,《五世團十郎》。勝川春章是北齋18歲時入門、師事十多年的師父,是以錦繪與美人肉筆畫聞 名的畫家。北齋捕捉下決定性瞬間的作畫視點以及用色魅力,都是從老師春章身上所繼承。

江戶人之所以想方設法突破嚴格管制,挖掘顏色細微變化的魅力、並催生出嶄新的色彩組合,經常被認為是因為他們沒有其他樂趣可言;不過就如同現代的創作法則,設有眾多限制條件且目的明確的情況下,反而更有利於設計。所以,規定絕非創作的大敵,反而能激發出更好的作品,江戶時代的百姓文化與浮世繪便是最佳的例子。

畢生都為此吃盡苦頭的北齋,在享年90歲以前未曾停止過創作,留下許多作畫指南書,在他逝世前一年出版的最後一本書,便是針對顏色進行解說的指南書《畫本彩色通》。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葛飾北齋の浮世繪設計力:入門學欣賞,藝術、攝影、設計人學會活用超高段的日式美學神髓》,原點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書籍介紹

20220325035929707038

脫離門外漢,這一本帶你成為浮世繪行家 看過許多相關專書,這一本竟能翻新你對浮世繪的知識與理解?!

◎浮世繪畫家中,葛飾北齋為何獨獲世界級評價,被譽為日本國寶?
◎〈神奈川沖浪裏〉如何媲美《蒙娜麗莎》?美麗大浪背後,有何色彩祕密與構圖神邏輯?
◎當眾人皆畫白富士,他如何跳脫框架,以革命性赤富士震驚世人?
◎善用對角線、圓弧、高低反差,原來強化構圖張力有方法?
◎北齋利用弧形構圖,竟讓觀者身歷其境,同感船體搖晃?
◎日本獨有的粉色調配色,北齋是箇中高手,能為觀者帶來親近好感?
◎除了北齋藍,神祕的日本黑與紅和暈染,都是北齋的獨門色彩力?
◎北齋畫中的家紋商標、工藝品紋樣,暗藏日本設計的幾何學?
◎畫面要有現代感,可利用前景幾何形狀?逆向思考畫透視,畫面更耐人尋味?
◎北齋之眼就像一台相機,廣角、微距、景深取景,出神入化?
◎〈江戶日本橋〉分析消費者心理,利用畫題創造話題,引發熱議暢銷?
◎夏季的富士山,湖中倒映的卻是冠雪逆富士,想像力讓富士山都想泡在水中消暑?
◎設計愛用的重複效果,北齋變化大小、強弱、間距,畫面立刻充滿節奏與流動感? 

葛飾北齋在日本美術史上屢屢被提及,相關研究不勝枚舉。但這一本,直入核心,在精通平面設計的作者分析下,找到7大關鍵主題:構圖、色彩、意匠、視角、季節、幾何學、線の魅力,終於破解葛飾北齋的創作、設計方法論,原來他的作品,就是日式美學神髓的精華。

從紅富士、北齋藍、圖解力到廣角鏡視角,他的革命性令人吃驚,他異於常人的畫面鋪陳,給後人挖不完的靈感創意與技法。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楊士範

精選書摘

TNL精選書籍,讓你站上文字巨人的肩膀,遠眺世界。

更多此作者文章

《2222未來選擇地》第一個由200年後未來人舉辦的展覽,虛實交錯的沉浸式體驗,2023/1月登場

11 Nov, 2022
《2222未來選擇地》第一個由200年後未來人舉辦的展覽,虛實交錯的沉浸式體驗,2023/1月登場

由關鍵評論網媒體集團、綠屋共同創立的品牌—2222,結合科幻與想像,是第一個由未來人視角出發的主題倡議科幻故事,訴說身處當下的我們,每一次的選擇都可能開展出一條全新的故事線,牽動著未來人的世界,藉由故事的想像與生活態度的推廣,期許2023的人們換位思考:「生活中是否有更好的選擇呢?」期許共同創造出 200 年後更迷人的世界。

洪水、霧霾、森林大火…極端氣候的災害頻繁發生在全球各地。「永續」不該只是一個口號,而是每一個人的生活行動指引。但聯合國倡議的永續發展指標、企業的ESG推動、學校的環境教育等,如何讓更多人知道呢?

由關鍵評論網媒體集團、綠屋共同創立的品牌—2222,結合科幻與想像,是第一個由未來人視角出發的主題倡議科幻故事,訴說身處當下的我們,每一次的選擇都可能開展出一條全新的故事線,牽動著未來人的世界,藉由故事的想像與生活態度的推廣,期許2023的人們換位思考:「生活中是否有更好的選擇呢?」期許共同創造出200年後更迷人的世界。 

《2222-未來選擇地》每一個當下,都造就未來!

《未來選擇地》是2222作爲永續品牌跨出的第一步,由未來人故事作為鋪陳,運用四個展區空間,以電影敘事手法打造一場沉浸式體驗、低碳乾淨展場為永續目標,透過從2222到2023時空的穿梭,展演一場未來與選擇的故事。

展場概念圖1
|展場簡介|
  • Zone 1:歡迎光臨廢棄城市,這是我家-2222

動植物絕跡的機械世界已是200年後未來人的日常景象,2222是對生物多樣性充滿渴望的世界,孩童只能透過文獻、博物館認識生物,參展者將探索未來人的居所:廢棄城市,捕捉污染源機械獸,守護最後的生機。

  • Zone 2: 選擇的門:跨越海洋廊道-2122

通往2023的旅程中,我們聽見海洋生態的三種聲音,但那並不是出自海底生物的優游、也不是海水浪潮的拍打,那是什麼聲音呢?在充斥廢棄塑料的空間,透過三道門不同的選擇結果,思考人類如何與海洋共存共好。

  • Zone 3:重新選擇:永續生活美學-2023

就如蝴蝶效應,要刮起改變世界的颶風就起於你日常的小選擇,所以成為擇善固執的永續公民吧!未來人邀請大家進入他們的餐桌,從感受、互動到行動,體驗永續的生活美學。理解實踐永續行動其實不必訴諸政府高層,從你待會選擇消費的晚餐就可以開始。

  • Zone 4:歡迎光臨綠色聚落,這是我家-2023

你所花的每一分錢,都在為你想要的世界投票。走進未來人2023的居所,我們邀請認同永續理念的品牌一起展演未來人在使用的現代產品,現代人生活離不開消費,但如何消費不浪費,未來人邀你一起透過綠色消費共組永續家園。

展場概念圖2
《2222-未來選擇地》名人與永續團體共同倡議。

永續,已是世界倡議的普世價值,本次《2222-未來選擇地》展覽獲得與Celebrity Icons名人Sid Maurer紐約藝術大師的合作,推出與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及安潔莉娜裘莉的藝術作品,此次網羅全球各個關注氣候變遷的單位,傳遞永續發展的理念,透過藝術創作與意象空間,引發參展者省思。

《2222-未來選擇地》串連國際名人,共同推出亞洲永續展,並不斷向世界傳遞迫切的訊息,氣候變遷已成為許多生命的威脅,每個人都有責任即刻行動。 

「李奧納多迪卡皮歐:你們是最後的希望。」

「伊隆·馬斯克:我們越快採取行動,傷害才會越少。」 

LDF配圖


展覽亮點:

第一個「由未來人視角出發」的沉浸體驗故事。

第一個「與國際名人、永續團體單位」共同合作的國內永續展。

第一個滿足科幻迷、生態、親子教育、綠色聚落的藝術展。

展覽詳情:
  • 2222-未來選擇地
  • 日期:2023年1月6日 - 4月5日
  • 時間:10a.m. - 18p.m.
  • 地點: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 西4、西5館
  • 共同主辦:關鍵評論網媒體集團、綠屋
  • 策展單位:為美學有限公司
  • 捐贈單位:李奧納多迪卡皮歐基金會
  • 名人倡議:Celebrity Icons

售票資訊詳洽活動官網:https://www.2222future.com



關於 2222
關於2222

2222不僅是一個天使數字,4個重複的2也隱含多重選擇的二元性,像是「未來」與「現在」;選擇「行動」或是「無作為」。

「為了更好的現在,你是否曾想要改變過去?」

某個宇宙,某個地球,某個2222年,一個高度文明發展,但動植物幾乎消逝的世界。人們運用科技裝置,穿越蟲洞看見多元宇宙。每一個孩童都有機會認識不同世界的樣貌,當有了比較,人們開始思考身處的世界是否有機會,不一樣?

「只要誠心想做一件事,整個宇宙都會幫忙達成。」人們遇見孕育時間的大樹,找到穿越時空方法,一群被選中的人決定從2222年回到過去,用行動,改變命運!

行銷合作

TNL行銷是關鍵評論網集團行銷團隊的核心部門。聚焦於集團各品牌的獨特價值,希望以品牌力量聚集內容的愛好者,一同參與社群與實體活動,進而達到品牌的口碑效應。TNL行銷同時也是集團的聚合中心,與其他優質媒體、品牌一同合作,提供最新、有趣的資訊於市場,達到品牌與讀者雙贏的效應。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