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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澤直樹X手塚治虫的《原子小金剛》,可能是漫畫史上最為成功的重啟——《PLUTO ~冥王~》

28 May, 2022
浦澤直樹X手塚治虫的《原子小金剛》,可能是漫畫史上最為成功的重啟——《PLUTO ~冥王~》 Photo Credit:小學館

當手塚治虫之子手塚真與他們會談時,不僅當場答應了這項改編計畫,同時更直接表示,既然要做就不如做得徹底一點。

有些經典漫畫,可能會由原本作者這邊交付給另一名漫畫家,讓他們接手繪製像是前傳、續作或角色外傳之類的作品。像是鳥山明《七龍珠》(ドラゴンボール)、車田正美《聖鬥士星矢》,乃至於諫山創《進擊的巨人》,都有推出過這類衍伸性作品。

但以手塚治虫名作《原子小金剛》(鉄腕アトム)中一段知名篇章〈地表上最大的機器人〉(地上最大のロボット)作為原著,由浦澤直樹繪製的漫畫《PLUTO ~冥王~》,則與上述的作品不同,比較接近我們如今較常在電影上看到的「重啟」作法,以浦澤直樹個人的創作視角,重塑了這段故事。

一開始,浦澤想畫的,其實是手塚生前未能完成的《火之鳥》最終回〈現代篇〉。這部經典漫畫的故事,開始於遙遠的過去與未來,接下來的每一個篇章,則從這兩個端點分別朝「現在」逼近,最終則預計以兩條線交錯的〈現代篇〉作為結局。

浦澤表示,就手塚身邊的人指出,他似乎原本要在小金剛誕生的2003年開始畫〈原子小金剛 誕生篇〉,描繪天馬博士因為交通意外失去了兒子,因而創造出永遠不死的小金剛,然後在與《火之鳥》的故事重疊後,使其同時成為〈火之鳥 現代篇〉,為這則漫長的史詩告一段落。

由於實在太想看到〈火之鳥 現代篇〉,浦澤動了不如自己來畫的念頭,並在與他長期合作的編輯長崎尚志聊到這件事後,由長崎去詢問手塚製作公司,看是否有讓此事成真的機會,只是因為對方並沒有任何回應,也讓這件事最後就這麼不了了之。

到了2003年,手塚製作公司詢問出版社,有沒有漫畫家想畫《原子小金剛》的致敬作品,作為慶祝小金剛誕生的方式。聽到這項消息的浦澤,認為如果只是畫些致敬或惡搞的短篇,根本不足以與手塚筆下的故事相比,因此很好奇會不會出現哪個勇敢的創作者,直接挑戰重畫〈地表上最大的機器人〉那一段故事。

沒想到的是,聽到他這個說法的人,紛紛慫恿他乾脆自己動手繪製,最後在他與長崎開會,聊到〈地表上最大機器人〉時,相關靈感才開始源源湧上,使他聊著聊著,開始起了一股不想將這則故事交給別人來畫的念頭,最後則認為反正對方也不會輕易答應,於是便先畫了一些概念圖,再由長崎去與手塚製作溝通合作的相關可能。

雖然浦澤設想的故事大綱,與〈地表上最大的機器人〉原本內容有不少相異之處,但在概念圖部份,浦澤則模仿了手塚的畫風,使整體在視覺上因而與原著較為接近。

最後,這件事的結果完全出乎浦澤意料。

當手塚治虫之子手塚真與他們會談時,不僅當場答應了這項改編計畫,同時更直接表示,既然要做就不如做得徹底一點,不用把手塚治虫的位置放得高高在上,要求浦澤不要模仿父親的畫風,而是完全以他自己的風格,來與原作硬碰硬、好好一決高下。

原本認為這件事未必能成,結果卻意外失去退路的浦澤,就這麼感受到驚人壓力,甚至還影響身體到了長出蕁麻疹的地步,後來情況還在每一次開會討論時變得越來越嚴重,一直到他總算開始動手畫起分鏡稿,體會到這其實仍是屬於他自己的作品時,才總算放鬆下來,先前的壓力也就此一掃而空。

就原作來看,〈地表上最大的機器人〉其實不算是複雜的篇章,長度也僅佔單行本一集的份量,描述一名被推翻的蘇丹為了想成為世界之王,建造了一個名為普魯托的強大機器人,並派它前往毀滅另外七個被稱為世界上最強的機器人們,就此與包括小金剛在內的角色們展開一連串激戰。

這一段故事,後來被不少書迷與評論者視為手塚治虫對橫山光輝作品《鐵人28號》的回應,透過同樣以戰鬥情節為主的安排,試圖挽回當年《原子小金剛》略微下滑的疲勢。

只是,手塚畢竟仍是手塚。因此在〈地表上最大的機器人〉中,普魯托也並非僅是單純的反派,而是其實頗具騎士精神,卻得被迫聽命於主人而不斷戰鬥的犧牲者之一。

但浦澤認為,手塚的作品往往有其黑暗之處,只是由於他的漫畫經常被改編為適合全家觀賞的動畫作品,這才導致手塚漫畫就是輕鬆無害的錯誤印象,就這麼在大眾心中根深蒂固。

因此,浦澤以自己的觀點來重塑〈地表上最大的機器人〉,並在第一次與長崎聊到這個點子時,才花了不到一個小時,便構想好整部《PLUTO ~冥王~》的故事主軸,並決定讓在原著中其實戲份很少,同時也是七大機器人之一的德國刑警蓋吉特擔任主角,藉由他追查一連串機器人謀殺案的過程,講出一個與原本風格極為不同的懸疑故事。

在《PLUTO ~冥王~》中,浦澤按照手塚真的要求,將《原子小金剛》中的經典角色轉化成自己較為寫實的畫風,因此除了御茶水博士、天馬博士,以及被手塚迷暱稱為「鬍子老爹」的伴後作等人,還算比較具有原著特色以外,像是蓋吉特、小金剛、小金剛的妹妹烏蘭與部分機器人,則與原著有極大差異,甚至還到了就算將兩者並列,也難以認出他們是同一個角色的地步。

此外,由於當年的《原子小金剛》屬於少年漫畫,而《PLUTO ~冥王~》則是青年漫畫,因此這部漫畫的目標讀者,也有一部分正是那些與浦澤及長崎一樣,在年紀還小時便讀到〈地表上最大的機器人篇〉的同一批讀者。

或許是考慮到讀者年齡與歷練的變化,使浦澤將「天馬博士由於喪子而製造出小金剛的動機」,作為《PLUTO ~冥王~》最主要的出發點,就這麼推展出人類與機器人、機器人與機器人等等的眾多親子關係,並讓這些部分成為本作的情感核心,使一切的悲哀與美好均環繞在這個主題上頭,就此帶來了一部比原著要來得陰鬱許多的作品。

但在此同時,浦澤也並未拋下原著主題,而是利用機器人之間被迫互相殘殺、如同三K黨團體反對機器人擁有人權,以及手塚在《原子小金剛》裡描述的「機器人法則」,也就是與科幻大師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提出的「機器人三定律」頗為類似的相關內容,像是「機器人不得傷害或殺害人類」等規定,就這麼精采地描繪出人類與機器人之間的種種關係。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其實不管是手塚或浦澤,他們透過這些情節真正在討論的,與其說是機器人,更不如說是「何謂人類」這回事。

也因此,我們會在《PLUTO ~冥王~》中,看見許多明明傷痛不已,卻又不知該怎麼表達與宣洩的機器人,甚至還會看到被派去參與戰爭,擊破無數機器同胞的戰鬥用機器人,在短暫的歇息時刻不斷反覆洗手,彷彿想要洗清手上的什麼東西似的橋段。

而在天馬博士提及何謂完美的機器人時,亦一度說出了「會犯錯的電子頭腦才是完美的」這樣的台詞,直接表明了他眼中的「完美」,應該要與擁有各種情緒,同時還會犯下錯誤的人類一模一樣,而不是那種絕不會出任何差錯的所謂「完美」。

《PLUTO_~冥王~》封面(Amazon)_(2)
Photo Credit:小學館

事實上,如果你是浦澤的書迷,可能還會發現,要是把《PLUTO ~冥王~》中的普魯托,拿來與浦澤另一名作《MONSTER 怪物》中的關鍵角色約翰相較,便會發現他們其實極為相似,在意志上全都受到別人的實驗與干涉影響,就此深陷痛苦深淵,成為了他人眼中的怪物。

但除了以上的部份,浦澤也在《PLUTO ~冥王~》中,反映了他創作當下的時代要素。

在〈地表上最大的機器人〉中,手塚在安排那七個世界上最強的機器人所屬的國家時,刻意跳過了當時最為強大的美國與蘇聯。而在《PLUTO ~冥王~》裡,雖然浦澤虛構了波斯與特拉克亞合眾國這兩個現代國家,但關於這兩個國家間的戰爭情節,包括開戰動機與最後結果等等,則幾乎全從本作連載前開打的第二次波斯灣戰爭中引用而來。

甚至就連兩個國家的領導者方面,浦澤也直接參考了相關的人物形象,尤其在影射美國的特拉克亞合眾國這邊,更是透過人類與人工智能之間的潛在權力關係,暗喻當時擔任美國正副總統的小布希與錢尼,同時還利用原著本身的結局安排,就這麼為《PLUTO ~冥王~》增添了更明顯的反戰意涵。

綜合以上種種來看,我們可以說《PLUTO ~冥王~》確實是一部相當出色的作品,透過一則科幻懸疑故事,將不同的主題置入其中,帶來豐富多元的解讀角度,同時還一點也不顯混亂,讓人在思索過後,甚至覺得還可以用種族問題的角度,來看待書中人類與機器人之間的各種矛盾,並如同結局時的小金剛與御茶水博士一樣,衷心期盼這世界終能迎來沒有仇恨的那個時刻。

這就是《PLUTO ~冥王~》。浦澤巧妙地以自己擅長的角度,切入由手塚搭建出的故事架構,並在不違反原著精神的情況下,融入他個人的創作思維,就這麼以堪稱「神奇」的方式,成功結合了他們兩人對於人性的探究。

正因為如此,只要你曾讀過這部作品,或許也會跟我一樣覺得,由浦澤直樹與手塚治虫跨越時空聯手打造而成的《PLUTO ~冥王~》,確實很有資格被稱為漫畫史上最為成功的一次重啟,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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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楊士範

出前一廷

本名劉韋廷,曾獲某文學獎,譯有某些小說,曾為某流行媒體總編輯,近日常以「出前一廷」或「Waiting」之名出沒於不同媒體撰寫文章。個人粉絲頁:史蒂芬金銀銅鐵席格(www.facebook.com/StephenW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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