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ging For Memory

從蔡焜霖到珂拉琪、從民謠與重金屬,不同世代如何用音樂詮釋白色恐怖

18 Apr, 2022
從蔡焜霖到珂拉琪、從民謠與重金屬,不同世代如何用音樂詮釋白色恐怖 Photo Credit: abon@Wikipedia,CC BY SA2.0

在白色恐怖時代,政治受難者所受到的壓迫、對國家統治機器的無奈,都化為輕柔的歌詞寫在一首首歌曲裡,如同蔡焜霖好友等待判決時所唱:「做了夢,夢中變成了一隻蝴蝶,自由自在的在長滿了透紅的杜鵑花的山野裡飛翔。」

文字:邱婉慧

2019年成軍的雙人創作團體珂拉琪(COLLAGE),只在StreetVoice、YouTube釋出歌曲,不做公開宣傳、沒有出過實體專輯。但2020年〈萬千花蕊慈母悲哀〉在YouTube上締造600萬人次觀看的紀錄,出現對歌詞大量討論、將歌曲加上白色恐怖時代背景的MV、甚至將之與詩人杜潘方格的〈平安戲〉(註1)並列等等⋯⋯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年輕的樂團引發這麼多共鳴?

〈萬千花蕊慈母悲哀〉以台語創作,描述主角等待遲遲未歸的愛人,為何未能歸來?歌詞中寫著:

美麗的你啊 想著你彼當時 懸你的旗仔
bí-lē ê lí–ah, siūnn tio’h lí hit-tong-sî, gia ‘h kuân lí ê kî-á
路邊的話 滿街路雨紛飛
lōo-pinn ê uē, muá ke-lōo hōo hun-hui
時代的變卦 孤單的我一个人 問天也毋捌
sî-tāi ê piàn-kuà, koo-tuann ê guá tsít ê lâng, mn̄g thinn iā m̄-bat   
手內啥物攏無 只賰我欲予你的愛
tshiú lāi siánn-mih lóng bô, tsí tshun guá beh hōo lí ê ài
有血有肉的人 煞下落不明
ū hueh ū bah ê lâng, suah hē-lo’h-put-bîng

點出因為時代的改變,使得舉著旗子、進行某項運動的愛人,下落不明,而時代的改變是什麼?另一段歌詞中透露:

寫袂了的批(的)
siá bē liáu ê phue(ê)
佮講袂煞的話(奈何)
kah kóng bē suah ê uē (nāi-hô)
(亻因)開袂完的銃(開袂完的銃)
in khui bē uân ê tshìng(khui bē uân ê tshìng)
看人去樓空(火烌猶在)
khuànn lâng-khì lâu-khang(hué-hu iû-tsāi)

寫信、開槍。略知白色恐怖時代的人不免聯想到國家暴力下的政治犯被逮捕後,寫給家人的信多被檢查被攔截,變成《無法送達的遺書》,最後或長期監禁,或槍斃埋骨於六張犁亂葬崗的過往。

朝陽科大視傳系107級學生也因為香港抗中事件發生,感受到國家與人民之間權力失衡的狀態,徵得珂拉琪同意拍了一個白色恐怖為背景的MV,在其中用雨傘的意象與香港運動做呼應(註2)

主張台語文復振的族群聽到珂拉琪使用台語文創作與新潮的音樂模式演唱,受到鼓舞;金屬樂迷開心類型音樂進一步發展。意象、語言、唱腔的交疊使用,讓每一種聽者都在曲子中找到共鳴之處。

被喚醒的語言與記憶

雖然喚醒了台灣社會聽者對於國家暴力的記憶,但珂拉琪明確表達自己是在做「私書寫」。兩人在訪談中不時提到「阿嬤」對彼此的影響,有趣的是,使兩人結緣的「天下第一閃靈改造大會」,閃靈樂團主唱林昶佐也曾在訪談中提過相似的經驗:

夏子(珂拉琪主唱):「像〈MALIYANG〉,是在我阿嬤葬禮之後坐車路上寫的。我沒有在想我要用族語還是日語,是我阿嬤本來就用日語和族語加上很破的中文和我溝通,我只是用我和阿嬤交談的方式寫歌。剛好有人有相同的經驗,他就會覺得他看到台灣真實的樣子。」 (註3)

家權(珂拉琪吉他手):「學習台語的過程其實感覺很親近,就像我在寫這些歌時,腦中都是阿嬤的聲音。這本來就是我們想做的事情,你不懂就要去學,與其說是學,不如說是把它撿回來。」 (註4)

林昶佐:「我1976年生的嘛,跟阿嬤講話都講台語,到了國小一年級,去學校講台語要罰錢。我一歲到七歲都跟阿嬤講台語......像我阿嬤從小跟我講日治時期躲防空洞的故事⋯⋯ 。」(註5)

阿嬤影響了他們對於母語的使用、台灣歷史的認知,尤其是林昶佐,因為感受到學校所學不切合真實,感覺自己被國家欺騙、人生被國家偷走!在音樂創作上選擇了「黑金屬搖滾」。那是斯堪地那維亞原住民族用來反基督教與外來文化的音樂(註6),嘶吼的唱腔結合台灣的文史、樂曲中加入女高聲、二胡、東方五音的旋律,發展出被稱為「交響黑金屬」的全球在地化新風格。

林昶佐當選立委後的第一張專輯《政治》中,總結近年的從政體驗之外,也在〈烏牛欄大護法〉完成了他的非虛構寫作(創作),以乩童潘正源的輪迴轉世敘述台灣遭受的苦難歷史 (註7)。這首歌前四句先點出主角「今日時機已來 時代輪迴流轉」再度輪迴,在阿修羅及玄武、朱雀、白虎、青龍等神獸的加持下想要扭轉乾坤:

拚生死 幻化運命
猶原 不復萬劫
敢講百年空?

下一段同樣對仗的歌詞「怎解千年業?」中,訴說男主角從日治、二二八事件直至1950年代與國家暴力的對抗,女聲何韻詩搭配吟唱出「希望佇佗位」,有悲壯、有無奈,如同MV之中的男主角輪迴後看到自己正要被拖去槍斃,留給妻子的訣別書,只能埋沒於那些堆積如山的檔案之中。

完整版MV更看到妻小探望被埋在亂葬崗中的男主角,配合景美看守所模型的出現。以不同視角,完成當事人與家屬對當時代國家暴力的控訴。

兩個不同世代的樂團,三個生長環境迥異的人,卻都因著體內與土地、長輩的連結,將內化的意念無意識或有意識的創作為歌曲。以前被國家暴力壓抑的語言、避而不談的主題被唱了出來,更多人知曉了過去的故事,從而被震動內心甚至行動。

這是自由的土地、自由的聲音、自由的人們最珍貴的一刻。當國家暴力已不能再箝制我們想說想做的,自由自在的我們不免要在時間洪流中再往前追溯,真正經歷過國家暴力陰影下的前輩們唱些什麼歌呢?

受難前輩唱什麼?

政治受難者的前輩蔡焜霖曾在其口述《我們只能歌唱》中提到「在那苦悶的日子,唯有歌唱,才能感受到一點點活著的自主意志。」(註8)昔時1950年,年方20的他在清水鎮公所兵役科擔任辦事員,孰料9月10日後,一切變天,一連串的拷打、電擊、疲勞偵訊後,他硬被冠上「參加叛亂組織,並曾為叛徒散發傳單」的罪名關押在青島東路3號的「軍法處看守所」(註9)

每每清晨四、五點死亡點名時(註10),被叫到名字的人穿好衣服與同房難友一一握手走出去,不知哪個牢房傳來歌聲,於是一間接著一間,悲壯的歌聲撼動著驚惶的蔡焜霖,也跟著大家邊哭邊唱:

你是民主的光榮,你為愛國而犧牲
冬天有淒涼的風,卻是春天的搖籃
安息吧!死難的同志(註11)......

年輕的心中必然是無盡的悲苦與不解,愛國的人為何死於自己祖國之手?為何要受到這強大暴力的脅迫呢?

而被判刑十年的蔡焜霖,接下來移到「綠島新生訓導處」(註12),以前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的他,跟著大家到海邊打石頭、扛石頭、種菜、養豬、燒大鍋飯、煮大鍋開水,生活雖然辛苦,因為難友們相互照顧使他得以度過這段艱困的歲月。甚至在一日工作結束後,如有一點時間還會對著大海高歌,蔡焜霖常常唱的歌是〈歸來吧!蘇連多〉:

聽那海洋的呼吸  充滿了柔情蜜意
你的笑語和歌聲  留在我的心底
園內陽光明媚無比 菊花到處放出香氣
對著這麼美的風光 叫我如何不想你

這首義大利民謠因為中文歌詞充分傳達對遠隔海洋親愛之人的思念,也成為新生處的流行歌曲,蔡焜霖前輩一定也一邊唱著,一邊思念著家人及暗戀的人。

神明想必是聽見了這個單純年輕人的祈求吧,1960年出獄後,蔡焜霖與暗戀的女孩終於共結連理。幸福的家庭生活也支持著蔡焜霖在出版業、廣告業、雜誌業的成就。退休後的他將心力投注於「五十年代百色恐怖案件平反促進會」中,協助白色恐怖紀錄片拍攝、翻譯與人權館的活動。

2014年太陽花學運爆發時,老前輩們抱著「做鬼也要來幫你們(學生)」的信念進到立法院,卻意外讓他見到了在綠島最好的朋友——蔡炳紅(註13)的兒子。去台南弔念蔡炳紅時,大家選唱了〈千風之歌〉:

請不要佇立在我墳前哭泣 我不在那裡
我沒有沉睡不醒 化為千風…
秋天 化身為陽光照射在田地間
冬天 化身為白雪綻放鑽石光芒
晨曦升起時 幻化為飛鳥輕聲喚醒你
夜幕低垂時 幻化為星辰溫柔守護你…

蔡焜霖想著:選一首新歌讓朋友學,他應該也會高興,就像他們當初在綠島時一般;而且好友等待判決時曾說「做了夢,夢中變成了一隻蝴蝶,自由自在的在長滿了透紅的杜鵑花的山野裡飛翔。」所以歌詞中所說的風、陽光、白雪、飛鳥、星辰會讓蔡焜霖覺得,是不是好友回來看他呢?(註14)

受難者前輩們所唱的歌溫柔含蓄,沒有責難、沒有控訴、卻感受到直接面對國家暴力個人無法抵抗、翻身、乃至破碎的悲哀與無力。這樣的感受留下來了,餘音嫋嫋,回聲不斷,由閃靈、珂拉琪這些樂團拾起、重組、延續,讓接下來土地上的人都傳唱這些故事與感受、時刻警惕、時刻珍惜這些自由的回聲。

本文經人本教育札記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原標題:記憶的轉生—白恐時代之歌與金屬搖滾

註解

  1. 歪文系why_literature,張國勳,〈歌/詩中的白色恐怖:珂拉琪〈萬千花蕊慈母悲哀〉與客家女詩人杜潘芳格〈平安戲〉〉,《關鍵評論網》
  2. 【非官方】珂拉琪Collage / 萬千花蕊慈母悲哀 Music Video -107級朝陽科大視傳系期末成果
  3. 只是用和阿嬤交談的方式寫歌—專訪珂拉琪 – BIOS monthly
  4. 【吹專訪】吼腔、和風、原民合唱,一幅無法定義的拼貼搖滾:珂拉琪
  5. 閃靈主唱Freddy林昶佐:當年受的教育偷走我的人生 – 財訊
  6. 閃靈樂團,《閃靈王朝—台灣搖滾鬼王10年全紀錄》,台北:圓神,2006,頁32。
  7. 非虛構寫作在CNF基金會(The Creative Nonfiction Foundation)被定義為「true story well told」,MV中主角潘正源出現於2014年發表的專輯「失竊千年」〈薰空〉中,是被日本徵調到南洋,與妻子薰訣別;〈暮沉武德殿〉則是潘正源從戰爭中生還,卻因曾效忠日本,在白色恐怖時期遭槍決。而烏牛欄是是228事件的最後一場戰役。1947年的3月16日集結學生組成27部隊,在埔里駐守烏牛欄吊橋,占地利之優勢,40人的學生部隊力抗國軍700人,最終讓國軍200多人傷亡,可惜27部隊最後兩路受敵,彈盡援絕,將武器埋藏後解散逃逸。閃靈也與邱立崴合作將潘正源發展成小說《戰後五七八天》。
  8. 蔡焜霖口述,《我們只能歌唱—蔡焜霖的生命故事》,台北:玉山,2019,頁128。
  9. 看守所是以水泥、木頭隔成共四十間牢房的倉庫,狹窄的牢房得輪兩班睡覺,還須貼著身子屈膝而臥,新進的人都須睡在木造馬桶旁,蔡焜霖還因此被尿水濺到臉上。
  10. 被五花大綁送至馬場町槍決。
  11. 根據黃裕元老師在〈禁錮的身 自由的歌〉中的說法,此歌是紀念1945雲南昆大因學潮被軍警鎮壓的「二一二事件」而創作的歌。《觀台灣》27期。2015.10,頁36-39。
  12. 相比看守所,可以伸直雙腿睡覺,還有陽光與新鮮空氣的綠島,在蔡焜霖眼中可比天堂
  13. 蔡炳紅出生於1931年,被控「參加叛亂組織接受反動教育」判刑5年後來到綠島,刑期間滿時捲入「再叛亂」案,原本擬加罪3年,但時任總統蔣介石以「應嚴為復審」駁回,而後保安司令部重新判決,蔡炳紅等12人變成「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判處死刑並褫奪公權終身,全部財產除酌留家屬必需之生活費外均沒收。
  14. 「白色王子」紀錄片,江國梁導演,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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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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