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berg

倫敦博物館以高規格保全展出的不是藝術品,而是Fatberg——超大型下水道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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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Mar, 2022
倫敦博物館以高規格保全展出的不是藝術品,而是Fatberg——超大型下水道廢物 Photo Credit:Museum of London

倫敦博物館的策展人認為,博物館內的物件應該要具備激發群眾思考和對話的能力,而Fatberg正是這個完美的案例,排泄如此私密,Fatberg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反映了當代生活的狀況,但它也同時是映射著倫敦人不願面對的罪惡。

下水道工人鑽入維多莉雅時代即修建好的磚砌地下道,頭燈一晃一晃,老鼠四竄,眼前油油黃黃的噁心「Fatberg」近乎溢滿整個管道。

2013年8月,人們在Kingston的一個下水道中取出了一輛公車大小的油脂聚合物,其壯觀程度讓下水道公司暱稱其為「Fatberg」——其名拆解自冰山(iceberg),下水道工人隨口將「冰」替換成了「油脂」(fat),簡單具象的暱稱隨即登上牛津字典紅遍全球(同期另一個詞是「Johnnyberg」,據稱發明者被沈積物中的保險套含量嚇壞)。

倫敦自豪於他們有著全世界最早發展的下水道,但倫敦人不知道的是,這也是全世界堵塞最嚴重的下水道之一。2015年,一個10頓重的Fatberg壓垮了切爾西的下水道,一度造成泰晤士河的危機。2017年時,東倫敦白教堂區的下水道中,被譽為「白教堂怪物」的Fatberg橫空出世,它是溫布利球場的兩倍大,總共有11輛公車重。

身穿防護衣、摀住鼻子的工作人員揮舞鑽頭、高壓水柱、鑿子,費盡9週,每天清除20-30噸重,他們小心翼翼地攻擊Fatberg,期間還要擔心會毀掉百年下水道管線,彷彿在雕刻一件絕無僅有但注定毀壞的藝術品一般。

或許你會好奇,這麼大的廢物怎麼會從未有人發現,不過在倫敦,到處都有正在增生的Fatberg;有些馬上會造成堵塞,而在白教堂這區的磚砌大迷宮中,Fatberg盡情地隨著污水飄動,被人們任意眷養著,直到下水道公司哪天突然發現來不及時,白教堂怪物已經比倫敦塔橋還長了。

根據泰晤士河水公司員工的分析,白教堂怪物的製作過程仰賴於兩點:首先,大量油脂規律性地倒進下水道,其次,有群爛人致力將濕紙巾(93%,真是謝囉)、衛生棉條、保險套和尿布沖下馬桶,而白教堂區這個滿地都是咖啡聽和餐館,遠方還有倫敦皇家醫院和密集住宅區的精華地帶,在製造巨型怪物簡直捨我其誰。

當下水道工人和白教堂怪物搏鬥時,正在籌劃當代城市生活展的倫敦博物館(Museum of London)聽聞消息,忍不住驚嘆天啊他們不想錯過這個重要時刻,他們絕對、絕對要去弄個一片來展覽。(根據衛報打聽到的小道消息,the Science Museum的高層原本也想要一片,但聽說倫敦博物館已經做了此事後便打消念頭,工作人員得知後無不額手稱慶。)

然而,倫敦博物館展出時遇到了個大問題——到底要怎麼保存一塊垃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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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useum of London

最開始,倫敦博物館的館員想說可以學學藝術家達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的《母子分離》(Mother and Child Divided),將Fatberg泡進福馬林中,但隨即又擔心它會隨著時間在福馬林中溶解成為液態。左思右想,館員們決定試著用不同方式和速率乾燥——還好有這麼做,其中一塊在實驗中很快就脆化消逝,另一個則很安全地保持原樣。

儘管如此,Fatberg還是個危機四伏的孩子。由於在下水道中生長,它身上滿帶細菌和疾病,而暗藏其中的廢棄針頭也是另一隱憂。博物館館員必須全身武裝地靠近,防護裝、呼吸器、手套,儘管如此還是會聞到那個廁所的惡臭。如今,Fatberg還是被放在一個特別訂製的密封箱子,上面貼著危險的標誌,「其中一個Fatberg的樣本還不小心孵化出大量蒼蠅了。」博物館館員特別提醒了這件事。

倫敦博物館亦曾24小時直播這個怪物的變化,在這過程中,Fatberg除了孵化出蒼蠅、不斷出汁和變色外,還長出了一種罕見的毒性曲黴菌和孢子。最終它從濕濕黏黏的蠟狀,變成了輕盈的肥皂,逐漸穩定了下來(不得不說還真是慶幸這個直播結束了。)

2018年2月,Fatberg終於在倫敦博物館展出,華盛頓郵報戲稱火爆程度堪比蒙娜麗莎,人們爭先恐後前來觀察這個城市生活的結晶,甚至成為當時最受歡迎的展品。倫敦博物館的策展人認為,博物館內的物件應該要具備激發群眾思考和對話的能力,而Fatberg正是這個完美的案例,排泄如此私密,Fatberg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反映了當代生活的狀況,但它也同時是映射著倫敦人不願面對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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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useum of London

Fatberg對照著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心不在焉,我們的盡情浪費,我們的重蹈覆徹。別忘了過去泰晤士河的水質多麼令人髮指,大英博物館的館藏Monster soup即展示了一名19世紀的婦人,心血來潮微觀自己的茶後,意外發現裡面充滿了面容噁心的微生物。

而1858年的泰晤士河污臭事件,城市臭到國會議員必須以手帕掩蓋著臉方能辯論,霍亂傷寒四溢城市,泰晤士河更直接變成褐色。如今這個耗費倫敦市政府16年才成功整治的慘烈事件正在重新上演,泰晤士河和下水道裡塞滿垃圾、腳踏車、嬰兒車、珠寶,甚至還有尚能作用的手榴彈......我該驚嘆它的韌性,還是好奇哪個惡徒把它放進下水道呢?

Fatberg某種程度來說也是「快速回應收藏」(Rapid Response Collecting)的一環,這個2014年由維多利亞與亞柏特美術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倡議的博物館實踐,呼籲各大博物館即時收藏社會當下的重要時刻,無論是抗爭、疫情、科技等等,而Fatberg毫無疑問能夠成為一員。

做為又愛又恨的反派偶像,Fatberg甚至還有了自己的聖誕頌歌,而未被博物館收藏的部分也轉化為生質能源,作為倫敦公車運營使用。

如今,泰晤士河水公司安排了一組團隊隨時監控這些小壞蛋,大多數下水道掃蕩專家子承父業,代代相傳守護著倫敦下水道的和平,他們對於自己的工作成果十足滿意,直到近幾年老是遇到Fatberg為止,因此他們也特別提醒大家——濕紙巾就算標示可分解、也都是在騙你,不要再把他丟進下水道了各位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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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楊士範

Elanor Wang

Felix culpa,拉丁文,愉悅的墮落。曾就讀SOAS藝術史碩士班,現為藝術產業從業者,試圖以偏狹的觀點、醉倒的姿態紀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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