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ized Photography

近百年後,我透過電腦螢幕,看見日治時期的觀景窗——彩繪李火增線上攝影展

19 Jan, 2022
近百年後,我透過電腦螢幕,看見日治時期的觀景窗——彩繪李火增線上攝影展 Photo Credit:彩繪李火增線上攝影展

「上色的目的,不在於超越原作。原作的價值,才是最高的。不過我們做了這件事情,跟黑白攝影的距離感就會不見了。」

不確定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只要經過電影院,會看到牆上除了貼著新電影的海報,一定還會有熟悉的老電影。若仔細一看,某個角落必會寫著「4k修復,經典重映」。

在社群軟體上,也偶爾發現IG「historyphotographed」「viintageheart」,或臉書「臺灣古寫真上色」「聚珍臺灣」等帳號,不時會分享「經數位上色」的老照片。照片裡的畫面乍看年代久遠,但卻又活生生地染上了色彩。只要指尖滑過,我都會多停留幾秒,細看影像中流露的那種「味道」。

這大概只是一波「復古風」的流行吧?我當時心想。

李火增是誰?為什麼是李火增?

直到最近,無意間發現了一個名為《彩繪李火增線上攝影展》的網站。正巧還在展覽期間,於是點入參觀。裡頭展示的,果然也是經過上色的黑白老照片。嗯——只是「復古風」的流行嗎?我不禁思考。在不同載體上都那麼巧地出現了類似的趨勢,我意識到,這背後或許還有什麼值得知道的事。

展覽主題上「李火增」這個名字,是我過去在攝影課上聽過。但如今剩下的印象,卻猶如老黑白照片般的模糊、斑駁。但依循著記憶,我透過網路資訊再把課堂補了一次。

李火增是日治時代的「臺灣總督府登錄寫真家」,他透過相機,為早期的台灣留下了珍貴的影像,從生活、地景建物、庶民文化等的時代風華,即使事過境遷,他至今仍被視為台灣攝影的早期開拓者。

瀏覽著《彩繪李火增線上攝影展》的網站時,也特別注意到策展名單中有數個日本名字。這或許是因為「日治時代」,但無疑也透露了展覽的難度——它是需要跨國的合作才能達成的。於是,我萌生了深入認識這個展覽的興趣,加上對這個「趨勢」的好奇,最終聯絡上了該展的策展人王佐榮,盼一解疑惑。

遠遠地,望著這些照片,感受那個年代

「其實早在2019年,《彩繪李火增》已經以攝影書的形式出版,這一次的線上展出,策展團隊再一次從李火增的黑白攝影作品中,鎖定1935至1945之間拍攝的畫面,重新挑選80餘幅具代表性的作品。」展覽如此介紹。

網站上,清楚地規劃了四個展館:有「東瀛見聞」、「日以為常」、「斯土斯民」、「浮白載筆」,我似懂非懂地晃著。有趣的是,每一張照片都將李火增的黑白原作,與上色作品擺在一起做了對比。我於是很本能地嘗試把圖片放大,想一探細節上的差異,不過卻沒有任何反應。

為什麼沒辦法放大?我問。「沒錯。」王佐榮笑著說,「不怕人家看嘛,只怕人家拷嘛,這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原來這個設計是為了避免盜竊。

展覽裡的幾乎每張作品,也都附帶了解說,將觀眾輕易代入當代背景,也更深入李火增的視野。據王作榮分享,這次線上展覽將會開放至1月31日,並計畫在之後出版《彩繪李火增II》。而這次展覽以線上的方式進行,其實「是有原因的」。

瀏覽著展覽的當下,我發現自己的視線雖然落在眼前的電腦螢幕,看見的,卻是近百年前的風景。以這種方式穿梭於歷史,實在不難驚嘆攝影的魅力。

彩繪的過程中,90%的時間都不在彩繪

有趣的是,與王佐榮的採訪是在非常即興的狀態下展開的。透過手機聯絡上他時,他正好閒坐在家,等著預購的電視機送上門。於是透過信息打了聲招呼,我就按下了call,開啟一段素未謀面的對話。

王佐榮流利地介紹展覽主題,除了李火增,他也延伸分享這次展覽的重點——彩繪。他強調:「一成的時間在上色,九成在都考證」,並將整個彩繪的考證過程,歸納出五個重點方式:

  • 日本時代留下來的彩色繪葉書
  • 1950年代前後,美軍來台灣拍過的照片
  • 文獻
  • 實體文物
  • 耆老的回憶

時代的久遠,確實也讓這項任務更加艱鉅。王佐榮以「耆老的回憶」舉例,說鄧南光(台灣攝影三劍客之一)的長男鄧世光,曾告訴他自己參與過1942年台北神社祭抬過神轎,因此知道當時京町(現博愛路)的法披是什麼顏色,這樣的方式也直接幫助了彩繪的進行。

不過,「記憶也會有錯的,要對歷史抱著負責任的態度。」因此以上提及的五個考證方法,都需要交叉去比對,他強調說。

1900年出現的技術,才2017年才被推廣

聽著王佐榮的解釋,我一度回到過去在攝影課的樂趣。這時候他卻突然拷問:「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上色?」深怕說錯話,我一時答不上來。

「水彩吧?」語氣虛弱地回答。
「沒有錯,不過那是早期的技術。」還好沒答得太離譜。

經過他的解說才知道,「膠彩畫」的技術與現代攝影術是在1895年隨著日本時代傳入台灣的。當時已漸漸有人將黑白照片進行上色,以還原人類的彩色視覺,「但是開始流行發展,應該是在1900年代初期,但數量不多,大多是攝影師手繪塗上色,以人像居多。」王佐榮補充。

一直到2017年,這項技術才有了比較系統性、注重推廣的進度。當時候是因為王佐榮與王子碩合作出版了《看見李火增》一書,才讓這件事被大量討論。原來他所提到的王子碩,也是這次「李火增線上展覽」的彩繪者,同時也是「台灣古寫真上色」、「聚珍台灣」的主理人。

「我們的作法就是,他(王子碩)會先去上些基本的顏色,基本的上完以後,再去請不同專家做細部的考證。」策展名單上看到的日本名字,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出現的。小池典子專門執行和服的考證,因為那是台灣人相對不熟悉的;而原知崇的加入,則協助考證日本歷史、文物、跟軍事等。集結了各方專業,據王佐榮所言,這次的線上攝影展僅耗時半年時間的籌備。

彩繪的技術,你可能也會

那麼,這些照片是用什麼技術進行上色的?我問。「我們用Photoshop裡的橡皮擦,把上一層的顏色去掉,讓下一層預定要上的顏色浮出來。這時候深淺的調子,就被保留住了。」他細心解說。

所以,我在社群軟體上看到的彩繪影片,是一格一格做的嗎?我追問。「是的。但他們只是在試著做。我們目前正在研究比較快的上色方式。比如說上一格frame的顏色,接下來這一段都是同樣場景,就讓電腦去學習,複製。」

說完,他再表示彩繪的過程中,最艱深的地方不在彩繪,「難的地方是你要怎麼網羅這些專家去做考證。」為了還原歷史的顏色,他秉持對歷史負責任的態度,「不是說高興要怎麼上就怎麼上。」

那麼,這些上了顏色的攝影作品,和這幾年出現的4k修復電影,有任何關聯嗎?這時候,我忽然又想起過去在電影院外看到的經典海報。「跟好萊塢用電腦AI上色不同,我們是人腦判斷,用手工上色。而且他們著重以商業模式為出發。」他在電話那頭回答。

先用彩色「拐」你進來這世界

與王佐榮通話的時候,我一邊瀏覽著展覽網站,一邊拋出疑問。

那麼......回到最根本的問題,為什麼要上色?我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上色的目的,不在於超越原作。原作的價值,才是最高的。可是,因為原作是黑白的。黑白的照片其實是一個『虛擬的世界』,因為我們眼睛看到的不是黑白的。可是我們在意的事情,是它的文史價值。但不少人認為眼睛看到的就應該是彩色的,所以我們做的這件事情,就是為了去符合人類的視覺經驗。那一旦符合了,跟上色的作品就會有共鳴,跟黑白攝影的距離感就會不見了。坦白說,我的理想是推廣這些攝影前輩的原作,只是現在的人會覺得黑白距離很遙遠,所以我先用彩色『拐』你進來這世界,你才會去好奇黑白是什麼樣子。所以在網站上,你會看到黑白和彩色的對比,目的就是希望你去看看原作長什麼樣子。所以我唯有考證成當時的顏色,你才有興趣進來『這個世界』。我是用比較行銷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反正現在大家都用手機,就希望大家去分享。這也是為什麼先做線上,才做實體。」王佐榮用一長串、沒有停歇的語句,把這次線上展覽的背景、過程、目標,都一一道出。

李火增肯定也不會想到,自己在那個年代所按下的快門,會在近百年後的今天,被兩個互不相識的人透過虛擬的方式討論著,更催生了這一篇文章的書寫,期盼讓更多的人感受到當年的台灣風貌。有趣的是,電話的其中一頭,還在等著電視機送上門(電視機在1962年才進入台灣,發生在這批攝影作品的拍攝之後)。

我想,我們或許無法回到過去,但透過「彩繪李火增線上攝影展」的彩繪作品,我們可以感受到與上一個世代的溝通,理解他們看待世界、思考生命的方式。同時,也感受影像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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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古家萱

Tom Phan

在台大馬人。眼睛癢就按快門,耳朵癢就放唱針,手指癢就敲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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