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gen Shinshi

自黑白畫格裡噴出鮮紅血液——關於《夢幻紳士:怪奇篇》,還有那神祕難測的黑衣偵探

27 Nov, 2021
自黑白畫格裡噴出鮮紅血液——關於《夢幻紳士:怪奇篇》,還有那神祕難測的黑衣偵探 Photo Credit:獨步文化

不管是不是平行宇宙,各個版本的魔實也故事,也確實就像萬花筒那樣,在你每回轉動之際,便會隨之變換姿態,在相似之間,卻又逐漸越走越遠,就這麼領著我們進入各種不同的夢幻離奇之地,既從中窺見人性裡的黑暗,卻也發現在那黑暗中的一片奇詭──竟能如此之美。

在美漫的領域裡,「平行宇宙」這項設定可說十分普遍,因此某個超級英雄同時擁有兩部以上的連載,並且兩者間的角色與世界觀設定可能還大為不同這點,一直都是十分常見的事。就連近期的漫威電影,也正在朝這個方向發展而去,使得過去版本的電影角色及演員,因此獲得了加入如今這個漫威電影宇宙的機會。

像是這種平行宇宙設定,在日本動漫裡也不算罕見,只是在大多數情況下,這類作品則較少出現像是美國那種同步連載的情況。例如《七龍珠》(ドラゴンボール)與《七龍珠GT》(ドラゴンボールGT)、《城市獵人》(シティーハンター)與《天使心》(エンジェル‧ハート),便都是那種雖然採用了平行宇宙的設定,但本質上則比較偏向續作形式的作品。

不過,比較少不代表沒有。像是高橋葉介「夢幻紳士」系列,便是日本漫畫界較為早期的代表範例。

他們都是夢幻魔實也,但卻不是同一個人

直至目前為止,「夢幻紳士」系列包括了《漫畫少年版》(マンガ少年版)、《冒險活劇篇》、《怪奇篇》、《夢幻外傳篇》、《幻想篇 / 逢魔篇 / 迷宮篇》等數部主要作品,另外還有一些像是《回歸篇》、《新.怪奇篇》、《夢幻童話篇》等等較難明確定義在哪個系列中的相關作品。

這些作品的主角,都是一個叫做夢幻魔實也的偵探。只是,在不同作品裡,魔實也的年紀與個性均不相同,甚至就連故事風格也有明顯差異。

有時,魔實也是個打擊犯罪,甚至還會牽扯進諜報行動的少年偵探;有時,他卻又是個身分不明,面對眾多超自然恐怖事件均無動於衷,僅是冷眼旁觀的冷漠青年;但換個時空背景,同樣面對妖異事件,他則又可能化身成一個具有超凡能力,樂於出手對抗各種魑魅魍魎的神祕紳士。

這種角色設定與故事風格不斷改變的情況,使這些作品的故事順序與彼此關聯,成為了不少讀者熱衷討論的話題,但就作者高橋葉介的說法而言,則是希望讀者能將這些作品中的魔實也全部當成不同角色看待,也因此算是相當程度地符合了平行宇宙的相關定義。

從冒險、諜報到搞笑,一個屬於少年的歡樂世界

「夢幻紳士」系列誕生於1981年,先是在月刊《漫畫少年》(マンガ少年)連載4話以後,又加進了在其它雜誌上刊登的兩篇短篇,集結為單行本——《夢幻紳士:漫畫少年版》,就此成為了「夢幻紳士」眾多平行宇宙中的第一個版本。

但在《漫畫少年版》相關作品仍在刊載的階段,高橋葉介便於另一部漫畫月刊上推出了《冒險活劇篇》,使不同平行宇宙的魔實也故事,從十分早期的階段,便已出現了同步發表的情形。

不過,當時這個平行宇宙的設定還不算太過明顯,《漫畫少年版》與《冒險活劇篇》初期的主角個性也並未相差太多。因此,如果要說真正強調出「夢幻紳士」系列的平行宇宙設定,甚至是奠定往後懸疑恐怖風格的關鍵篇章,其實仍屬自1984年開始陸續發表的《夢幻紳士:怪奇篇》。

怪奇篇珍藏版可用內頁(獨步)_(4)
Photo Credit:獨步文化

但在此之前,要是我們先將焦點完全集中在《冒險活劇篇》上頭,就會發現其實光是在這部作品裡,魔實也的形象與整體故事風格,便已歷經了數次改變。

《冒險活劇篇》的初期,是一部會讓人聯想到手塚治虫風格的冒險漫畫,情節大多是描述身為少年偵探的魔實也,屢屢協助警方破壞犯罪組織陰謀的過程。至於故事本身,則帶有一點美國紙漿漫畫或小說的味道,就連最常登場的歹角,在形象塑造上,也頗有美國經典反派「傅滿洲」的調子。

而在連載不久後,《冒險活劇篇》便開始加入一些具有諜報元素的冒險情節,就連價值觀也同樣較偏美式風格。雖然魔實也明確地站在日本這一方,但由於故事的時間點是昭和初期,也就是太平洋戰爭仍未開打的階段,因此納粹也往往會成為故事內的反派,甚至就連較為偏激的日本軍方角色,也有可能會被設定成陰謀的策劃者。

但在上述的兩個階段後,《冒險活劇篇》則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部完全以搞笑為主的漫畫,感覺有點像是高橋留美子《亂馬1/2》(らんま 1/2)或德弘正也《秀逗泰山》(ジャングルの王者ターちゃん)那種類型,甚至更時常融入其它作品的元素作為搞笑題材,像是宮崎駿《龍貓》(となりのトトロ)或市川崑的經典推理片《犬神家一族》等等,均有可能會在其中成為笑點來源。

穿越神祕黑洞,來到另一個陰鬱詭闇的怪奇宇宙

就在《冒險活劇篇》連載的同一期間,於不同雜誌上展開連載的《怪奇篇》,則像是帶領讀者穿越了神祕黑洞,來到另一個以恐怖作為主要訴求的黑暗宇宙。

不管是角色、故事或畫風,《怪奇篇》與《冒險活劇篇》的差距之大,甚至會讓人在輪流閱讀兩部作品時,不禁懷疑除了故事裡的魔實也以外,說不定就連故事外的作者高橋葉介本身,也同樣是來自於不同宇宙的兩個獨立個體。

怪奇篇珍藏版可用內頁(獨步)_(6)
Photo Credit:獨步文化

與風格熱鬧繽紛,畫面裡總是塞滿大量細節的《冒險活劇篇》相比,《怪奇篇》的作畫完全是另一個極致,透過簡約俐落的風格,以及運用各種網點強化背景光影的手法,除了為作品帶來極為鮮明的特色外,更與那股彷彿可以從畫格裡蔓延而出,順隨視線潛入你五臟六腑的陰冷恐怖風格,有著精巧無比的呼應。

有時,高橋葉介甚至還會利用背景一片空白的方式,呈現令人驚駭的血腥場面,帶來極為震撼的視覺效果。因此,與大多數的恐怖漫畫相比,高橋葉介藉由視覺呈現恐怖氣息的手法,也可說是充分運用了漫畫這項媒介,透過分鏡與背景等元素,就此展現出獨樹一幟,就算把某些畫格給單獨拉出來印成海報,也絲毫不顯奇怪的出色魅力。

更為巧妙的是,這種於畫面中精巧留白的風格,也與《怪奇篇》裡的各個短篇故事契合之至。不管是人性的執念,又或者是許多地方均跳脫傳統善惡觀點,使道德不再是主角行為準則的的情節安排,全都在無需說得太過仔細的情況下,就此悄然潛入讀者內心,綻放出一種清冷而幽微的效果,也使這些故事在黑暗疏離之餘,卻也同時兼具一股陰鬱無比的駭人詩意。

而在後來推出的《怪奇篇》單行本中,高橋葉介也出人意表地選入了一篇早在《漫畫少年版》時期便已發表的短篇〈人偶地獄〉。所以在那則故事中,不僅出現了一名《漫畫少年版》與《冒險活劇篇》裡的警部角色,就連魔實也的年紀與個性也與《怪奇篇》的其它故事有著明顯差異,因此算是《怪奇篇》中較為特別,使「夢幻紳士」系列的平行宇宙設定因而被巧妙突顯出來的作品。

像是這種情況,同樣也曾發生於《冒險活劇篇》中。在某一話的開頭裡,高橋葉介讓《怪奇篇》版本的魔實也直接坐在《冒險活劇篇》的魔實也身旁,甚至還讓《冒險活劇篇》的魔實也說出了「你怎麼會跑來這裡」的台詞,最終則透過這種搞笑形式,帶來了整個「夢幻紳士」系列中,唯一一次兩名不同宇宙的魔實也同時出現的場合。

向天真揮手道別,頭也不回地直入詭奇次元的深處

1991年4月,《怪奇篇》在歷經數年的不定期連載後,就此告一段落。至於另一邊的《冒險活劇編》,則在稍晚的1991年10月結束連載。

在此之後的「夢幻紳士」系列,故事走向均以《怪奇篇》的恐怖驚悚為主,透過不同的故事及主題,陸續帶來形象及個性上均有所不同的魔實也版本,也使《冒險活劇篇》中那個活潑搞笑的魔實也形象,就此成為了全系列至今的絕響。

有趣的是,在《冒險活劇篇》中,魔實也以少年模樣出現的最後一個橋段,是因故漂流在海上的他,意外闖入珍珠港事件現場的情節。那幅他佇立於漫天烽火前的畫面,也就這麼成為了我們對這個少年魔實也的最後一瞥。

怪奇篇珍藏版中文封面(獨步)
Photo Credit:獨步文化

如果綜觀整個「夢幻紳士」系列來看,這一幕不僅透過歷史事件象徵了一個時代的結束,同時也像是高橋葉介在「夢幻紳士」的相關創作中,對於《冒險活劇篇》這種天真氣息的告別手法,使得此後各版本的「夢幻紳士」也從此不再回首,朝著昏暗恐怖的詭奇次元一路深入而去。

於1992年到1996年間連載的《夢幻外傳篇》,與《怪奇篇》一樣以短篇形式為主,除了心理驚悚的性質外,就連克蘇魯神話的元素也在裡頭依稀可見,同時更強調魔實也的怪奇偵探身分,於劇情中添加了一些推理要素,故事上也有更多出人意表的情節翻轉。

至於這個版本的魔實也,也比《怪奇篇》更加人性化。雖然那股神祕的華族氣息依舊存在他的身上,但不管是他那彷彿家道中落的庶民生活,還有較為善良及正義的個性,也使《夢幻外傳篇》的魔實也,就此擁有了一個更具親和力的形象。

而在2004年到2007年間陸續連載的《幻想篇》、《逢魔篇》與《迷宮篇》,則是設定於同一個宇宙的三部曲作品,故事架構上與《怪奇篇》及《夢幻外傳篇》不太一樣,在描述短篇故事的同時,也各自擁有明確的劇情主線,最終則在主要情節看似獨立的《幻想篇》與《逢魔篇》後,透過《迷宮篇》將先前的故事為之串連,就此化身為三部曲共同構成的長篇作品。

而在故事上,這三部曲在許多時刻均透過真假難辨的情節安排,展現出難以捉摸的夢幻質感。不管是《逢魔篇》大量採用日本古典妖怪作為主題的安排,又或者是《迷宮篇》裡,每一話均以孟克(Edvard Munch)畫作為名的設計,都與這三部曲更顯迷離的人物心理有所呼應,使整體也因此營造出了與過往有所不同的奇異詩意。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三部曲中,高橋葉介甚至還透過一個過去未曾出現的設定,帶出了就算是同一個宇宙裡,也可能存在不同的複數魔實也這種可能性,因此使「夢幻紳士」系列究竟是否採用平行宇宙的設定,又再度陷入了模糊難辨的情況。

「夢幻紳士」系列的台灣軌跡

過去,在台灣正式發行過的「夢幻紳士」系列,只有《冒險活劇篇》與《夢幻外傳篇》兩部。也因為如此,對台灣不少讀者來說,他們初次見到魔實也的契機,則很有可能源自高橋葉介的另一部代表作《學校怪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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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秋田書店,來源:紀伊國網路書店

在《學校怪譚》這部一開始是恐怖短篇,中期以後卻變成類似《靈異教師神眉》(地獄先生ぬ~べ~)路線的作品裡,身為主角之一的九段九鬼子,其祖父正是那個世界觀中的魔實也,而那個版本的魔實也也不只一次地在《學校怪譚》中客串登場,負責對付九鬼子難以收拾的強大妖怪。

只是,就目前來說,不管《冒險活劇篇》、《夢幻外傳篇》,甚至包括《學校怪譚》在內,都已經在台灣絕版多年,目前唯一能夠找到的作品,反倒是日前才以珍藏版之姿推出,過去從未於台灣發行過中文版的《夢幻紳士:怪奇篇》。

說真的,不管你是恐怖迷或漫畫迷,除了風格明顯不同的《少年漫畫版》與《冒險活劇篇》外,其餘全都可以獨立閱讀的「夢幻紳士」系列,無論哪一部都是值得你接觸的作品。光是高橋葉介在本系列中兼具詩意與衝擊力的作畫風格,便讓這個系列得以在黑白構成的畫格中,讓你感受到噴濺而出的鮮紅血液,最終帶來既讓人怵目驚心,同時又讚嘆不已的獨特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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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楊士範

出前一廷

本名劉韋廷,曾獲某文學獎,譯有某些小說,曾為某流行媒體總編輯,近日常以「出前一廷」或「Waiting」之名出沒於不同媒體撰寫文章。個人粉絲頁:史蒂芬金銀銅鐵席格(www.facebook.com/StephenW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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