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H NO, OH YES!

一首竹內瑪莉亞各自表述:中森明菜與梅艷芳的〈OH NO, OH YES!〉

一首竹內瑪莉亞各自表述:中森明菜與梅艷芳的〈OH NO, OH YES!〉 Photo Credit:竹内まりや

有歡愉也有悲苦的「不倫戀」,就像竹内まりや翻唱〈OH NO, OH YES!〉裡一句歌詞,「it's not the way I planned」,愛上了,就只能深陷其中。

中森明菜的〈Oh No Oh Yes!〉,竹內瑪莉亞的詞是這樣開始的:「一盞一盞漸漸熄滅/商店街的窗燈/高跟鞋的聲音也漸漸消逝」。

從景象開始描寫,打烊時刻,臨近深夜,走在原本熱鬧的街道上,看著身旁的霓虹燈一盞盞熄滅,但怪的是,高跟鞋聲為何消失?這不是在演幽魂《胭脂扣》,也不是躡手躡腳在做壞事,而且「漸漸」代表原本聽得見,但現在卻聽不見了,這問題必定出自原本聽得到的人身上,穿著高跟鞋的她,究竟為何漸漸聽不見?

竹內瑪莉亞在下兩句放出線索:「為了與你相見/加快了腳步」,原來是為了去見「他」,雙腳移動,專注疾走,再加上心理覺得急,讓她聽不見自己在深夜街道發出的扣噠扣噠腳步聲。畫面確定後,第二個問題來了:是什麼原因,她要在深夜的商店街疾步會情郎?

竹內瑪莉亞寫了一個內心狀態,讓我們看到她在想什麼:「比起無名指的戒指/選擇了躲閉世人目光的戀情」。答案揭曉,原來這是一場無法戴上婚戒,無法讓別人看到的戀情──不倫戀。心有所思,心有所痴,才是聽不見自己高跟鞋聲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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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竹内まりや

當時33歲竹內瑪莉亞,在中森明菜的第10張專輯《CRIMSON》寫了5首歌:〈駅〉(車站)、〈約束〉、〈OH NO, OH YES!〉、〈赤のエナメル〉(紅色漆皮鞋)與〈ミック・ジャガーに微笑みを〉(獻給Mick Jagger的微笑)。

雖然,〈OH NO, OH YES!〉不像中森明菜的其他首熱門作,成為Akina耳熟能詳的80年代傳唱金曲,但對照〈駅〉「黃昏時分遇到的舊情人」與〈約束〉「夜深人靜忍不住寂寞打電話給他」的相連性,以及〈赤のエナメル〉與〈ミック・ジャガーに微笑みを〉在編曲上的關連巧思,剛好排在專輯正中間的〈OH NO, OH YES!〉的獨樹一幟,劃分了中森明菜在《CRIMSON》的2種情緒。

在第2第3首的「極度哀愁」以及第9第10首的「準備跳脫哀傷」兩種情緒,竹內瑪莉亞在〈OH NO, OH YES!〉描寫她的內心「看似堅強的女子/但心裡哀傷正搖曳著」,讓這首歌帶有一種平靜平淡、講述自己心聲的口吻。

走在去見你的飯店路上,但內心動搖猶豫不決,「路上的戀人/為何看起來都很幸福似的」。因為Oh No與Oh Yes,是自己內心不斷猶疑的心聲,明明知道那樣是不對的,是有罪的,但so baby won't you hold me tight,為什麼不抱緊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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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CRIMSON》,來源:Amazon

〈OH NO, OH YES!〉那彷彿可以持續到永遠的旋律,寫的是「不倫戀」時,陷入戀愛的沈溺感。這首歌或是這張專輯,除了讓中森明菜的深夜成熟風格大躍進,對竹內瑪莉亞來說也是非常特別的:因為在《CRIMSON》之前,她幾乎沒有創作過這種深夜路線的成熟戀愛。

在《CRIMSON》之前,竹內瑪莉亞寫給其他偶像的曲子大多都偏向青春活力,或是溫柔地鼓舞大家──薬師丸ひろ子的〈元気を出して〉(打起精神來吧)是最著名的例子──因為有著陽光笑容的偶像,要帶給大家勇氣、勇往直前追逐愛情。

岡田有希子的〈-Dreaming Girl- 恋、はじめまして〉與中山美穂的〈色・ホワイトブレンド〉,王道系的甜美是竹內瑪莉亞擅寫的感情,甚至,竹內瑪莉亞近年來名氣最廣的〈Plastic Love〉,我們也只是聽她高聲唱著「戀愛不過是場遊戲」。在男歡女愛的場所裡無需認真,要瀟灑告訴自己:這一切只不過是如塑膠般的偽造愛情。

但是,《CRIMSON》的5首歌,可以用一個詞總結:「糾結」。

愛情是泥濘,妳越抵抗,越陷越深。明知是錯,明知有罪,儘管這是背德的禁忌之戀,但我們仍只能在戀情裡,不斷沉淪。這種「不倫戀」情感,甚至在1994年竹內瑪莉亞的〈純愛ラプソディ〉(純愛狂詩曲)裡,當我們以為這只是首用輕快曲風在講純愛的輕快歌曲,但竹內瑪莉亞唱的,卻是OL的不倫戀:「自從和你相逢的那一天起/我的一切都變得閃耀起來」。

當然,我們可以說是成熟的中森明菜,讓溫柔陽光的大姐姐竹內瑪莉亞沾染上「壞女孩」氣息(別忘了Akina早期名曲不少帶有輕佻挑逗味),但是,在坂爪真吾的著作《初面世的不倫學》裡就提到:「常態性不倫」是日本家庭的潛在問題之一。

竹內瑪莉亞不是在批判一夫一妻制的對或錯,但對於出軌外遇的普遍──高到可以讓情場浪子石田純一口出狂言「不倫是文化」的日本國度來說,也許,她反映的是集體大眾的情感,是許多人無法明說的感情。

有歡愉也有悲苦的「不倫戀」,就像竹內瑪莉亞翻唱〈OH NO, OH YES!〉裡一句歌詞,「it's not the way I planned」,愛上了,就只能深陷其中。

不過,讓我們來看看〈OH NO, OH YES!〉誕生後的隔年,在1987年梅艷芳第6張粵語專輯《似火探戈》,由香港填詞鬼才林振強改編的粵語版歌詞。

雖然歌名一樣叫作〈Oh No! Oh Yes!〉(有趣的是:同樣改編《CRIMSON》的〈駅〉歌名卻被改作〈裝飾的眼淚〉),但另一位詞人林振強,直接反轉竹內瑪莉亞的觀點,不再讓女子在深夜尋愛郎,則是要「他」離開:「知否我心不想因你再感慨/明白你會再向我示愛/長夜過了你會再離開」,即使知道這個滿嘴愛意的男人,長夜過了就會離開,但我已不想再感慨了。

「曾為你/而劇痛得死去活來/曾為你/而浪費多少愛與哀/今天我知一分一秒要珍惜/無謂再錯我要自愛/前事過了我當作塵埃」,那時23歲、同樣有「壞女孩」形象(甚至發揚光大)的梅艷芳,林振強讓她唱的歌詞,沒有竹內瑪莉亞的猶疑含蓄,反而顯出她的剛烈性格,體現在這段改編詞。

因為他知道這是一段錯誤的感情,錯誤之處,不是因為這段感情違背道德,而是因為,她為了這份愛「劇痛得死去活來」及「浪費多少愛與哀」,所以不能再錯下去──因為,自愛才是最重要的。林振強的Oh No與Oh Yes,是女子體悟到男子的所做所為都是戲一場,Oh No,別望大門重開,Oh No,不必再次扮悔改,她要直接斷然拒絕他。

一首〈Oh No Oh Yes!〉,各自表述,這是日本與香港的文化差異,是竹內瑪莉亞與林振強創作發想的差異,是Akina與Anita一次難得的翻唱,以及演譯方式的不同。當日本的纏綿Akina仍然踩著自己的高跟鞋,疾步走在自己人生,但香港的豪爽Anita,要告訴所有人:就算猶疑過,但前事過了,這一切都是塵埃,因為這一刻之後,她們都必須自愛,做自己。

當然,儘管我們沒有人能夠知道〈OH NO, OH YES!〉的糾結和不糾結,與她們的真實人生選擇是否有關連,但名字時常相連的兩位傳奇,時至如今,仍有太多過去的紛紛擾擾不斷再述她們的人生,甚至三十多年過去了,她們的人生事蹟仍擺脫不開這些詭異的話題。

不過這終究都不是我們愛著她們、珍惜她們的主因,因為,那不是她們願意讓我們看到的中森明菜及梅艷芳,因為她們最好的魅力,無關八卦往事,她們都放在作品裡,那裡頭有她們當時最優秀的樣貌。

而竹內瑪莉亞的〈OH NO, OH YES!〉,正好記下當時她們最纏綿、最豪爽的樣貌──那就是她們最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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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仲廷
核稿編輯:古家萱

重點就在括號裡

時常對著影劇碎碎唸(有時還有音樂),座右銘為村上春樹的「只要十個人中有一個人成為常客,生意就能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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