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s Bizarre Adventure

從東方仗助、鐵塔男與間田敏和,看《JoJo的奇妙冒險》如何描述「層疊慾望」

22 Nov, 2021
從東方仗助、鐵塔男與間田敏和,看《JoJo的奇妙冒險》如何描述「層疊慾望」 Photo Credit:《ジョジョの奇妙な冒険》

仗助絕對不是完美無缺的人,他和第三部的承太郎和第五部的喬魯諾完全不同。他有著人類各式各樣的弱點和缺點。換句話說,作為一個主角英雄,他是一個稍嫌不完美的男人。不過,正因為他是個有著無可奈何的弱點、缺點、瘋狂的人類,仗助才能清楚知道他人的弱點和痛楚,變成「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

文字:杉田俊介|翻譯:彭俊人

第四部「不滅鑽石」的主角東方仗助是一個具有強與弱、溫柔與瘋狂兩種極端特性的人。

仗助若是理智斷線暴怒起來,不管看到什麼都會無差別破壞。他是個具有兇暴、麻煩、難搞性格的人。他的髮型明顯過時,頂著一顆巨大的力怎頭(飛機頭),要是被別人嘲笑髮型,他就會立刻暴怒,完全不顧周遭的狀況,在巨大的盛怒之下爆打對手。

但想不到在這樣的個性底下,仗助的能力卻是強大的治癒能力,可以將他人的負傷或殘疾完全治好。他可以把自己帶來的傷害或破壞修復,回到原本的樣子。

仗助年幼的時候應該曾經驚恐於自己激烈的個性和兇暴(也就是說仗助其實和殺人魔吉良相當類似)。因為驚恐,所以才在無意識當中激發出了治癒能力,想要修復自己親手破壞的東西吧!

空条承太郎對因為外公被殺害而悲傷不已的仗助說:「人類可以說是活著就會造成破壞的生物,在那之中,你的能力卻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仗助這種極端的兩面性格,確實應該就是所謂的解離性身分疾患(本人沒有記憶的情況下,在一般人格與其他人格間替換,意識解離的一種精神疾患,也就是俗稱的多重人格)。

仗助絕對不是完美無缺的人,他和第三部的承太郎和第五部的喬魯諾完全不同。他有著人類各式各樣的弱點和缺點。換句話說,作為一個主角英雄,他是一個稍嫌不完美的男人。不過,正因為他是個有著無可奈何的弱點、缺點、瘋狂的人類,仗助才能清楚知道他人的弱點和痛楚,變成「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

只有真正溫柔的人,才能真的變強。

其他杜王町的居民們是怎麼樣呢?有一個名叫鋼田一豐大(假名)的替身使者,通稱「鐵塔男」。

鋼田一天生有著內向害羞的個性,不善與人交際。因此他買下了一個在郊外壞掉的鐵塔,開始一個人在鐵塔裡的生活。他釣鐵塔附近河川的魚,自己種菜,用人工過濾裝置儲水,幾個月間都沒有踏出鐵塔一步,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他那種想要躲在家裡不想見人的欲望,直接變成了強大的替身能力。鋼田一的替身「超級飛人」,就是一個巨大的鐵塔。事實上他本人也被關在這個巨大的重力之中。如果想要走出鐵塔,就要像抽鬼牌一樣,必須犧牲一個人,將他引誘進塔裡交換才行,因為超級飛人只靠一個人的能量,就能永遠生存下去。

鋼田一一方面有著「因為這個世界很恐怖,所以誰都不想見,只想關在自己的小天地裡」這種黑洞般的自閉欲望,但另一方面,他卻也有想把無罪和不認識的人「關進」圈套中的無差別恨意。超級飛人就是同時表現出「自我封閉=關閉他人」這種矛盾欲望正反一體的替身。

還有一個角色是間田敏和的「表面」。

高中生間田是個沒有朋友、陰險,喜歡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欺負弱者藉此得到快感的噁心男子,令人心生厭惡。他是個怯懦的人,總是抱有「為什麼自己會這麼不幸」的被害妄想,抑鬱寡歡。在這樣的背景下,他覺醒的替身是像《小超人帕門》的複製機器人那樣,可以製作出他人的複製人偶並且自由操作,而且被複製的那個本體會被複製人偶操縱。

「表面」的恐怖之處在於間田想要「隨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意思操縱他人」的這種陰暗的欲望。光是強烈的被害妄想和陰沉程度,就讓「表面」這個替身變得極度恐怖,「真的很要命」(仗助)。

不過,仔細想想「表面」這個替身其實有奇怪的矛盾點。因為間田的複製人偶會連同討厭的人的性格也複製起來,間田其實沒辦法百分百完全控制人偶,結果反而遭受到更多屈辱。原本應該可以完全操控牽線木偶的主人反過頭來被玩弄,這是滑稽又愚蠢。這種愚笨又自作自受的地方,就象徵了間田無藥可救的性格和欲望,著實非常有趣。

有什麼感想嗎? 

我們的欲望原來本就暗藏了兩義性和層疊性。

第五部的布魯諾布加拉提的能力「鋼鍊手指」是「拉鍊」。這也是將兩者(仁義、邪惡)連結同時又分割開來,是表現布查拉提矛盾欲望的記號。

同樣在第五部登場的雷奧阿帕基的能力「憂鬱藍調」能將對象的時間倒帶,然後重新播放,這是將阿帕基「想要為過去贖罪重新來過」的願望具體化的能力,卻同時又帶著「已經無法為過去贖罪」的斷念(實際上阿帕基雖然可以無限重複播放任何人的過去,但唯獨自己的過去絕對無法倒帶重播)。

我們的欲望當中,有才與無能、優點與缺點、強與弱,其實層層疊疊了難以界定的複雜度。這就是《JOJO》式的倫理型態,是非常關鍵的重點所在。

在荒木飛呂彥的初期作品《巴歐來訪者》中,主角少年育郎也是連原本被視為生病或障礙的體液、皮膚異常,都轉化成了讓他強大的祕密。也許連人類最大的弱點或無能之處,都成一舉成為那個人最強、最大的潛在能力,至少那個潛在的可能性絕對不會消失。

那麼到底對人類而言,所謂的弱點(無能力)是什麼意思呢?

讓我們再深入一點。

面對內在的弱點

我們真的有辦法面對自己的弱點嗎?齊貝林說過,人類的勇氣就是理解恐懼,將恐怖據為己有。在深刻理解恐怖的前提下,挺身面對它。 所謂的恐懼,是來自自己的內心。這麼看來,也許最恐怖的是這個自我的存在吧。那為什麼面對自我會這麼恐怖,令人害怕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呢?

因為面對自我就是要和自己最大的弱點對峙、正面對決。新聞記者齊藤道雄曾經採訪過北海道浦河一個有名的精神障礙者的社福團體「浦河伯特利之家」,並曾經說過以下的話。

「自己不是來跟生病的人會面的嗎?但到底誰才是病人呢?(中略)原來這就是那個有名的標題『一到伯特利就生病了』真正的意義。不管是當事人,訪問者,人們一到那裡就會悟出自己是病人的道理。那個病是精神醫學無法分類的病。其中更深、更廣的意義,指的是人類抱有的苦惱、扭曲、不完整,或是想要迴避這些缺陷時表現出來的病理。 」(《煩惱力》)

我們既沒辦法反省自己的弱點,也無法面對它。嘴巴上想講出「知道自己的弱點,克服它吧」是很容易,但實際上卻有無限的困難。因為在意識上想要克服它、跨越它的瞬間,又會在無意識中不斷地反反覆覆。因為那就是自己真正的弱點啊!

究竟面對自我內心弱點的這件事,能光靠自己的力量,光靠自助的努力來達成嗎? 

大家曾經因為《JOJO》的故事,試著回顧自己的人生,想起某些回憶的片段嗎?

我曾經想起自己開始擔任在地NPO法人團體職員後的那幾年,因為無法做好工作管理和整合而感到煩惱的那段時光。越做越不可收拾,無法整理,然後更加混亂。大概「不會整理」、「沒辦法把事情整合好」就是我在人格上的根本問題吧。

像是將報導或原稿做簡短摘要的整理,或是收拾房間與書架的工作,我從以前就沒辦法做好。電視上常看到「沒辦法好好整理的女人們」就是我個人的寫照。一直以來都想要做出改善,但越是努力,我的房間和精神狀態就會陷入越深的混亂。

有一次,一個從小學時代就認識的好朋友H君,和我說過這樣的回憶。「你啊,小學的時候有次埋頭苦幹一直在做手工木雕版畫,明明大家都已經做完了,老師也說『好了這樣可以囉』,你卻還是說這樣不夠好,然後繼續做。那種頑強的程度,讓我超驚訝的。當時覺得這真的很像你會做的事。」

另外我還想起某次一個過去曾經在職場上的同事,講到有關某個ADHD(專注力失調及過度活躍症)的已婚女性的時候是這麼說的:「『沒辦法整理東西』這種症狀是因為,在別人眼裡看來是垃圾的東西,在那個人眼裡全都是重要的東西的緣故。我自己的性格是會慢慢整理掉不需要的東西,反而有時候會覺得這樣很厲害。長時間將那些東西全都視為珍寶,也許會生出什麼東西來。實際生活在一起的話,應該是很辛苦吧,她的老公或家人應該也有無止盡的辛苦吧。」

當這些話刺進我心裡的時候,在我心中「無法整理」代表混亂的意義,似乎從不同的角度照射出光芒來,也稍稍改變了我的想法。

我鬆了好大一口氣,覺得很輕鬆,身心也覺得舒坦。那種感覺像是在緊繃的頭部和背部肌肉中,可以鬆懈、玩樂,新鮮的血液也開始流通,感受到了一些些快樂。

我也沒有就此轉念,覺得「現在的我這樣就好」或「不會整理也是沒辦法的事」,可以改善的地方當然還是確實去改善比較好。為自己,也為別人。但更重要的是不要去否定、壓抑自己的無可奈何,而要往前進一步更新,混合其他要素,讓它繼續熟成下去不是嗎?

也許就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絕望、疲憊和無力感,才能成為契機,再一次為了把自己這狹隘又封閉的自我和欲望,繼續更新成更深、更廣、更豐富的東西。

我們內在那些宿命的瘋狂和無能,是絕對無法靠自己的反省、努力或自我肯定來改變的。越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跨越,反而越會撬開「為什麼我會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的自我否定,病灶就會更加惡化了。

可是,在這種覺得「我根本沒辦法」、「我無能為力、毫無價值」的自我厭惡的命運中,若是別人的言詞或欲望,像是恩寵般的一道曙光照射過來的話,我本質上的無能和無用並不會消失,也無法跨越,但那些至今累積的一切種種,也許就會翻轉成只有我專屬的特殊能力(無能之力)。

反過來說,重要的不就是要倚靠著作為旁人的他者的瘋狂、無能、障礙嗎?因為也許就在那個瞬間,我們才好不容易──像是在旁人的他者身邊返照回去一樣──能面對自己的無能,能重新質問了自己的欲望,並且還能繼續更新下去,然後覺醒出醫學上沒有診斷名稱,也沒有名字,至今從未被發現的內在無能之力(瘋狂、無能、障礙)。

為了要能百分百的愛上自己內在的懦弱和無能,我們只能被他人的欲望包覆(瘋狂、無能、障礙)之中,改寫自我本身的欲望,再開出新頁。在面對他人宿命的欲望時,我們自己內心的「能」與「不能」,堅強與懦弱的意義也才從能根本革新出來。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JOJO論》,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書籍介紹

JOJO_3D_Cover

說起荒木飛呂彥的《JOJO的奇妙冒險》,令人想起的總是那鮮麗色彩、人物線條、服裝設計與人物姿態、熱血賁發的感染力等等,並跨足藝術、設計、流行、文化等面向,展覽或論壇或影視或周邊商品,從日本到全世界。事實上,《JOJO》的內蘊更是個突破次元限制、容納各種型態欲望呈現的海域。

評論家杉田俊介循著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先後的各部軌跡,細訴始於《JUMP》週刊格鬥熱血文化卻又走出反向的「荒木文化」風潮,其中的人物糾纏與情節衍生之義,從人類讚歌到自然讚歌、替身與自立、超殭屍與超人、普奇神父與尼采的永恆輪迴論、偶然與邂逅、自由經濟與社會經濟、欲望與平等……以及主角們與幼小者們的覺悟與掙扎,絲絲環扣、層層疊繞,從窺見一扇又一扇的窗間風景,最終得以見識荒木飛呂彥的「JOJO」世界,連結上你我不同次元的宇宙。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楊士範

精選書摘

TNL精選書籍,讓你站上文字巨人的肩膀,遠眺世界。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