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s Bizarre Adventure

勇氣是一步步超越自己極限的過程:隱藏在替身之後,《JOJO》的自立精神

21 Nov, 2021
勇氣是一步步超越自己極限的過程:隱藏在替身之後,《JOJO》的自立精神 Photo Credit:ジョジョの奇妙な冒険

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只有想要靠某些方法自立的人,以及那些想要靠自己的雙腳站穩,不停地努力、痛苦、打滾掙扎的人們吧。一方面陷在人類的不完美和極限裡,另一方面即使只有一步之差也要向前邁進。我們這些既不是神也不是魔,不完美又有極限的人類們,就只能這樣做了。人類的勇氣就是如此,而那就是人類的讚歌。

文字:杉田俊介|翻譯:彭俊人

「替身」(Stand)有「站立」的意思。在《JOJO》第七部的開頭,主角之一的喬納森喬斯達(因為脊椎損傷導致下半身麻痺癱瘓)這麼說道——「這個故事是我自己走出來的故事。」也就是「自立」。

圍繞在自立的問題,是貫穿《JOJO》全系列的一個主題。那麼,《JOJO》的故事,又是怎麼思考人類的自立呢?

挺身面對這個世界的各種恐怖

《JOJO》系列故事的基礎精神是——挺身面對這個世界的各種恐怖,然後跨越那個恐怖。這幾乎是在《JOJO》的世界當中,由上天註定的無條件指令。這個世界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恐怖、無窮盡的恐怖。但是,一定逃不掉,非要挺身面對不可。非要拿出勇氣跨越無數的恐怖才行。這就是所謂人類自立的意義吧。

我們來看具體的例子。《JOJO》的第一部「幻影血脈」的故事背景,是在19世紀末的英國。主角喬納森喬斯達和惡魔的化身迪奧布蘭多的青春對決。故事中也描述了兩人之間的奇妙友情。

喬納森是一個懦弱又木訥,但對其他人溫柔體貼,總是自詡為高貴紳士的好青年。相反地,貧民出身的迪奧,擁有卓越的才能,和極強的權力欲望。

迪奧後來成了英國貴族喬斯達家族的養子,他毒害喬納森的父親,圖謀奪取所有的財產和地位,不料中途卻被喬納森識破了計謀。被討伐的迪奧戴上石鬼面,決定不當人類——迪奧於是變成了吸血鬼。他籠絡了如鼠輩般眾多的殭屍手下,意圖用壓倒性的恐怖和力量來支配人類世界。

相對於此,喬納森從齊貝林這號人物那裡學到了「波紋」這種可以對抗吸血鬼的格鬥技巧,藉此和殭屍嘍囉與闇之帝王迪奧對決。

但到底殭屍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呢?傳授波紋氣功給喬納森的師父齊貝林是這麼敘述殭屍與人類之間的差異的:「像跳蚤這樣的小蟲子,隨處在巨大的人類身上無差別地啃咬著,這能稱得上是勇氣嗎?稱不上吧!因為,像跳蚤這種東西根本就不知道恐怖是什麼啊!那麼人類的勇氣是什麼呢?勇氣就是理解恐懼,將恐怖據為己有。在深刻理解恐怖的前提下,挺身面對它。」

齊貝林說,所謂的人類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勇氣有多麼值得讚許,人類就有多麼值得讚許。殭屍們不管有多強大,對於恐怖和勇氣都一無所知。所以殭屍和跳蚤是同類。

這是讚頌勇氣的人類讚歌。

齊貝林的這個教誨就是貫穿《JOJO》全系列作品的中心思想。就像第一部後半登場的黑人少年波可,後來與喬納森等人同行。少年波可膽小,沒有勇氣,總是無法挺身面對霸凌他的壞孩子們。

波可的姊姊對這個放任自己被欺負的弟弟大發雷霆,甩了他一巴掌——「你啊,真的是害怕這個皮肉痛嗎?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不是更恐怖嗎?」波可姊姊的這個問題,其實不只一語驚醒作品裡的波可,也對作為讀者的我帶來同樣的衝擊。

不管過了多久自己都無法做些什麼,這不是更恐怖嗎?

不完美又有極限的人類

再說到替身是被稱為「挺身而出的東西」,是「超越」人類能力的東西(第七部)。

這裡的重點在於,所謂《JOJO》的自立,意義就在於挺身面對現實的困難和恐怖、蹉跌、糾葛的同時,一點一滴漸漸自立起來的這種試行錯誤的過程。換句話說,就是一步步持續超越自己現狀與極限的過程。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種可以達到完全的自立,無懈可擊的人類。那些覺得自己是靠一己之力完成了什麼事情的人類,根本就是忘了自己從雙親和社會那裡得到了數不清的支持和恩惠。

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只有想要靠某些方法自立的人,以及那些想要靠自己的雙腳站穩,不停地努力、痛苦、打滾掙扎的人們吧。一方面陷在人類的不完美和極限裡,另一方面即使只有一步之差也要向前邁進。我們這些既不是神也不是魔,不完美又有極限的人類們,就只能這樣做了。人類的勇氣就是如此,而那就是人類的讚歌。

這恐怕也關係到荒木飛呂彥這個人的漫畫觀和藝術觀。他似乎是認為我們可以透過閱讀漫畫,在平常先鍛鍊好精神,用來挺身面對現實生活中面臨的各種恐怖。

例如荒木敏銳地注意到在2011年3月11日的東日本大地震之後,受災地的孩子們會玩用手搖晃桌子讓物品掉落,或用水把玩具屋沖走之類的遊戲。這件事不管在網路和報紙上都造成話題。孩子們用他們自己的方法,透過扮家家酒的遊戲來克服不安和恐懼。即使在大人眼裡被認為不莊重,但一些專家們也給予了希望不要阻止他們的意見。

不過荒木對於這些孩子們的行為,並不認為只是單純地「透過遊戲來承受受災的創傷」這種消極的意義。他認為這些行為當中,有某些超越接受創傷的成份存在。

說到底人類「遊戲」的根源,不就是為了跨越我們人生當中糾纏我們一輩子的絕對殘酷和陰暗、恐怖,所發展出的自發性(自立心)行為嗎?地震所引發的許多事件。核輻射污染、謠言、卑劣的政治、一點一點造成傷害的公司、侵吞捐款的商業行為……

「所有一切的恐怖,都在這次的震災裡發生了」。荒木所喜愛的恐怖電影或科幻電影,也是為了學習人類如何自立,挺身面對恐怖的勇氣,是娛樂、藝術,或也是一種遊戲吧。

荒木飛呂彥從受災地的孩子們無心的遊戲中,發現人類孕出藝術或文化的根本動機。存在於孩子們刻意操作,反覆災害或死亡的遊戲當中的東西,是即使身處在前所未有的災害和超乎常理大量死亡的壓倒性恐怖之中,都能一同歡笑,逗他人開心——從各個層面發現活著的喜悅,並和朋友們分享這個喜悅——稚嫩的勇氣。

到這裡我們再來反問自己:像孩子一樣放開心胸,毫無預設立場地閱讀漫畫,懷抱勇氣在喜悅當中生存下去的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自立的兩種意義

進一步繼續追問,在《JOJO》當中的自立,恐怕有兩種意義。

我們為了要靠自己的雙腳站穩腳步,就不得不去面對現實或從外面侵襲而來的各種困難和恐怖。那是齊貝林的教誨。但同時,在《JOJO》的世界裡,面對真實的「自我」,發現自己的現實情況,這種看見內在的勇氣也是必要的。

所以我們需要的勇氣有:

  1. 挺身面對從外而來的各種恐怖和敵人。
  2. 面對自我的現實,看見自己內心的欲望。

可是,為什麼像第二種所謂面對自己內心的欲望這種事情也需要勇氣呢?那是因為,要赤裸裸面對自己的生存方式與欲望,本來就是極為恐怖的事情啊!

像我本來以為,「自己也許沒有什麼特別出色的才能,但我橫豎也是個有常識,到底也是個善良而溫柔的人吧。」但實際上客觀而論,我也許完全不是這樣的一個人。也許身邊的人沒有人是這樣看待我也說不定。

各位難道沒有曾經因為注意到這種主觀與客觀的落差而感到驚嚇,像是有一股寒風吹得背脊發涼的經驗嗎?

除此之外,如果自己一直以來打從心底厭惡、唾棄,心想「才不要變成那種人呢」的「那種人」實際上真實存在的話又會是如何呢?例如,會不會自己一直都覺得很討厭說謊的人,結果在不知不覺中,連自己都變成了會對他人說盡各種謊言的人呢?或甚至不只是對別人撒謊,連對自己都不誠實,一直以來都是自我欺瞞呢?其實,《JOJO》的故事裡經常描寫這種人類心理的怪異、黑暗和矛盾。

回到剛才說的,凝視真實的自我這件事情,不論對誰而言都是既難受又可怕的。我們早就感受到了那種意識與現實不符的地方,一邊無可奈何地感受存在論所說的不安,繼續生存下去。而正是因為如此,「你啊,要理解自己」、「你的那個欲望到底是假象(假貨)還是真實的欲望?」等這些古典的問題,即便在我們所處的這個近代化過後的社會當中也仍舊是相當麻煩,又具決定性的重要問題。

我們不管怎麼假設「自己早就完全獨立了」、「不論是經濟上或精神上都已經不再依賴別人了」。其實在還沒能將無意識的才能(欲望、能力)充分具象化的時候,也許其實我們根本還沒辦法靠自己的雙腳站穩腳步。

從「敢於知道自己喝酒後無意識的欲望是什麼樣子」,到「為了將那個欲望具象化而試行錯誤」,然後持續惡戰苦鬥,那全部的過程就是自立的意義。

換句話說,和內外無數的恐怖面對面這件事情,也許是一個重要的機會,可以擊碎那個總是傾向封閉在狹小處的自我,解放我潛在的欲望,變得比現在更加自由。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JOJO論》,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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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JOJO_3D_Cover

說起荒木飛呂彥的《JOJO的奇妙冒險》,令人想起的總是那鮮麗色彩、人物線條、服裝設計與人物姿態、熱血賁發的感染力等等,並跨足藝術、設計、流行、文化等面向,展覽或論壇或影視或周邊商品,從日本到全世界。事實上,《JOJO》的內蘊更是個突破次元限制、容納各種型態欲望呈現的海域。

評論家杉田俊介循著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先後的各部軌跡,細訴始於《JUMP》週刊格鬥熱血文化卻又走出反向的「荒木文化」風潮,其中的人物糾纏與情節衍生之義,從人類讚歌到自然讚歌、替身與自立、超殭屍與超人、普奇神父與尼采的永恆輪迴論、偶然與邂逅、自由經濟與社會經濟、欲望與平等……以及主角們與幼小者們的覺悟與掙扎,絲絲環扣、層層疊繞,從窺見一扇又一扇的窗間風景,最終得以見識荒木飛呂彥的「JOJO」世界,連結上你我不同次元的宇宙。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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