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ked Lunch

藥癮、性慾與怪物:大衛柯能堡計算縝密的超現實主義電影——《裸體午餐》

12 Sep, 2021
藥癮、性慾與怪物:大衛柯能堡計算縝密的超現實主義電影——《裸體午餐》 Photo Credit:《裸體午餐》,來源:IMDb

即使電影開頭便用字卡引言:「沒有什麼是真的,一切都可能。」比爾也說「消滅所有理性思維」就是他的寫作技巧,柯能堡的改編卻提供了一個清晰的敘事「真相」,儘管充滿藥味,卻是毫不掩飾的理性。

文字:詹育杰

「這是一個非常文學的嗨。」她一邊說,一邊給她的右乳房注射。
「什麼?文學嗨?」
「卡夫卡的嗨……我覺得自己像個蟲子。」

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超現實主義的藥癮電影《裸體午餐》(Naked Lunch),改編「垮世代」文學經典威廉柏洛茲(William S. Burroughs)1959年的同名半自傳小說。電影除了原著《Naked Lunch》的文本,恐怕更多是作家柏洛茲的神話傳奇改編而成。

獲原著作家認可的改編

1953年,紐約,失敗的濫毒作家比爾以滅蟲工作維生,在與說話的甲蟲打字機怪物特工接頭後,麻痺之際意外槍殺了妻子瓊,於是他逃到 「間區」(Interzone)的虛構世界:異國情調的迷幻藥和流動的慾望,層層的陰謀和各式說話的怪物打字機等等。

比爾為一個神秘組織記錄他的經歷,作為間諜特工寫的「報導」變成小說《裸體午餐》。蟲粉、蜈蚣黑肉到異形精液,他距現實越來越遙遠,百般痛苦地試圖完成他的小說。

號稱可以用任何順序閱讀的半自傳《裸體午餐》,在擅長怪誕與迷幻的柯能堡手中,絲毫不過度專注文字化或強調視覺效果,而是如呼吸流暢的幻覺。

垮世代精神領袖柏洛茲的原著小說《裸體午餐》 在出版時堪稱文學運動的典範,而垮世代的另外兩位名作家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和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更以比爾兩位作家死黨的形式再現片中,他們不只在餐廳裡就創作技巧爭論不休,更在場見證比爾嗨翻、並意外槍殺妻子的關鍵時刻。

殺妻表演,文學嗨的狀態

「我沒有謀殺她。這是一次意外。」
「不存在意外事故。」

用藏在翅膀底下的巨大屁眼說話的大甲蟲打字機告訴比爾,瓊是敵人的間諜,「這週必須消滅掉, 而且必須幹的漂亮。」大甲蟲子和瓊都要比爾把蟲粉塗在他們的嘴唇上,當蟲子指示瓊必須死時,比爾用鞋子把它砸碎了。但是當比爾發現瓊在沙發上和死黨做愛時,他告訴她是表演威廉泰爾例行公事的時候了。

他回到家發現兩個死黨,一個與妻子嘿咻、一個在旁朗誦詩,並問他要不要一塊四人行時,比爾完全不驚訝也沒生氣,自己進房用藥。

「我想是時候開始我們的威廉泰爾例行公事了。」夫妻兩人照慣例一人頭頂酒杯,一人掏出手槍上演了一場威廉泰爾射蘋果的「表演」,應聲倒地的卻不是打碎的酒杯,就正如1951年柏洛茲夫妻畏罪遣逃墨西哥時發生的真實事件。柏洛茲自此陷入了一生的掙扎,也使得寫作不論過程多痛苦,都成為他別無選擇的唯一出口。

創作如藥癮,逃入異世界

殺妻後,他在當鋪用手槍換來一台打字機,身體更或說精神上逃離紐約前往「間區」,一個類似北非摩洛哥的異國情調城市。這也正是作家柏洛茲的親身經歷,不斷在不同異地遣逃流離失所。隨著比爾試圖寫作,痛苦不斷加劇,蟲癮也變得越來越「大」,從蟲子到巨蜈蚣,再到人型怪物Mugwumps。

比爾認識了一對來自美國的作家夫妻,和神似瓊的人妻。於是乎整個寫作的過程,迷幻如同北非異國遊記的經驗,沈浸在內疚和對「意外」創傷的依賴,如藥隱的治療系過程中。

而在電影終場,為了證明他真是個作家,再次表演威廉泰爾,再次失手槍殺瓊的分身。兩次殺妻,兩次流淚,這無疑是創作的必要出發點和必經歷程。比毒品和性慾望更強烈的,正是意外殺妻的創傷和痛苦的創作慾望,推動電影劇情發展的心理因素。

打字機怪物,噁心駭人的潛意識

柯能堡改編最大的貢獻,無疑是噁心充滿性暗示的各種怪物,將作家的痴迷物化與癮君子並無二致。作家的藉口是給他發號施令並自己創作的寫作工具,會說話、專橫暴力的打字機。大甲蟲還更是用屁眼在說話,這不正是創作者自大、不斷湧出的潛意識,在創作狀態,在文學嗨的狀態下出現,自言自語,自說自話,鼓動創作者。

而令自己驚恐的正是自己潛意識浮出的同性傾向(這在現下也顯得衛道),打字機說話的屁眼要他打下「同性戀是間諜有史以來最好的掩護」。而與瓊的分身打的火熱時,她的阿拉伯文打字機打開就像一個血腥的陰道,卻又是雌雄同體有陰莖的怪物。

人形怪物Mugwumps更影射了其壓抑的同性慾望——比爾在「間區」的酒吧遇到第一個Mugwump時就被告知「他專門研究性矛盾」。用Mugwumps打字機寫作的過程與明顯的勃起、口交和射精意象重疊。Mugwumps頭上的管子滲出黏稠的、令人陶醉的物質,似乎當陰莖和肛門屬於甲蟲、打字機或Mugwumps,它們就成了別的東西。

執迷於創傷與壓抑的慾望

而不同的藥癮和性慾,除了與創作有雞生蛋、蛋生雞的關係,更有控制的複雜陰謀網絡。當大甲蟲子和瓊要比爾把蟲粉塗在他們的嘴唇上,他都是絲毫沒有抗拒。Mugwumps交給他去「間區」的門票顯然是毒品,「間區」就是藥癮支配的宇宙。

而比爾原本裝著砸碎打字機殘骸的袋子,兩個死黨一打開卻是裝滿了用過的吸毒用具,毒品即是運輸和表達工具。作家死黨似乎都了然於心,離開「間區」前叮嚀他:「堅持到你寫完這本書,然後回到我們身邊。」

而用這袋吸毒用具修好、鍊成的打字機,卻是直接連結同性慾望的Mugwump怪頭打字機。但在電影片尾,在比爾不斷受到同性誘惑,終於與異國的年輕美男發生關係後,他迅速清醒轉為偵探,開始拒絕同性慾望的控制,更為換取情報將異國男推入金髮同性大魔王的火堆中。還把會勃起射精的Mugwump怪頭打字機也送走,一切只為了換回亡妻的分身。

不斷跨越虛實二元的邊界

即使電影開頭便用字卡引言:「沒有什麼是真的,一切都可能。」比爾也說「消滅所有理性思維」就是他的寫作技巧,柯能堡的改編卻提供了一個清晰的敘事「真相」,儘管充滿藥味,卻是毫不掩飾的理性。這也是柏洛茲自發的書寫與柯能堡絕非自發、而是計算縝密的商業電影製作之間的本質差異。

電影依舊清晰捍衛虛實之間的邊界,用藥被當作寫作的「工具」,釋放潛意識壓抑的「恐怖」自我, 即使一再指向壓抑的同性慾望,卻不被自己的同性慾望淹沒。

結尾一步步逃脫或說拒絕沈淪,拋下美男誘惑,拋下醉人的同性怪物寫作工具,最後與妻子分身兩人逃離間區。終場,在一個雪地中的異國邊境檢查哨,電影開頭引介甲蟲打字機的那兩位紐約警察再次以兩位俄國哨兵現身,為了在他們要求下證明自己真是個作家,比爾再次搬演威廉泰爾、再次強調虛實間的邊界、也再次意外殺妻。

萬般痛苦創作的核心

一如開頭比爾與「垮世代」的另外兩位作家化身的死黨辯論寫作的定義和技巧,《裸體午餐》中的創作者顯然僅僅是作品的管道,即興表演的容器道具。

萬般折磨的創作是從藥癮、創傷、內疚、偏執、埋藏的慾望中迸發出來的,而千絲萬縷的因果關係只能以複雜陰謀中,成癮的控制隱喻,而痛苦的殺妻表演也如藥癮般一再重演。

本文經關鍵評論網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同場加映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楊士範

編輯精選

TNL 編輯精選好文轉載,感謝作者的熱情分享!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