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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動漫新世紀宣言」之前,《機動戰士鋼彈》只是部失敗的兒童卡通

26 Aug, 2021
在「動漫新世紀宣言」之前,《機動戰士鋼彈》只是部失敗的兒童卡通 Photo Credit:《機動戰士鋼彈》,來源:株式会社サンライズ

1982年2月,當第一道陽光在一個寒冷的冬季早晨掠過東京新宿商業區時,數百名男女在黎明破曉中擠在車站的東側,他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蜷縮在毯子裡直發抖。乍看,這個景象就像是戰爭剛結束時那段嚴峻的日子,但他們並非難民,他們是正在等待一個活動開始的動漫迷。

文字:Matt Alt|翻譯:許芳菊

1997年7月18日,《朝日新聞》刊登了一則奇怪的廣告。它被夾在其他電影預告之間:已故的手塚治虫臉朝著左邊的《森林大帝》微笑,而一部叫做《電子雞:真實故事》的動漫則放在右邊。但是這則廣告完全不像那些活蹦亂跳的宣傳,它是一整面文字牆:

「絕望的海洋……殘忍的陌生人……對虛無的渴望……分離焦慮……危險的思想……孤絕……懷疑價值……空虛的日子……渴望毀滅……夢想的終結。」

然後最後一句是: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這份清單是什麼?症狀?遺書?來自一本自助出版書籍的作者刻意挑釁的廣告?全都不是。這些句子被放在一部叫做《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的標誌上頭。

對一部暑假檔電影來說,這看起來真是個掃興的宣傳。然而,它奏效了。年輕的影迷蜂擁到戲院,為了購買預售票,他們在電影上映前好幾週就開始大排長龍。《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成為當年日本票房第四高的電影。

被社會摒棄的人,可能會認同《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裡年輕的碇真嗣那樣孤獨而軟弱的主角,這並不令人驚訝。全日本的年輕人都在他身上,或這部電影裡其他同樣也在情感上受到創傷的角色中看到了自己。

當《新世紀福音戰士》的黑色幻想吸引了全國的關注時,報紙頭條驚慌失措地評論「這股流行反映出一個生病的世代」。如果他們更誠實一點的話,他們應該寫的是關於這個國家生病的文章。

1987年的日本,在各方面都處於上升的趨勢;1997年的日本,則成為受到長期經濟衰退影響的研究案例,不論是在社交上,或是個人層面上都是如此。年輕人在看不到盡頭的經濟衰退中、在愈來愈黯淡的前景下,為未來的盤算苦苦掙扎。

《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的故事背景設定在2015年,一場發生在南極的大災難導致地球人口減少一半之後的15年,這部電影的主角是一位憂鬱的中學生,名字叫做碇真嗣。他有一個可怕的童年,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父親在他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就失蹤了。

故事開始的時候,真嗣被他長期缺席的父親碇源堂召集到第三新東京市。原來父親一直不在身邊,是因為他掌管著一個叫做NERV的祕密情報機關。這裡已經建造了一系列巨型的生物力學機械生物,叫做福音戰士(Evangelion),這些生物只能由青少年從內部控制,因為他們的神經系統才能與這些巨型生物的神經系統完美地同步。

碇源堂召集真嗣,並不是因為想見他,而是因為他少了一名駕駛員。有一種稱做使徒的可怕怪物正在攻擊地球,而只有福音戰士機器人可以阻止它們。對了,現在正有一個使徒朝我們而來。

在整個系列中,真嗣一次又一次地投入戰鬥,生活在精神徹底崩潰的邊緣,他唯一的逃脫,就是帶著他的Sony SDAT,這個隨身聽的高科技後續產品,蜷縮在他的床上。那些巨大、險惡的使徒,以愈來愈詭異,而且更加個人化的樣貌出現。真嗣被大人們遺棄在一個他無法掌控的危機所摧殘的世界裡,對於即將要發生的一切都毫無準備,但是未來完全掌握在這個脆弱的年輕人手中。我們所能做的,只是痛苦地看著他一路跌跌撞撞。

《新世紀福音戰士》的創作者兼導演是當年37歲的庵野秀明,他頂著一頭亂髮、蓄著鬍鬚、永遠戴著墨鏡、一臉憂鬱神情。他非常了解自己的觀眾,因為他也是其中之一:一個御宅族。這個名詞源起於1983年,用來描述那些非常沉迷於流行文化的人,以至於這些東西成為他們整個生活的軸心。

庵野的電視影集以及之後的電影獲得了驚人的成功,宣告了一個長期被嘲笑為小孩玩意的媒介隆重登場,這也代表了御宅族本身的一次偉大亮相。對於一般的觀察者來說,他們似乎是橫空出世,但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它是諸多政治、社會、次文化因素交織而成的高潮,其中一個因素,當然就是日本經濟實力的崩潰。

另一個原因是年輕人在這個陌生新世界裡有被遺棄的感覺,他們被剝奪了社會安全網,例如曾經支撐著他們父母那一代的終身雇用制。但也許最重要的是,它實現了一個自1980年代初就被遺忘已久的夢想。在這個夢想中,社會認同動漫不只是小孩的玩意,而是世界各地的年輕人一種新的表達方式。

1982年2月,當第一道陽光在一個寒冷的冬季早晨掠過東京新宿商業區時,數百名男女在黎明破曉中擠在車站的東側,他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蜷縮在毯子裡直發抖。乍看,這個景象就像是戰爭剛結束時那段嚴峻的日子,但這裡是黃金地段,三麗鷗的第一家Gift Gate離這裡只有幾條街。

他們並非難民,他們是正在等待一個活動開始的動漫迷。許多人都穿著戲服,對於這麼寒冷的天氣來說,這些衣服都太單薄了。但是他們不在乎寒冷。他們之所以來這裡,是因為他們對1979年的電視影集《機動戰士鋼彈》感到瘋狂,而這一天是它推出特別宣傳活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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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機動戰士Ζ鋼彈

《機動戰士鋼彈》是一部背景設定在遙遠未來的科幻動畫。地球過度擁擠迫使人類遷移到巨大的太空殖民地,鋼彈只是眾多被稱為「機動戰士」的大型機器人武器之一,在人類與「宇宙移民」之間一場壯烈的衝突中,由士兵駕駛來進行戰鬥。

不同於兒童卡通裡正義戰勝邪惡的標準劇情發展,這個故事提供了好人和壞人雙方的角度。《機動戰士鋼彈》所環繞的,不是一個傳統、志向遠大、充滿男子氣概的主角,而是一位陰鬱、內向的15歲電腦神童,名字叫做阿姆羅.雷,他根本不想與任何人戰鬥。

阿姆羅在大人的強迫下,駕駛鋼彈投入戰鬥。他發現自己出人意料的戰鬥技巧,並不能為他帶來滿足感,只有更多的創傷。然而,在黑暗中仍有一線希望。隨著戰爭達到可怕的高潮,阿姆羅變成一種新物種,一種具有精神感應能力的「新人類」,成為星際中的一種生命,擺脫了地球重力的束縛。 

就像1970年代大多數的電視動畫節目一樣,這個節目的設計宗旨很明確:向兒童出售機器人玩具。在這方面,它失敗了。贊助這個系列的玩具製造商期望這部動畫的導演富野由悠季,能夠製作出一部適合小學生觀看的節目,但是他所交出來的卻是一部刻畫戰爭的作品,裡面充滿著黑暗、陰鬱,並且沸騰著青春期焦慮的情緒,帶著挑釁的意味反抗體制、反抗獨裁、反抗一切,在這場戰爭中,每個人都輸了,即使是對那些所謂的勝利者也是如此。

大家會很容易將富野的這部作品視為是日本對《星際大戰》的回應。喬治盧卡斯的這部電影,引發了人們對史詩型太空戲劇的熱愛。它對《機動戰士鋼彈》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太空劇背景的設定;巨型機器人揮舞的「光劍」;阿姆羅的死對頭夏亞.阿茲納布爾配戴的黑武士頭盔和面具。

但是《星際大戰》從本質上來說,是一部老科幻片,它的衝突以勝利結束。《機動戰士鋼彈》則是一個只有從戰敗的一方才能講述出來的戰爭故事,它的政治理念走向,受到以下這個事實所引導:它的許多工作人員以前都是學生激進分子。這並非罕見。在1970年代初期的抗爭運動瓦解之後,由於無法找到「正常」的工作,大量幻想破滅的學生轉而投入了漫畫和動畫行業。

《機動戰士鋼彈》是一部有遠見、的作品,但是它也是一個很糟糕的兒童節目。暗示著二次大戰、複雜的政治、不想與任何人戰鬥的怪咖英雄。小朋友打開電視期待著拳打腳踢的機器人大戰,結果愈看愈困惑,於是關上電視成群結隊地離開。更糟糕的是,他們沒有去買贊助公司的玩具產品,這在當時是衡量一個節目是否成功的唯一真正標準。

最後,這家玩具公司在中途撤掉贊助。《機動戰士鋼彈》原本計畫播出一整年52集,現在要在第39集完結,導演只好將這個系列草草結束,最後一集在1980年1月26日播出。

事情原本應該就此結束了,但是結果並非如此。原來,觀看這個節目的人一直都在,但不是那些會去買玩具的人。在《機動戰士鋼彈》笨拙的青少年主角身上,這一個世代的年輕男女看到了自己,而且他們對自己喜歡的節目被停播感到氣憤。

這帶我們回到了1981年那個週日的早晨。當天第一批火車駛進新宿車站時,車站的廣場湧入更多的年輕人。他們被吸引到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為了參加一個名為「動漫新世紀宣言」的活動。儘管這個偉大的標題,聽起來好像是馬汀.路德的扮裝者會釘在電視台大門上的東西,但是這個宣傳活動,目的在傳達一部改編自《機動戰士鋼彈》的新電影訊息。因為自從它被停播以來的幾個月,粉絲們在全日本的動漫雜誌上發起了一項有志一同的活動,要求它的復活。

活動奏效了。一家電影公司注意到了這種不尋常的興趣,並提供資金拍攝一部改編的長篇電影。它承諾將電視影集提早夭折導致的鬆散結局重新調整,並預定在1981年3月推出。

主辦單位原先樂觀地預期可以吸引到上千名粉絲。當上午數到8000人還看不到盡頭,人數已經多到數不清的時候,他們開始變得愈來愈緊張。警察也是。上次當局看到這麼多孩子聚集在新宿的時候,全副武裝的鎮暴警察必須勇敢地冒著磚塊和汽油彈的一波波攻擊,才得以將他們驅離。

到了12點半,情況必須做點因應。那些坐在前排的人,現在有被後來的人壓垮在舞台上的危險。用來圍住人群的繩索早已經被踩在腳下;無奈之下,主辦單位的人員手挽著手,串成人鏈,以防止前面的人會像骨牌一樣倒下。

隨著年輕的粉絲源源不斷地從新宿車站的出口湧出,「不要再擠了!」和「給我們一點空間」的叫喊聲,開始在人群中迴盪。遲早會有人受傷的。一名男子大步走上舞台,抓起麥克風,發號施令。

「各位,請放輕鬆!」

那些當天在場的人都會談到人群中所散發出來的那一陣令人敬畏的沉默,當時人群已經超過15000人。舞台上的男人是《機動戰士鋼彈》的創作者富野由悠季。除了站在一個兩層樓高的巨型機器人原型前面之外,他看起來不太像是一個會讓一大群青少年願意乖乖聽話的人——39歲,身材瘦長、髮線明顯後退、穿著雙排扣西裝,他看起來幾乎像個上班族。然而,閃閃發光的金色鈕釦、火紅的領帶、墨色的飛行員太陽眼鏡,則暗示著另外一回事。

富野伸出手指著人群,一副義正詞嚴的模樣。「這不只是一個活動。這是一場祭(matsuri)!」他宣稱,他以日本用來稱呼傳統節日的這個字來形容活動。「我很感謝你們今天來到這裡所展現出來的熱情。但是如果有人受傷,你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嗎?他們會說:『那是你的動漫迷。只是一群白癡,聚在一起就會放肆撒野。』如果我們希望成功,我們就不能給他們任何藉口在背後指指點點。」

富野所說的「他們」是指成年人,大體上是指整個社會。不過,這並非故意在討好青少年。他有他的看法:一場文化大戰早已在日本的成年人和年輕人之間展開。在1960年代,精神分析學家士居健郎給學生抗議者取了一個著名的綽號「amae」(可影射為被寵壞的小孩):指的是一群哭鬧吵著要人關心的大孩子。

「動漫新世紀宣言」的參與者都是即將轉大人的青少年,這些人都還在看卡通,他們很可能就是那些被大家廣為抨擊的年輕人典型代表。無論是上街抗議,或是靜靜地待在家裡看卡通,似乎,孩子們都沒有勝算。難怪他們喜歡富野,因為他刻畫出狡猾的大人如何操弄年輕人,來達到自己扭曲的目的。

但是,這群人絕非被寵壞或麻木不仁,而且他們的心肯定有所歸屬:那就是富野的願景。事實上,富野正是他們必須親自見上一面的人,他是幻想的建築師,促使了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他們來到這裡是為了致敬。成千上萬的粉絲停止移動,接著後退了一大步。工作人員鬆了一口氣,他們的人體鎖鏈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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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機動戰士鋼彈

這個活動按照原定計畫在1點鐘開始。在接下來的2個小時裡,一群設計師、動畫師和工作人員向群眾發表演說。動畫師向來都在暗房裡長時間孤獨地工作,為他們的鏡頭勾勒草圖與上色,很少在公開的場合接受肯定。許多粉絲是第一次見到創作出自己最喜愛節目的藝術家的廬山真面目。當他們自我介紹時,人群中發出一陣歡呼,給了那些長期在暗房中辛苦工作的創意人員一個英雄式的歡迎。

一群穿著手工縫製角色服裝的粉絲被邀請上台,這是大眾第一次看到日本人即將稱之為「cosplay」的公開展示。在一場即興表演中,精心扮裝的參與者重現了他們最喜愛的《機動戰士鋼彈》場景,而這個節目真正的配音演員們則唸出他們的台詞。

最後,一對穿著角色伴演服的年輕男女,拿起麥克風,朗讀出這個活動的署名宣言。不久,這個活動的結語在新宿的上空響起:「我們聚集在這裡,宣布一個新時代的開始。這是我們的時代,一個新的動漫世紀。」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他們將繼續以其他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其中一種最大聲的方式就是透過他們的錢包。《機動戰士鋼彈》甚至在開演前就賣出了10萬張票,在首映前幾天,粉絲們就開始在戶外搭起帳篷露營,聚集在手提電視和大型錄音機周圍,把城市的街道變成即興的節慶。

在這意想不到的巨大成功之後,該電影工作室繼續推出兩部續集。三部曲中的第三部電影,票房幾乎是第一部的兩倍,而富野所寫的一系列電影改編小說也登上了暢銷書排行榜。隨後重播的原始電視節目吸引了大批的新粉絲,這也使得這個節目的新贊助商,一家叫做萬代的玩具公司,賣出了驚人的3000萬套該節目各式各樣的機器人塑膠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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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日本製造,幻想浪潮》,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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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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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大戰後,日本以高品質消費性電子產品與汽車,從戰敗國崛起為產業經濟的新強權;1990年後日本陷入「失落的十年」,並迎來動漫、電玩崛起,村上春樹、無印良品風靡世界的奇妙轉變。日本的精緻創意,改變了我們如何與彼此互動、如何在獨處時打發時間,以及如何形塑自我認同。

要了解這些巨大影響的起源,我們需要知道推動這些事物的創造者的奮鬥與成功。日本人的夢想構成了全球流行文化的新藍圖,並創造了我們所認知的現代世界。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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