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s of Being Wild

僅以愛情作為這部電影的記憶,或許太過草率——《阿飛正傳》

28 May, 2021
僅以愛情作為這部電影的記憶,或許太過草率——《阿飛正傳》 Photo Credit:《阿飛正傳》來源:IMDb

王爾德認為藝術生涯就是一種自我成長,悲傷是人類所能領悟的最高層次情感,也是任何偉大藝術必經的考驗與形式。《阿飛正傳》呈現了愛情、理想與生存意志碎得體無完膚的過程,將曾經的幸福或歡笑藏在鏡頭無法捕捉之處。

文字:Kristin

不知從何時開始,覺得4月就是屬於逝者的日子,如果可以選擇自己離開人世的月分,或許4月是個不早不晚的時間點。每年4月1日過後,緊接著4月16日,在某個平行時空裡的4月16日下午3點前1分鐘,有個人指著手錶說了一段話,從今而後,我們因為那一分鐘而永遠記住他,永遠記住了年復一年的4月。

每每思及以前,似乎太年輕時無法理解王家衛的電影,後來近幾年在大銀幕上反覆觀賞了幾次,才漸漸深入過去不曾思考過的諸多層面。

這段風華絕代的記憶依然豔麗,不見絲毫淡去,每一位角色夢想幻滅的震撼,竟然令真實生活中的一切黯然失色,有張國榮的夢醒、張曼玉的夢碎、劉德華的夢淡、張學友的夢斷、劉嘉玲的夢逝。

在蒼涼寂寞的香港雨夜裡打落了無腳鳥,摧毀理想主義者虛無縹緲的生存意志,隨著溼涼的街道一點一滴渲染著無可違逆的悲劇性。

虛幻憧憬交疊容易冰消之情真,成為一種揮之不去、持續縈繞的情緒,投影在我們被現實殘酷傷得體無完膚的想望與想像之上,宛若一層層覆蓋的薄紗。景框內的故事往往隔著若即若離的微妙距離,讓觀者自行掀開情節之外的人物投射與價值觀。

電影美學與鏡頭語言滿是流動的藝術性,不著墨於太多情節敘事,選擇透過劇中角色的舉手投足、內心獨白推動劇情發展。零碎片面卻有其規則節奏,不會給人沉悶緩慢之感,更沒有侷限於狹隘格局的缺點,同時留給觀眾不停咀嚼回味的餘韻。

「我聽別人說這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牠只能夠一直地飛呀飛呀,飛累了就在風裡面睡覺。這種鳥一輩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牠死亡的時候。」

王家衛敘事沒什麼清楚的故事性,支離破碎的情節往往能夠組成完整鏡頭語言,運鏡、色溫、構圖、氛圍無一不精雕細琢。透過畫面傳遞的並非劇情,而是情感。由內而外的真實情感渲染成每個角色的舉手投足和對話獨白,拼湊著來龍去脈。

旭仔是個玩世不恭的浪子,或玩咖,或渣男,或時間管理大師,他狂妄無情、吊兒郎當、難以捉摸卻又無辜真誠,總能讓女人們為他死心塌地。

任誰也無法抗拒1960年4月16日下午3點之前的那一分鐘,他氣定神閒、一派自然撩撥女人心弦,沒由來的霸道與自信點綴出屬於張國榮的時代魂魄。打從一開始就給人遠離定性的飄忽之感,成天遊手好閒,生活重心離不開鶯鶯燕燕,常常上一秒神色柔情似水,下一秒只剩冷若冰霜。

可以圍繞著女人打轉也可以隨時揮之即去,似乎始終不願受制於任何情感羈絆,這也是因為,他心心念念的夢遠在他方。

「我以前以為一分鐘很快就會過去,其實是可以很長的。有一天有個人指著手錶跟我說,他說會因為那一分鐘而永遠記住我,那時候我覺得很動聽……但現在我看著時鐘,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從這一分鐘開始忘掉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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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飛正傳》來源:IMDb

一朵白玫瑰一朵紅玫瑰,舉止得體矜持含蓄的蘇麗珍,不出嚮往婚姻和家庭的傳統女孩,擁有好媳婦與完美女人的所有特質;而敢愛敢恨俗豔驕縱的舞女咪咪,毫無良家婦女應有的教養與內斂,卻依然在不會有結果的愛情裡節節敗退飛蛾撲火。

看著這兩位毫無共通點的張曼玉與劉嘉玲,也像是同一個個體的本我與自我、理性與感性,嘴裡的酸楚從絲絲疼痛逐漸蔓延開來。

在一段感情裡遭遇挫折和失敗,我們第一個念頭總是自己哪裡做不好、哪裡不完美,才會導致對方將目光逐漸轉向他方,心底一個像是蘇麗珍的聲音懊惱地說,當初放下一點自尊就好了;另一個彷彿從咪咪之口傳出的聲音又自責著,早知道那時下好離手才不會讓自己落得如此不堪。

她們都愛上了這個遊戲人間的男人,也從一開始就注定落得被始亂終棄的心碎下場。縱使早已心知肚明自己的行為多麼荒謬,但她們都曾因此幸福過。

愛情也像是不曾排練的演員走上了舞臺,因此卡繆說:「幸福與荒謬本是同根生,像同一塊土地的兩個兒子,無法分開。」幸福是從發現荒謬開始一說不完全正確,也些時候,荒謬的感覺是來自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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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飛正傳》來源:IMDb

愛情固然是《阿飛正傳》之所以深入人心的環節之一,但僅以愛情作為這部電影的記憶,可能也太過草率。這些自行定義的角色立體多面,且深藏不露。

最令人嘆為觀止的莫屬飾演養母的潘迪華,以酒醉樣貌出場,隱隱透露著曾經擁有的風華與來不及把握的遺憾;難以窺見其複雜過去,與旭仔的關係又讓人摸不透真實樣貌。

像愛情、像親情也像一種自私,渴望一絲理解坦誠以待卻總是鬧得針鋒相對不歡而散。她了解旭仔的個性因此遲遲不肯透露生母身分,因為旭仔放縱自己的藉口、生存意志的寄託、理想憧憬的泡影一旦破碎了,也必定會真正離自己遠去。

也因養母的故事線,才得以對旭仔並非如表面展現的率性灑脫略知一二。愛恨兩種複雜的強烈情緒糾結在兩人所處的空間,愛可以讓人明白理想狀態與現實的關係,但恨卻會蒙蔽雙眼侷限視野。真實的生活其實往往不在他方,這也是旭仔在義無反顧動身尋根時無法體會的道理。

「如果過去還值得眷戀,別太快冰釋前嫌。」王菲這麼唱。只要恨存在牽掛也就存在,最後一眼陽臺上的回眸彷彿濃縮了千言萬語的訣別,欲說還休百感交集,深邃的神情滿是哀傷、遺憾,也令人魂牽夢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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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飛正傳》來源:IMDb

王家衛掌握自如的情調與色溫,彷彿藝術化夢碎的悲傷與痛苦,濃稠瀰漫著整部電影,成為取決於過去和未來的人生象徵。歡樂稍縱即逝,而悲傷長久永存;歡樂餵養身體,而悲傷滋養靈魂。

王爾德認為藝術生涯就是一種自我成長,悲傷是人類所能領悟的最高層次情感,也是任何偉大藝術必經的考驗與形式。《阿飛正傳》呈現了愛情、理想與生存意志碎得體無完膚的過程,將曾經的幸福或歡笑藏在鏡頭無法捕捉之處。

所有人皆深陷於悲傷之中,畢竟悲傷背後永遠藏有悲傷,痛苦之外往往是更深的痛苦。導演的當代藝術追求向內探索的深度,融合更強烈的情感帶出一種純粹的廣度。藝術本身與真實世界存在一道巨大鴻溝,而藝術家致力追求的就是傳遞自身情感、表達精神象徵,進而打破大眾與藝術之間的隔閡。

所謂悲傷背後永遠藏有悲傷,在於剝開悲傷底下是受折磨、流著血的靈魂。與其說王家衛觀察入微或刻畫生動,不如說他真實將愛情的飛蛾撲火、無處安放的自尊顏面、自由理想的尋尋覓覓、一言難盡的親情矛盾、都市生活的空虛迷惘,這些無可違逆的悲劇性一一寄託在張國榮、張曼玉、劉嘉玲、張學友、劉德華、潘迪華與梁朝偉身上。

誠如作家奈波爾所言:「這些沒有根的人生於城市死於城市,宛如傳說中的槲寄生,虛懸在兩株橡樹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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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飛正傳》來源:IMDb

《阿飛正傳》影射香港當時的時代背景也好,暗示香港無所適從的處境也罷,更重要的是帶給觀眾何種感觸。不禁想起吳明益老師在演講上引述過大貫惠美子的一段話:「或許人可以抵抗軍國主義和軍事政府,但是卻無從對抗理想主義與浪漫主義。」

我們從呱呱墜地那天就開始虛懸在橡樹中間,日日渴望絕對的自由、愛情、希望、幸福、家庭、生命意義帶來解脫與救贖;在苦海中載浮載沉,抓住了一根浮木便毫無保留獻出自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此虛無縹緲,一旦觸碰到塵世就瞬間灰飛煙滅,不留痕跡,最後夢與人皆摔得支離破碎,我們又該何去何從。

「以前我以為有一種鳥,一開始飛就會飛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其實牠什麼地方也沒去過,那鳥一開始就已經死了。我曾經說過不到最後一刻我也不會知道最喜歡的女人是誰,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呢?天開始亮了,今天的天氣看上去不錯,不知道今天的日落會是怎麼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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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光影華爾滋:每部電影,都是一支擁抱內心的迴旋舞》,春光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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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華爾滋》是影評人Kristin第一本電影文集,這是她對電影的情感日記,也是影中人物亟欲表達的無聲之聲。

她以如手術刀般鋒利的文筆,剖析一幕幕幽微的意在言外;再用溫暖、寬容的文字,接住每一個情之所至的受傷靈魂──那是影中人,同時也是午夜夢迴的我們。

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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