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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間到門前是回家的一個段落、一種日常的儀式:台北「步登公寓」的回家式

29 May, 2021
梯間到門前是回家的一個段落、一種日常的儀式:台北「步登公寓」的回家式 Photo Credit:裏路文化 提供

該如何不再漠視老公寓?就從回家的空間說起吧。對於台北地區的人來說,回家路上很可能會經過步登公寓的街區。對於住公寓的人來說,上樓回家的過程基本上就是通過那座簡單到不行的樓梯而已。即使是這樣的回家式,也有一點空間的故事。

文字、圖片提供:林君安

雨,落著。

南京東路那條公寓夾道的小巷,家家戶戶都貼著春聯和倒福,紅紙吃雨打得一塊白、一塊粉、一團黑、一團金……——林懷民〈逝者〉

從高處看新北市與台北市,屋頂有鐵皮加蓋的四、五層樓房幾乎是最常見的人造地景。這些住宅建築稱作台北步登公寓,或四/五樓公寓、老/舊公寓、無電梯公寓等等。在台北地區相當普遍,常常只要講「公寓」,甚至房地產物件標題為「採光美『寓』」,大家就知道了。

有時,相對於連棟透天住宅,住在華廈大樓的人也會說自己住的是「公寓」。似乎也沒錯,因為「公寓」的意思相當於日文裡的「集合住宅」或「共同住宅」,就是一宗基地裡有超過一戶的住宅,共用出入口、樓電梯等。所以,到底「公寓」是單指、還是泛稱?這混沌不清,正顯示了社會並不確定公寓是什麼?從何而來?跟別人的公寓有何不同?

「公寓」在台灣,一開始應是都市裡的屋主將店屋分隔出租,就像香港作家西西講她家裡唐樓隔間、與他人同住的樣態。但那種共居一處的行為是經由分租,而不是正式的分戶。

我們現在所見的現代公寓,是公部門帶頭興建的,當時是為了解決住宅需求,欲取代當時的平房與二層樓房,以「住宅立體化」作為都市住宅現代化的基本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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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裏路文化 提供

但是,沒有蓋過公寓的國家要怎麼開始蓋公寓?

台北步登公寓的原型來自於20世紀初的社會住宅,起先是德國威瑪政府積極推行的現代化社區,而後拓展為其他歐洲國家的住宅生產模型之一。這些案例經常帶著實驗與示範性質,其建築構想扣合著早期現代主義的發展,體現當時的執政者與專業者對勞工家庭的想像與制約。

在某種因緣之下,其中的梯間型雙拼公寓被引進、應用於戰後的台北市,作為公寓式市民住宅的興建樣式;更隨著台北急遽的都市進程,於1960~1970年代間,成為私部門大規模生產的主流類型。

時至今日,雖然,爬樓梯很辛苦,雖然,外牆髒污、鐵窗管線雜亂、漏水壁癌等等令人難受,雖然,就在公寓興建潮的當下,早在1960年代中葉就出現有電梯的新類型,又雖然,高齡住民、土地需求、及防災所導致的都更壓力步步進逼著公寓退場……公寓,作為台北地區高房價、低生活品質的最極端樣本,在這半世紀間,依賴著各種貧困與漠視,還是堅韌地存在著。

該如何不再漠視它?就從回家的空間說起吧。對於台北地區的人來說,回家路上很可能會經過步登公寓的街區。對於住公寓的人來說,上樓回家的過程基本上就是通過那座簡單到不行的樓梯而已。

即使是這樣的回家式,也有一點空間的故事。

走上樓——樓梯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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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裏路文化 提供

第一是樓梯的形式。現在習以為常的標準是一層樓配置兩段樓梯,中間一塊迴轉平台,大部分公寓的樓梯都屬這種。但,這並不是歷史的一切。當台北市政府開始興建公寓之時,是將傳統店屋裡一道直梯挪到一樓大門邊,當作二樓戶的入口。

就像現存的店屋型步登公寓:一樓騎樓店面一側,狹窄的三尺寬開口中,夾著一道直上數層的樓梯——像一口讓人向上探望的深斜之井,不見井口,不見天光,只有末端一道門。這種樓梯總是往上、往後延長,沒有辦法應用在深度不足的土地,卻切合著台灣店屋普遍的長深基地。

對比紐約的街屋公寓:同樣是長深基地、樓梯直上,卻會在各層配置走廊,作為迴轉道與梯間,還可能切出一角加蓋電梯。比較起來,台北店屋公寓的樓梯陡峭直上、無轉圜,僅配置門口平台,那種滾下樓的危險性,著實令人不安。

這樓梯設計上的大忌——有樓梯,但稱不上有梯「間」——不知道是不是台灣人的節省習慣,讓上下樓的過程如此單純直率,乃至逼仄不安,終成為台北騎樓邊的獨特空間。

公寓式市民住宅在1957年開始,運用現在的標準樓梯形式。梯間變寬了,成為對稱立面的中心、立面設計的重點,不再是勉強塞在一側的功能性空間。除了上樓的過程較為安穩舒適,樓梯與大門都在每層同一位置,因而住宅平面得以充分複製,促進大量生產的機制,也奠定梯間型(hall type)的類型基礎。

準備開門——梯間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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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裏路文化 提供

第二是梯間的半戶外性。1957年的公寓式市民住宅的梯間設計成半戶外,敞通開朗,是後來少見的。當年的透視圖呈現了植栽豐富的前院、人行道邊一整排椰子樹,似有營造南國風味的意圖。

梯間在一樓入口不設大門,在二、三樓開口延伸出立面,成為懸挑的公共陽台。弧形陽台前緣設圓管、扁鐵組構的欄杆,所以當人站在家門口,身邊沒有什麼擋風擋雨、潦草開窗的牆面,而是往外延展、通透開放的陽台。房子本身面積小(10.26坪),反而沒有前陽台,只有後側廁所外面設有小晒衣台。

想必這樣開放的梯間與公共陽台,並不適用於竊盜猖獗的台灣,之後不少步登公寓的梯間是以水泥花磚為外牆,是經久實用、花樣多變、遮陽通風又防盜的解法。這些半戶外梯間除了是動線必經之處、公與私的過渡,也是室內外的中介;進了梯間,並不意味著決絕的室內外隔離,而是回家過程的一個段落、一種日常的儀式。

後來多數台灣住宅梯間都改成室內形式,理由也許是多雨多颱、灰塵過多、清潔維護費用拮据……等等,結果衍生燈光與空調管理問題,甚至造成使用者為了通風,打開常閉式逃生門,影響防火安全。

這是唯一的方法嗎?在終年炎熱多雨的新加坡,不少高層住宅依然採用半戶外的梯間與走廊。就算颱風是個原因,半戶外梯間這件事總是提點著:日常經驗將塑造出在地的身體感,和不辯自明的空間文化。

踏進家門——家門位置與陽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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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裏路文化 提供

第三是住戶大門位置與陽台。台北步登公寓由梯間進門的位置主要有兩種,一是人在梯間的陰暗處轉身上樓,在日光較充裕的地方掏鑰匙開門,從陽台一側進門,拉開落地窗,再進入客廳;二是從建築平面的中段,通常會直接進到餐廳與客廳之間的區域。這兩種形式所造成的空間經驗是相當不同的。

經過陽台的作法顯然更符合在地的空間傳統,不論是原住民、漢系或日系的家宅,都有著進屋的韻律,基本上都是由戶外往室內,由簷廊向廳堂。在多日照多雨的氣候下,遮陽擋雨的陽台同時是室內外的中介,類似簷廊、土間或玄關,是招呼行禮、脫鞋、放置雨具之處,是由淺入深、由亮至暗,是自家人與外人、種種身體動作與人際儀式發生的地點。

可惜,這個美好的亞熱帶空間在台灣公寓的使用上,經常被外推加蓋,消失了。

在公寓中,消失的還有什麼?

對多數人來說,公寓是不堪入目的建物,是城市快速擴張的過程中被隨便蓋起來的。例如,朱天心的〈古都〉:「你帶女兒去你們童年瘋野的山裡,吃驚它被連綿的五六幢醜公寓給吞噬到僅剩一小山巔,幾步路就可輕易跨越它。」、「例如搭乘你曾誓死不搭的捷運,三層樓的車行高度,所有醜怪的五樓老舊公寓當場被削去大半,立時變回了平房的那個時代,天空因此大量的露出來,竟有曠遠之意。」

其實,不少步登公寓蘊含著設計韻味與營造工藝,只是厚厚的塵垢與凌亂潦草的加蓋改造,往往遮蔽了所有,好的和不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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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裏路文化 提供

終究,美感的產生,不管是創造或享受,都來自於生活的餘裕。戰後在台灣的那幾代人、以步登公寓為首購新房的那幾代人,為了生存、為了預備未來,不免總是汲汲營營,每日記掛著標會、房貸與定存利息。

步登公寓跟著他們一起,達成基本的功能、家庭的延續、樸實的生活……今昔的公寓只是顯現今昔的我們,不同的匱乏。

當下有許多人苦思著公寓與都市的窮途末路,我常想到某位水墨名家的小品,簡單描繪著背光之下,姿態秀美的草木與花窗;題字「陽台盆栽,都成墨影」。

很普通的家常靜物,卻召喚出公寓生活的片羽——此般韶光的餘裕、日常的觀想、心靈的情趣,希望是步登公寓那久遠的年代、這卑微的存在,可以提醒我們的。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地味手帖NO.05家屋現在式─家的面貌再定義》,裏路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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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地味手帖05-立體300

過往的家,是打造理想的建築硬體,與家人生活居住;當代的家,已經不侷限如此,而是能尋找契合的住居模式,為自己尋找、創造非親緣家人的新時代。這期,我們將放眼都市和地方,觀察住居型態和家人定義的現在式。

本期特輯分成「屋」與「家」兩大主體。「屋」的部分,先邀請學者沈孟穎分享百年來台灣的住屋建築演進,精選其中的十宅類型;接著,請《台北步登公寓》作者林君安以都市的步登公寓、「長短樹鄉村研究所」以農村獨棟透天住宅,分述他們眼中這類型的住家建築,有著什麼空間的故事,為讀者建立屋宅類型和變遷的輪廓。

「家」的部分,則精選了三種住居類型和家人成員,如基隆一棟獨棟透天宅,是由五戶同學共同購地蓋房、緊密生活,打算相偕搞怪玩到老的大玩咖版本;花蓮的「五百戶」集合住宅社區,住戶互動緊密而形成大小網絡交集的社區家園;苗栗農村中,則隱藏著沒有實體村落、但卻真實存在於村民心中的「魔法樂園村」。最後,更邀請關注共居、空間議題的「玖樓」和「好伴社計」新創團隊,一起來談談他們推動共居的經驗和帶給自身的收穫。

試圖為家的核心定義和建築硬體,收束記錄了不同的樣貌,為的是傳達出家的定義,不再只是建築外觀,也不受限於居住成員關係,而是共同生活、經歷生命的事實。家是起點,我們由此出發,探索闖蕩,最終也會創造一個自己的家,找到終點。

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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