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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山創:諂媚讀者就等於是背叛讀者——關於《進擊的巨人》結局爭議

24 Apr, 2021
諫山創:諂媚讀者就等於是背叛讀者——關於《進擊的巨人》結局爭議 Photo Credit:講談社

不管你對《進擊的巨人》的結局看法如何,或許我們能說,諫山創確實自始至終,都堅持了他曾經在訪談中提及過的創作理念——「諂媚讀者就等於是背叛讀者。」諫山創曾如此說道,也確實這麼做到了,不是嗎?

從2009年9月至2021年4月,在歷經超過11年以後,諫山創的漫畫作品《進擊的巨人》總算於日前連載完畢,為這則極為獨特的奇幻史詩,畫上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句號。

憑著打從連載初期便充滿戲劇張力的安排,迅速吸引了不少支持者,使《進擊的巨人》在單行本才出到第二集,距離第一集發行僅8個月,便創下了系列銷售超過百萬本的成績。

2013年動畫開始播映後,更是憑藉精緻的作畫水準,讓這則原本就精采不已的故事瞬間被更多人所注意到,使其在約莫4個月內,累積銷量便已成為先前的將近一倍之多,就此成為了一部無庸置疑的熱門作品。

也因為這樣,出版社也陸續推出像是《進擊的巨人 Before the fall》、《進擊的巨人番外篇:無悔的選擇》這些由其他人繪製的前傳及外傳,以及《進擊!巨人中學校》這種風格截然不同的衍生搞笑漫畫等作品,足見其受到歡迎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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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講談社

*以下內容提及《進擊的巨人》部分關鍵劇情與結局內容,請自行斟酌閱讀。

對於不少漫畫讀者來說,畫風的好壞及順眼與否,往往會是他們選擇是否閱讀一部漫畫的最初原因。就這點而言,《進擊的巨人》則可說打從先天便處於一個較為不利的局面。

雖然隨著連載的推進,諫山創的作畫水準與初期相比有極為明顯的進步,但就普遍評價來看,《進擊的巨人》在作畫方面依舊有明顯缺失,除了畫風實在稱不上好看以外,也常常讓人分不清此刻在說話的究竟是哪個角色,動作場面的描繪也往往顯得有些混亂,令讀者難以了解當下的情況。

不過諫山創擁有一個作畫上的明顯優點,在處理一些跨頁式的大型分格時,他的構圖具有高度張力,例如超大型巨人初登場時的驚人魄力,另外精彩的分鏡處理,也成功帶來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場面。

《進擊的巨人》的責任編輯也曾表示,當他第一次看到諫山創的作品時,雖然覺得他的畫工很差,但也感受到了對於故事節奏及分鏡掌握的驚人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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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講談社

戲劇張力的天才

要我來說,諫山創幾乎可稱之為營造戲劇效果的罕見天才。打從漫畫第一集結尾,艾連被巨人一口咬斷手臂,並吞進肚內的情節,便足以證明。

不管是漫畫或動畫,當你在對故事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看到這段,確實會被強烈的衝擊感所淹沒,一方面覺得主角應該不會那麼容易死,一方面也可能誤以為故事主角或許另有他人,艾連的故事其實僅是引子而已。

這樣透過翻轉戲劇公式帶來的衝擊效果,在整部《進擊的巨人》中可說屢見不鮮,甚至也讓人得以理解諫山創為何會多次表示,自己很喜歡那部不斷發便當的影集——《權力遊戲》(Game of Thrones)。

有趣的是,除了一些魄力十足的安排以外,有時《進擊的巨人》在揭露故事的重要轉折之際,也會刻意以一種毫不起眼的方式呈現,讓人在快速掃過,在翻到下一頁時,才忽地理解含意,於是又翻到前面確認,因此創造出一種突發性質濃厚的效果。

像是萊納在城牆上,首度向艾連表明自己是盔甲巨人,而貝爾托特是超大型巨人的橋段,諫山創便把這3個角色置於畫面的較遠角落,甚至就連如此重要的台詞,也以毫不重要的小型對話框處理,透過這種劇烈的反差感,帶來截然不同的驚愕效果,充分表現出作品在呈現手法上的獨特個性。

此外,就整體劇情來看,正如諫山創所說,《進擊的巨人》是事前規劃好整個故事,才動手繪製的作品,當整個世界觀的謎團被完全解開之際,也就是故事結束之時。

於是,故事前段許多看似平淡,或是令人不解的細節,也都在事後重讀之際,看出隱藏在其中的各種玄機,使得這部漫畫有著至少可以讀上2次,而且前後閱讀感受還有明顯不同的獨特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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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講談社

故事中的政治意涵

至於內在主題方面,《進擊的巨人》也是一部頗具政治意涵的作品,透過對軍國主義的討論,以及故事世界觀的設定,使人聯想到日本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相關的歷史事件,甚至就連眾多角色的觀點及立場,也能在現今的日本中,輕而易舉地找到相互對應之處。

如果以日本創作者來舉例,像是我們都很熟悉的村上春樹,便能算是一個代表性人物。他曾在訪談中表示,日本必須向中國或韓國等被侵略的國家不斷道歉,直至這些國家願意放下為止。

《進擊的巨人》中的部分角色,其實在想法上與村上春樹有些接近,在面對相似的歷史事件時,透過了劇烈且戲劇化的手段,讓自己的民族踏上一條不惜代價,也要努力贖罪的道路,藉此終結過往的錯誤。

相對於村上春樹,日本文壇中也有見解完全不同的作家存在。像是知名的右翼作家百田尚樹,便曾透過《青蛙樂園》(カエルの楽園)這本小說,以類似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動物農莊》(Animal Farm)的手法,透過一群青蛙的冒險童話故事,來諷刺與其政治觀點相反的人士,書中對於村上春樹的攻擊幾乎毫不掩飾,強烈到了令人詫異的地步。

而在《進擊的巨人》裡,像是這樣的角色也同樣存在,甚至更透過眾多不同角色在想法上的細微差距,交織出一層層複雜難解、不斷翻轉的角色關係。

不過,就主要劇情來看,諫山創顯然並未打算站在任何一邊,而是用複雜的故事發展,讓人看見角色們各自不同的立場。

有趣的是,與其說他努力帶出這些角色的「歧異」,其實則更強調他們的「相同」,指出了一切未必有所謂的正反之分,僅有立場及信念上的不同,因而讓所有角色,都有著捍衛自己行為的明確原因。

因此,《進擊的巨人》中有不少角色關係,均歷經了多次劇烈變化,除了讓讀者更難預測情節發展,也讓人在閱讀之際,不斷思考故事與現實間的關係,在充滿娛樂性的同時,也兼具了更多面相的深度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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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進擊的巨人

關於結局的爭論

《進擊的巨人》連載結束後,自然也掀起了一陣熱烈討論,甚至正如許多大受歡迎的作品一樣,在結局部分,迎來了正反兩極的評價。

就我個人來說,是站在正面評價的一方。從主角艾連的角度來看,結局在最後完整了角色的追尋歷程,讓我們知道他其實在故事中段的時候,便因為他所擁有的巨人之力,知曉了所有未來會發生的事。

由於他所獲知的是「未來的回憶」,因此代表了一切早已註定,幾乎可以被視為一種「歷史的必然性」,也使他等於從那時開始,便發現自己從來不曾擁有他一心所想追求的自由,僅能跟著早已註定的劇本行事,與電影《異星入境》(Arrival)的情況有些類似,使他無論內心多麼痛苦或迷茫,也僅能以無動於衷的姿態,繼續向前走去。

至於女主角米卡莎,則在最後透過結束艾連的性命,徹底實踐了她對於艾連的愛。

這是一種為愛犧牲的行為。就算她會從此失去艾連,卻也因此讓艾連得到他畢生熱切渴望的真正自由,不僅於最後掙脫了城牆、國度或不同立場的限制,甚至也從此擺脫了命定的束縛。

也正是米卡莎的犧牲之舉,使得2000年來始終深愛著弗利茲國王、基本上可以說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重度患者的始祖尤米爾受到了觸動,就此解除了巨人的力量,透過徹底消滅弗利茲對權力執念的方式,找到了另一種方法,來實踐自己的愛。

因此,雖然與米卡莎相比,始祖尤米爾的愛顯然更為畸形,但從角色心態的出發點來看,這樣的結局卻也顯得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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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講談社

最有趣的是,由於諫山創在結尾部分,留下了不少角色心境上的留白,因此以上說法,也僅是根據故事細節而來的一種解讀方向,未必就是如此無誤。

不過,我一直深信,最好的創作並非以故事來提出作者的觀點,而更該像是一則提問,藉由精采的情節,令人忍不住去思索一個屬於自己的答案。

對我來說,《進擊的巨人》就是這樣的一部作品。

諫山創除了把故事說完以外,也在一些地方留下了有趣的空白,透過一個設計精湛、與現實世界有所對應的巧妙世界觀,以及那些描寫出色的角色們,讓讀者去思考各式各樣的答案,甚至就連問題的方向,也有部分繫於讀者主觀的感受及解讀,因此就算看到了結局,整個故事依舊在心中縈繞不去。

不管你對《進擊的巨人》的結局看法如何,或許我們能說,諫山創確實自始至終,都堅持了他曾經在訪談中提及過的創作理念——「諂媚讀者就等於是背叛讀者。」

諫山創曾如此說道,也確實這麼做到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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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出前一廷

本名劉韋廷,曾獲某文學獎,譯有某些小說,曾為某流行媒體總編輯,近日常以「出前一廷」或「Waiting」之名出沒於不同媒體撰寫文章。個人粉絲頁:史蒂芬金銀銅鐵席格(www.facebook.com/StephenW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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