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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裡說「喔買尬」曾是不被允許的:住海邊管很寬的「海斯法典」

11 Apr, 2021
在電影裡說「喔買尬」曾是不被允許的:住海邊管很寬的「海斯法典」 Photo Credit:《Some Like It Hot》,電影神搜提供

因此,M.P.A.A.成立的立意當然是好的,只可惜他們的業務本質充滿著模糊性——到底什麼樣的電影是「有害的」?答案是M.P.A.A.說了算。

文字:龍貓大王通信

1998年《刀鋒戰士》(Blade)的R級電影分級原因其中之一是:「血太多」。

女主角在劇中有句台詞:「有必要搞成這樣嗎?」這句話像是《刀鋒戰士》在自我質疑,真的有需要這麼暴力嗎?而連拘謹的華盛頓郵報影評都代替電影回答:「沒錯,就是需要這麼暴力。」

暴力、裸露與髒話,都是為了讓電影盡可能地述說完整且具真實性的故事,但這卻可能讓它們被貼上R級的標籤——高中生以下的觀眾就無法獨自入場觀賞。乍聽之下,美國電影分級制度好像有點煞風景,但這麼多年來,這樣的分級卻成為了改變好萊塢面貌的主要推力。

為財路而始的自我審查之路

是誰決定觀眾能否觀賞電影?答案是美國電影協會(Motion Picture Association,M.P.A.A.)。

這並不是一個官方的電影審查機構,而是由20年代的好萊塢大型電影公司聯手創立的業界審查公司。由於成員都是業界主流,M.P.A.A.自然代表了好萊塢絕大多數的電影。而這樣的自我審查目的,是為了確保財路——電影本身如果要成為華爾街願意長期投資的有利商品,那麼必須確保商品品質不能良莠不齊。

這代表好萊塢電影必須「符合」大多數「良善百姓」的價值觀,那麼,描寫品行不端婦女淫樂人間的電影,或是外星人吸食岳母大腦的電影,就變成了M.P.A.A.的頭號眼中釘。

M.P.A.A.的首任總裁是前任的郵政總局局長,而使命必達是郵局永不動搖的金科玉律。因此,你不難想像,這位M.P.A.A.新總裁威爾海斯(Will H. Hays),當然是位公正不阿的嚴苛人物。他公開呼籲電影業應該要有自主自律的道德規範——這番呼籲不是講給所有好萊塢從業人員聽的,而是講給電影公司製片部門與大老闆們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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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P.A.A.,電影神搜提供
你會在許多預告前看到的這個膠卷logo,就是M.P.A.A.的logo

你可以這樣解釋:M.P.A.A.的分級與限制,是為了確保電影公司在市場上的利益,而不完全與電影本身的質素有關。

這意味著,電影好不好看,並不是M.P.A.A.關心的議題,他們是站在電影與觀眾間的最後守門員,負責確定讓觀眾(以及投資人)看到的商品,不會讓他們失去了興致(與簽下支票的意願)。但事實上, M.P.A.A.並不單純只是好萊塢電影公司自發性成立的組織,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這是好萊塢為了阻止政府主動監管而採取的轉進:

1915年,美國最高法院裁定,電影並不在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保護範圍之內,也就是說,電影並不能舉著言論自由的大旗而胡說八道。同時,國會議員們也積極推動全國性的電影審查機制,在許多聯邦州都成立了州級的電影審查委員會。這很有可能最終會形成一股巨大的外來力量,統一審查全美國的電影是否真的會違反社會良善風氣。

在這種氛圍之下、加上好萊塢原本就為公眾詬病的明星聲色犬馬私生活,這個電影夢工廠,似乎需要自我改革一番。首先,當然先從自我審查開始。

管東管西的「海斯法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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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Office Wife》,電影神搜提供
1930年大受歡迎的同性戀電影《公戀私情》(Office Wife)

因此,M.P.A.A.成立的立意當然是好的,只可惜他們的業務本質充滿著模糊性——到底什麼樣的電影是「有害的」?這種無法以邏輯或量化方式判斷的問題,導致M.P.A.A.的刪減標準必須注入不少創意——也就是M.P.A.A.說了算。

M.P.A.A.大老闆海斯在1930年成功推動主流片商推出了「電影製作規範」(Motion Picture Production Code),也就是日後鼎鼎有名的「海斯法典」(Hays code)。這套法典嚴重地影響了30年代起往後20年的好萊塢電影,嚴格限制電影裡不准出現:

  1. 直接指稱所有宗教性用語:God、Jesus、Christ、Hell、damn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2. 任何直接或間接暗示的裸露
  3. 任何非法藥物交易
  4. 任何性變態描述
  5. 禁錮、奴役、性侵害白人女性
  6. 跨種族性描寫
  7. 性病相關描寫
  8. 任何直接或間接的生產鏡頭
  9. 裸露兒童性器官
  10. 嘲笑牧師等神職人員
  11. 惡意描寫任何種族、國家與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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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Dr. Monica》,電影神搜提供
1934年的《莫妮卡大夫》(Dr. Monica)裡,老公外遇的女主角幫小三接生,而且小三先前還嘗試各種方式墮胎──M.P.A.A. 對這部電影非常頭大

聽起來好像很不錯對吧?這樣應該可以讓好萊塢電影更加人畜無害了。海斯的洋洋得意,從他公佈法典時的發言裡就聽得出來:「這份法典為電影製片人們建立了極高標準,宣示了在電影這樣普世共通的娛樂形式裡,必須同時考量優質品味與公眾價值觀的重要性。」

海斯法典宣示「電影價值觀不得低於大眾的道德觀,電影也不得讓觀眾對罪犯、錯誤行為者、惡魔與罪行抱以同情」,這最終讓作為銜接奇想天外好萊塢與現實社會之間橋樑的M.P.A.A.,似乎在保護著另一個完全不存在的現實——那是個溫良恭儉讓的美好世界。

只要你做錯了一件事,就該成為整個世界唾棄的對象;在那裡你表達愛意的方式,就是牽起愛人的手——不能親吻、擁抱與解開你的衣釦。更棒的是,沒有人會罵句「喔買尬」。

沒錯,「喔買尬」(Oh my GOD)是違反海斯法典的——它違反了第一條:在沒有真的在談論那位GOD的台詞中,提到了祂,而這違反了海斯法典的明確禁止項目,是在片場就必須直接修改的部份。

但是歷史告訴我們,任何限制藝術形式的審查機制本身,必然有其人謀不臧、以及過度解釋的弊病,而名聞遐邇的海斯法典,正是這種弊病的最佳例子之一:這份法典不只以上11點不准出現的鐵則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注意事項」:例如出現槍枝鏡頭或是國旗鏡頭的數量與其必要性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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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我愛露西》,電影神搜提供
在《我愛露西》這部夫妻喜劇影集裡,完美夫妻是分床睡的

這一大串規條衍生出了一大團自主限制的解釋、腦補與歪曲的心態。海斯法典在1930年推出,經過4年後,開始嚴格在主流電影公司的作品間執行,這樣的限制造成了深遠的影響。它的影響力超越了11條法條限制的範圍,化為更多細小甚至囉唆的禁止事項。

看不見「風流」的一夜,與犯罪片的脆皮被害人

例如第一部遵守海斯法典的1934年電影《一夜風流》(It Happened One Night)——喔呼,這片名代表我們會有些好料的可以看了。事實上並沒有,在這部經典電影裡,一對歡喜冤家在一連串誤打誤撞後終成愛侶,但是,「愛」在海斯法典裡是個讓人笑不出來的單字。

當害羞的女主角克勞黛考爾白(Claudette Colbert),要與英俊帥氣的克拉克蓋博(Clark Gable)共住一個房間時,劇情裡無家可歸的她竟然穿好了全身睡衣(誰在蹺家時會準備睡衣?),兩人床榻間還吊起了一席床單——就是要在畫面上向觀眾保證,兩人不會有任何親密接觸。

而兩人隔天晨起後,發現愛上了對方……這似乎像是男女跨越最後一條防線後才會做出的決定,很明顯地,《一夜風流》不想讓觀眾看見電影裡的一夜風流。

麻煩的是,不受影評青睞、遵守海斯法典的《一夜風流》,竟然在票房上奪回名譽,成為了電影公司當年最賣座的電影,甚至獲得了奧斯卡當年5項最重要的大獎:最佳電影、最佳男女主角、導演與最佳改編劇本。

不能說《一夜風流》的成功是因為海斯法典的緣故,但反過來,這部至今看來仍然妙趣橫生的電影,卻暗地裡為法典推波助瀾——電影公司高層們對於法典的信心更加堅固。

但是,《一夜風流》原本就是小品愛情電影,但是對其他野心更大的電影來說,特別是社會寫實電影與犯罪電影而言,海斯法典有如一把天外飛來的斷頭刀。

謀殺與情色,是許多犯罪電影不可或缺的兩劑調味,但是按照法典的規範,電影裡不得出現「足以被觀眾模仿其手段的兇殺鏡頭」,也不能出現「通姦與任何非法性愛」,即便劇情裡一定得出現情色情節,也不能將其處理的讓觀眾有一絲遐想。

這兩個限制,導致犯罪電影一點都不犯罪了:兇手必須以觀眾無法模仿的方式下手,一種方法是讓兇手在畫外得逞,然後讓同樣不在畫面裡的被害人發出一聲慘叫。OK,慘叫就夠了,代表人已經死了,被害人就像掉進《超級瑪利歐兄弟》的岩漿,一秒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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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here the Sidewalk Ends》,電影神搜提供
1950 年電影《鐵牛金剛》(Where the Sidewalk Ends)裡,被害人被揍一拳就死了……

另一種方法變成兇手沒有真正對被害人下手,是對方自己了結性命的:被兇手追至頂樓的被害人,自己跳下了高樓;與兇手拉扯爭執的被害人,自己撞到桌子而暴斃。無論是以上哪一種死法,這些被海斯法典監視著的電影,劇中的被害人都是HP為1的超脆體質,只要小小的碰撞就能滿足兇手們的殘害願望。

衣服包緊緊、故事講不清的《夜長夢多》

另一方面,看來非常保護女性的海斯法典,卻以另一種方式在傷害銀幕上的女性們:不可以成為觀眾情慾投射對象的女性角色們,首先必須全身五花大綁,像是台灣網路上常見的防治性侵建議一樣:「多穿一點就不會被強暴」。

這導致了法典前就誕生的性感卡通偶像貝蒂娃娃(Betty Boop),現在必須穿起長裙來掩蓋她裸露的玉腿(還得穿上絲襪才行,但這卻反過來讓絲襪成為了另一種性感象徵)。 

1946年的黑色電影《夜長夢多》(The Big Sleep)更慘,這部和任性瘋狂富家女有關的電影,有個片段是大偵探亨佛萊鮑嘉(Humphrey Bogart),潛入了色情電影拍攝現場,發現了神智錯亂的女性角色全裸坐在椅子上。

這整部電影原本在海斯法典眼中看起來就不應該存在,導致原本與地下情色電影圈高度相關的劇情被大幅刪減,而剛剛提到這震撼的一幕當然也不會被放過:觀眾看到女角穿著一身包得緊緊的旗袍,只裸露了她的雙臂。而她在這裡幹什麼呢?電影完全沒有交待——海斯法典是不可能告訴你「她在這裡拍小電影」的。

《夜長夢多》最終變成了史上最詭異的黑色電影之一,觀眾大多時候不知道角色們在忙些什麼,因為電影不能說清楚他們的色情電影工作職位、或是以裸照要求贖金、或是以性挑逗男主角就範等行為。

最終,在雷蒙錢德勒的小說裡其實劇情已經很複雜的《夜長夢多》,變得更加難以理解。對於沒有看過小說的觀眾來說,這部電影神秘兮兮而且口齒不清。而電影公司也無意以另一種方式講清楚故事,反正當時最受歡迎的銀幕情侶鮑嘉與洛琳白考兒,已經主演這部電影了,代表觀眾絕對會買單。至於故事變得破破爛爛怎麼辦,那就不是多重要的問題了。

20 多年過去,海斯法典讓好萊塢電影變得溫和善良,1932年電影《疤面》(Scarface)裡男主角狂嘯:「幹!當兄弟真爽快!」(Damn, It Feels Good to Be a Gangster!)的風光已經不再。

而觀眾的怒氣與怨氣也已經到達了頂點:許多不受法典規範的海外電影,擁有更精彩的暴力畫面與情色橋段,而50年代電視機開始成為許多家庭的必要家具。

終究包不住火的海斯法典

這股推翻海斯法典的共識,在1952年約瑟夫伯斯泰因公司訴威爾遜案(Burstyn v. Wilson)之後達到最高峰:約瑟夫伯斯泰因公司在美國發行了一部短片《Miracle》,描述一名農婦被陌生人引誘,農婦幻想陌生人是聖經裡的約瑟,而遭到「約瑟」侵犯後懷胎的農婦,開始認為肚子裡的小孩將是基督耶穌……紐約州電影評議委員會拒絕通過這部明顯違反海斯法典的短片電影上映,而發行的約瑟夫伯斯泰因公司,也決定硬起來提訴。

但是這一次,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們並沒有遵循1915年的判決,將導致每天有大量基督教團體在戲院外抗議的《Miracle》,以「不受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的名義禁止上映。大法官反倒認為,政府不應該透過無止盡的限制與審查,去侷限電影藝術的表現範圍。這種作法,對政府而言並不符合法律上認為的「合法利益」。

最後的一根稻草,來自觀眾真實「用荷包投票」的結果:1959年的電影《熱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裡,男主角們扮裝成為女性,這似乎不符合法典限制的「正確性向表現方式」。

當然我們暫且不提劇中隱而不談的同性戀氣味,《熱情如火》整部電影在當時是完全的政治不正確:有賭博與詐騙情節、有黑幫掃射機關槍處決、有暢飲酒精喝到飽的瑪麗蓮夢露、還有偽娘男主角與夢露一起睡在狹窄的火車臥鋪——告訴你,他們之間可沒有掃興的床單充當楚河漢界。

《熱情如火》真的是一把火,燒遍好萊塢與整個美國,也燒到了明顯過時的海斯法典。越來越多「犯規」電影獲得了讚譽與票房支持,更加速了海斯法典退場的腳步。終於在1968年,已經失去大半影響力的海斯法典落幕,而M.P.A.A.推出了新法寶:也就是至今仍然繼續使用的電影分級制。

電影分級從最初的四級,演變至今日的G(普通級)、PG(兒童觀眾須家長陪同觀賞)、PG-13(可能不適合13歲以下觀眾)、R(17歲以下觀眾需家長陪同觀賞)、N-17(17歲以下觀眾不得觀賞)五種等級。

從海斯法典這樣指導電影該如何拍的限制規條,轉變到依照內容分級的新制度,2019年,M.P.A.A.更改名為MPA(Motion Picture Association),似乎跨出了革新的一大步。

但是,問題仍然沒有減少,反而應該說,問題以新的形式產生了:MPA是如何決定電影該分成哪一級的?而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本文經電影神搜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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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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