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ro

「牠第一次來到我家時,我是不喜歡貓的」:荒木經惟最愛的貓女兒——Chi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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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Mar, 2021
「牠第一次來到我家時,我是不喜歡貓的」:荒木經惟最愛的貓女兒——Chiro Photo Credit:Nobuyoshi Araki

荒木和陽子沒有子女,小貓Chiro就是兩人的孩子。識者皆知,潛移默化之下,墨黑太陽眼鏡、貓耳髮型,早就是荒木經惟公開造型的註冊商標。

文字:謝佩霓

每年除夕荒木都拍下貓照,Chiro就這樣陪伴他度過一個又一個的除夕,以及不知多少個按下快門的關鍵時刻,直到2010年。

荒木經惟(ARAKI Nobuyosh, 1940-)色慾橫流的「私寫真」作品驚世駭俗,公認是眼球收割機,至於認同與否,見仁見智。不過作為戀舊痴情的有情人,荒木倒是獲得一致好評。

2012年的攝影集《愛のBalcony》荒木經惟的最愛妻子青木陽子(AOKI Yoko, 1947-1990)、貓女兒Chiro(チロ,中文音譯為奇洛)相繼棄世之後,他長年居住的「豪德寺」(Winsor Heim)住家,最後也成了傷心地,所以荒木在都更搬家時,乾脆將之改名為「豪德堆」(Winsor Slum)徹底告別。

荒木之所以暱稱這座陽台為「愛的陽台」,是因為這兒正是他與髮妻自1982年起長年生活的角落,也是1990年妻子病故後,愛貓與他相依為命的場所。

在這兒他們一起創造出了形形色色的世界,自稱「愛的創作者」的荒木,於此炮製出的照片不計其數,主角有動物、植物、玩偶、公仔與恐龍玩具,當然還有貓女兒和荒木太太。陽子因罹癌辭世前的最後一張照片,也是愛人、愛貓在陽台上的合影,三者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是死之將至。

陽台凝聚了共同經歷的回憶點點滴滴。譬如他身穿運動服,左手為著和服的陽子放風箏慶新年,右手按下快門記錄永恆的當下。追憶彼時,荒木笑稱自己好比是江戶刺客「二刀流」荒木右衛門,他猶記得,那時候陽台瀰漫著廚房來的烤年糕芳香。

這樣一段結合五感的描述,讓人聯想起普魯斯特(Macel Proust, 1871-1922)的《追憶似水年華》(Le Temps retrouvé, 1913-1927),法式點心瑪德蓮(Madeleine)的香氣,就是引動一連串溫馨記憶的觸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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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obuyoshi Araki

眾人皆知,沒有陽子,就沒有荒木經惟。

「不要笑,好嗎?妳不笑的表情非常漂亮。」不得不說,荒木「撩妹」的台詞太另類,不過陽子也非等閒之輩,不但不以為忤,反而欣然從之。陽子旋即報之以一生相與,只因為「我知道他是一個戴著壞人面具,內心卻敏感細膩、容易感到寂寞的人。對他做出這樣的判斷之後,我也放下心來跟隨著他。」

1968年本為同事的兩人因此進而相戀,4年後結縭,婚後由陽子一肩扛下家計,支持荒木專事攝影創作。東松照明(TOMATSU Shomei, 1930-2012)將陽子比喻成唐三藏,而荒木則是逃不出如來掌心的孫悟空;陽子不只養育了一個男人,更造就了一位攝影家。

事實上,陽子就是荒木的天與地,也是荒木的視線所及與視角所及。最明顯的證據,可以在《陽子,我的愛》、《第十年的感傷之旅》、《愛情生活》等攝影隨筆得到具體見證,陽子的視角正是鏡頭的視角。

2011年的最後一天,荒木拍下了陽台生存的最後時光。這陽台之於荒木,其實就像攝影棚,他在這裡拍了整整30年。這裡是他《曾經的樂園》。

他說無論如何,新家非得要蓋一座陽台不可,這樣,他才能在每天6點鐘一起床,拍下東邊的魚肚白。荒木經惟說唯一的遺憾,是自陽子棄世,鏡頭只容得下空景,而持續拍攝天空的他,卻再沒看過美麗的雲朵……儘管如此,睹雲思人依然,他還是出版了《東京天空變幻的雲》。

「我的人生是從與陽子相遇開始的。」陽子歿後,荒木如槁木死灰,因為她儘管往生前寫就了絕筆散文集《東京日和》,嚥氣前什麼遺言都沒說,留下的只有陽台白桌上沒動過的紅酒杯、荒蕪了的手栽香水百合以及衰敗的銀荊。

荒木成了多愁善感的孤兒,陽子想開家名叫「銀荊」的咖啡館的事,也就灰飛煙滅成一片蒼白。最後這些遺物的殘影都入了鏡,並不單純是悼亡,也許像荒木經惟在紀錄片《迷色》中所說,更出於對「物哀之美」的迷戀。

「11月23日,Chiro的生日,陽子出院了,萬歲喵!」隨筆中陽子與愛貓的存在,無所不在也形影不離。陽子入殮的棺木裡滿載鮮花,枕側還放著Chiro的攝影集為伴。Chiro說來也是陽子的遺物,因此《東京日和》的封面是陽子與Chiro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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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obuyoshi Araki

而喪偶後荒木第一張認真拍攝的照片,正是受Chiro感召。那時大雪紛飛,靜謐得只能聽到下雪的聲音, Chiro望雪、玩雪讓荒木一一入鏡,一如他攝下在初雪中嬉鬧的陽子。

陽子亡故之後,Chiro實質上代替了陽子,與荒木如影隨形。1988年3月,Chiro被抱進家門,「牠第一次來到我家時,我是不喜歡貓的,但是牠卻靠近我,一直對我撒嬌。」流浪貓出身,時不時為荒木狩獵討歡心,獻寶炫耀的壁虎,甚至因此為他成就了名作。

不過從此照之後,照片裡貓咪改以荒木遠眺的視線出現。Chiro總是背對一切,至多在柿子樹與欄杆間飛來跳去,這一眼望穿的寂寞,極其磨人。「這種背影完全征服了我,其中似乎包含著人生的無奈,向我訴說著許多故事。」

森山大道(MORIYAMA Daido, 1938-)曾比喻自己「像狗一樣每日獨行街頭,排泄似的拍照」;荒木則守著自宅,用Chiro專用照相機「佳能35-80」拍下了愛貓的一生。

「我其實花了更多的時間和Chiro相處,比和陽子相處的時間還長。陽子過世後,我花了超過10年的時間與Chiro共處。」他太愛Chiro了,愛到儘量不去想像沒有牠的日子。荒木和陽子沒有子女,小貓Chiro就是兩人的孩子。識者皆知,潛移默化之下,墨黑太陽眼鏡、貓耳髮型,早就是荒木經惟公開造型的註冊商標。

每年除夕荒木都拍下貓照,Chiro就這樣陪伴他度過一個又一個的除夕,以及不知多少個按下快門的關鍵時刻,直到2010年。荒木回憶愛妻死前,他心平氣和地向她說了聲謝謝,回憶愛貓離開的情景,卻肝腸寸斷:「Chiro倒下時,還是像平常那樣看著相機鏡頭、看著我,眼角泛著淚光。看見這樣的牠,心都碎了。」

頸上繫著荒木的吊墜入殮,像當初陽子一樣鋪滿鮮花,《愛貓奇洛》(愛しのチロ) 隨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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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obuyoshi Araki

荒木經惟這麼描述自己的攝影心路歷程:「當你活過了那三次死亡(指父、母、妻),你就能成為一個攝影師。然後,當你摯愛的女兒也死去了,你就能成為一位詩人。」若然,是貓使他更詩意。荒木經惟的經紀人證實:「老師有很多情人,但是Chiro死後,他每天回家就只有一個人,很孤獨。」

1940年出生的荒木經惟,耳順之年時遭逢喪妻之痛,知天命時痛失愛貓,所幸當依戀的陽台慘遭拆除當時,他已進入從心所欲的豁達之年。

荒木經惟坦承:「如果問我喜歡女人還是攝影,我會選擇攝影。捨棄女人,選擇攝影,我果然是個冷酷的人!」這是自我解嘲。「拍照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照片就是生活,而人生就是感傷的旅程。……攝影果然是一場感傷的旅程,作為一個攝影家,我一生都在持續這場感傷的旅程。」

1971年《感傷之旅》的序文,可視為荒木經惟對於「私=寫真」的宣言,也成為標註他的標籤。對照之下,年邁又罹癌的荒木繼續他的「感傷之旅」,作品以感性超越感官性,已徹底走出小說家坂口安吾( SAGAGUCHI Ango, 1906-1955) 式的「墮樂園」。

昔日結合戰火與煙花記憶的「荒木實驗電影」(Arakinema),這式的情慾美學既去,「黑白的夢境」、「無我的黑白」反將一生落定,畢竟荒木了悟到:「情慾是一種掙扎,生命是一種即逝。」

每年在陽子冥誕都要行文誌記的荒木,始終沒有再婚。

2017年《荒木經惟:寫狂老人A》攝影展,荒木經惟特意選了結婚紀念日7月7日開幕,並把作品的拍攝日期竄改成同一天。這一天屬於荒木和陽子的永恆,要紀念更要慶祝,因為他認為畢生最得意的人體作品,無疑是「陽子被記錄下的一切」。他想要框取的其實是時間,「照片是被攝體和時間組成的。……我們拍攝的不是空間,而是時間。」

一如荒木對陽子一顰一笑的迷戀,從而想起甫才謝世的攝影大師柯錫杰(KO Si-chi, 1929-2020)。柯老師對於愛妻舞蹈家樊潔兮(1953-)作為鏡頭中的最佳女主角,執著一生的愛與痴,在作品中昭然若揭,想必亦復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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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貓非貓》,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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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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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貓,也非貓——以貓為名的知識研究

曾任高雄美術館館長、台北市文化局長,現為專任策展人與藝評家的謝佩霓,跨領域專業資歷累積達卅年,推出生涯第一本散文結合攝影的著作《貓非貓》。

本書以「貓」為觸媒,透過與貓的偶遇,攝下貓眼的凝視,記錄腦中閃過的吉光片羽,串連起謝佩霓的生命經驗,在文學、藝術、音樂、電影、建築、攝影之間恣意伸展,無論東西,古今不分,但求群聚於書中齊來相會。這是一本只有謝佩霓才能寫就「以貓為名的知識研究」,是貓,也非貓。

「這書裡收錄了28篇文章,形同散策,集結日常中偶遇貓之後,以貓為觸媒發想成篇的小文。隨手拍的貓照,也沒缺席。任由所知、所感、所思、所學率性繁衍,串起走過大半生的生命中,實際經歷過但未必為人知的一些人、事、地、物,也許不見得字字珠璣,卻是誠意十足地分享了個人人生行旅中留下爪痕的點點滴滴。」——謝佩霓

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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