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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天立地的悲傷:《鬼滅之刃》之外,那些「柱」所承擔的事

24 Dec, 2020
頂天立地的悲傷:《鬼滅之刃》之外,那些「柱」所承擔的事 Photo Credit:截圖自《鬼滅之刃劇場版 無限列車篇》官方預告

「欸,如果可以選,你要當哪個『柱』?」沉默半晌,一時答不上來。因為對我而言,這個問題不光只是「喜歡哪種能力」或「喜歡哪個角色」的討論,而是一種嵌進無奈的選擇和承擔,與「覺悟」類似。

「欸,如果可以選,你要當哪個『柱』?」

刷了好幾場《無限列車》的朋友,不經意問了我對「柱」的想法。

「呃……」

沉默半晌,一時答不上來。因為對我而言,這個問題不光只是「喜歡哪種能力」或「喜歡哪個角色」的討論,而是一種嵌進無奈的選擇和承擔,與「覺悟」類似。

第一次知道「柱」,是在90年代經典歡快驅魔群像劇《GS美神極樂大作戰》裡。

這是一個美女、符咒、鈔票、惡靈和王道齊飛的靈幻搞笑故事,開篇就講明「日本已經擠得連幽靈都沒地方住了」,然後從一間死要錢的「美神令子除靈事務所」開始,似假還真地描寫「職業驅魔師」的行業生態,以及需要他們的社會究竟是啥光景。

作為第二女主角的幽靈「金奴」是個300年前的孤兒,為了保護朋友、不再讓誰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所以自願獻出生命及靈魂,頂替其他年滿15歲的未婚女孩,成為投身地脈、為村人消滅魔物的「人柱」(ひとばし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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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GS美神極樂大作戰》,來源:Wikipedia

這個滿載悲傷,一點也不適合作品風格的名詞,後來被翻譯成「活人祭品」。

和金奴仰望星空時,和那首記憶的搖籃曲一起,令尚未明白「打生樁」的讀者們意識到,很久以前,有種為災異、殃禍、工程而向神祇、自然祈求庇護的方式,是將未染塵俗的血肉呈作供品、祀予泛靈,或期待祭品們犧牲之後,真能成為某種守護似的存在,猶如支撐著事物,令其不壞、不倒的「柱」。

一如《靈異教師神眉》(地獄先生ぬ~べ~)裡為兒子和媳婦封印山神的無限界時空(神眉之父),《潮與虎》(うしおととら)裡跳入熔爐、祈求哥哥鑄成神劍的決眉,《地縛少年花子君》(地縛少年花子くん)裡赤根家養育的那些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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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集英社
靈異教師神眉

總有一些看起來不那麼陌生的情節,提醒我們還有一個稱作「生贄」(いけにえ)的詞語,訴說著「人」的另一種價值。

「人身御供」(ひとみごくう)在日本文史、奇譚中並不罕見,就相關文獻來看,童男童女也並非唯一選擇。

福島橋下,謎般來由的六具棺槨(四國德島市);丸岡城裡,獨眼阿靜的慰靈碑(北陸福井縣);府內城中,護親阿宮的祠所(九州大分縣);常紋隧道內,從牆裡挖出的白骨(北海道北見市)……等等,都是流傳至今的故事。

而對大眾來說,其間最廣為人知的ACG連結,或許還是《火影忍者》(NARUTO -ナルト-)中的「人柱力」(じんちゅうりき)。

為了封印、管理甚至使用力量巨大的查克拉生命體——尾獸,包括鳴人一家在內,形同被獻祭出來的14名忍者,以一己之力承擔不只性命的代價。

即便暫不深究他們被視為「人形兵器」的種種,對於「明明背負眾人期待,卻反而被視為異類」、「明明(被)付出所有,卻反而失去容身之處」的矛盾,「祭品之力」一詞其實異常精準,譯出了過去所有被儀式簇擁著,在磨難裡逝去的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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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火影忍者》

所以,《鬼滅之刃》(鬼滅の刃)裡的「柱」(ばしら),真的只有「頂天立地」、「扛起(因為鬼而)傾頹(的)世道」、「支撐鬼殺隊的基石」的意思嗎?

儘管吾峠老師從未在故事裡細說,但事實是,炎柱.煉獄杏壽郎以最強姿態登場,卻僅僅12回(54話至66話,不計「柱合會議」)就在第一個令讀者認識他的任務裡陣亡。

是蟲柱.蝴蝶忍獨自面對絕望,萬策既盡之下,選擇以屍骨無存的方式捨身抗敵。

是霞柱.時透無一郎被攔腰斬殺,油盡燈枯前仍想著為戰友爭取生機。

是蛇柱.伊黑小芭内雙目失明、靠符咒借眼再戰;是戀柱.甘露寺蜜璃肌骨全損、再沒有一絲知覺;是岩柱.悲鳴嶼行冥斷足頑抗,是三人最終力竭凋零。

至於活下來的音柱、風柱和水柱,在宇髓天元、不死川實彌、富岡義勇當中,其實也沒有誰能不帶殘疾地全身而退。他們當然都是為蒼生前仆後繼、一往無前的勇士。

但另一方面,這些被稱為「○柱」(○ばしら),而且一旦「開紋」便活不過25歲的「英雄」,卻不管怎麼看,也都像人類唯一能對凶鬼做出的回應——獻出肉身、性命及千錘百鍊的技藝,但作為交換,如果真有神明、正義或其他任何值得信仰的東西,請讓大家平安生活,請讓身邊的人不再死去,請讓生命在我們之後能更被珍惜。

我後來才發現,為什麼每當動畫版響起背景吟哦的時候,總會帶給人某種有別於感動的震顫。

或許,無論經文、詩篇、歌謠,所有可以被表達成吟誦的事物,背後都纏繞了祈願、惆悵、遺憾、撫慰、哀思、壯勇等念想,與不斷用少年殤歿架構起來的「鬼滅」世界,有著更勝悲傷的交集。

「希望所有讓人(他/她)哭泣的事,到我這裡為止。」

不管設定、節奏、敘事有多少值得討論的細節及調整,至少在讀者和觀眾眼中,《鬼滅之刃》裡每個浴血揮刀、努力到遍體鱗傷的角色,心底都有過類似的吶喊。

甚至包括代代早逝的產屋敷家族在內,先代柱們,錆兔、真菰代表的鬼殺隊員們,又有誰不是一面懷抱渺小的希望,一面把它託付給自己以外的未來呢?

當他們的身影和「金奴」重疊,當她口中那首搖籃曲,彷彿也在呼吸法和血鬼術的戰鬥中悠遠、靜默地傳來。實在很難,不讓人從《鬼滅之刃》裡,讀出「孩子們明知自己猶如祭品,卻依然無怨無悔,只求災厄不再延續」的凜然與寂寞。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吾峠老師刻意選用「柱」字,而非「隊長」、「九刃」等其他名稱的本意。但如果一切不是巧合,那麼在「角色連續死亡」背後,或許還有值得挖掘的寓寄。

所以,「如果可以,你想當哪個『柱』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誰都沒有必要思考這件事。希望那個讓人當上「柱」後不知道該開心還是難過的世界,不會從歷史和漫畫裡,成為某種理所當然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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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周文鵬

文學博士,大學教員。曾任創意工作室負責人、數位平台副主編。熱愛圖像及書寫,探討動漫故事與文化創意分析,研究多元載體的敘事和接受議題。三十歲前,每天最少看五本漫畫;結婚後,每天最多看五本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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