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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荒野》令人卻步的原因,不是5小時的片長,而是原著作者「寺山修司」

《啊,荒野》令人卻步的原因,不是5小時的片長,而是原著作者「寺山修司」 Photo Credit:《Wilderness: Part One 》,來源:IMDb

寺山修司,就是傳統日本人與警察最討厭的煽動家,他不拍讓人一目瞭然的實驗電影,將舞台表演搬到大街上,出版字字聳動的散文與詩句,甚至大聲地向年輕人喊話,必須從「血緣」開始拋棄,乃至於故鄉、書本、道德等社會規範與框架。

不同於是枝裕和監製的《十年日本》,對於「近未來」的想像沒有太天馬行空,也絲毫沒有表現出年輕人的怒氣,2017年上映的《啊,荒野》,改編自寺山修司的同名小說,將原本60年代的時間背景,重新設定成數年後、東京奧運結束的「近未來」2021年。

電影中的高齡化、後311時代、自殺、安保修憲等問題,都只是日本「現在」的延續。而年輕人的孤獨、絕望與暴戾之氣,是片中不良少年新次與在日朝鮮人健二,不得不面對的恨意與宿命,也促使他們走上拳擊手的道路。

如果只單看岸善幸導演的《啊,荒野》,菅田將暉梁益準兩人間精彩的拳擊對手戲、大尺度的全裸床戲,與橫掃日本各大電影獎項,這是一部無法令人忽視的「必看」電影。

雖然電影分成上下兩部共5小時的片長,容易使人卻步,但本片真正令人難以下嚥的原因,反而是原著作者「寺山修司」這個人。

你不能像其他改編電影一樣,將電影與原著作者切割,只因寺山修司這個「謎」,是甩也甩不掉的反叛精神,唯有將寺山修司視為電影中的符號之一,才能真正了解《啊,荒野》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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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ilderness: Part One 》,來源:IMDb

拋開家人上街去

寺山修司的存在,幾乎與反叛劃上等號,當筆和攝影機來到他手中,都會變成鋒利、充滿視覺攻擊性的武器。

沒錯,寺山修司就是傳統日本人與警察最討厭的煽動家,他不拍那種讓人一目瞭然的實驗電影,將舞台表演搬到大街上,出版字字聳動的散文與詩句,甚至大聲地向年輕人喊話,必須從「血緣」開始拋棄,乃至於故鄉、書本、道德等社會規範與框架。

而他在1971年首部劇情長片《拋開書本上街去》,更曾引發日本年輕人的離家風潮,十多年後,還有一個人也聽從寺山修司的「離家建議」出走,那人便是「自稱寺山修司轉世」、以異色導演之姿衝撞日本電影圈的園子溫

出生於青森縣,從小生長於複雜家庭環境的寺山修司,童年歷經父親戰死太平洋戰爭,母親為了家計成為娼婦、美軍的情婦,後來甚至拋棄寺山修司丟給親戚照顧,這也在無形之中造成寺山修司孤僻高傲的個性,以至於後半輩子寺山修司都在用創作「報復」他的母親與缺席的父親。

在他多部充滿自傳性的電影中,無不充滿兒子對於母親間剪不斷理還亂,時而戀母時而弒母的心情。

來到《啊,荒野》全片仍是充滿不健全的家庭關係,且都是拋棄與被拋棄的兒女:父親自殺後被母親丟到孤兒院的新次、母親早逝後卻長年受到父親暴力對待的健二、在311大地震後拋棄行動不便的母親,卻走上和她相同的妓女之路的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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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ilderness: Part One 》,來源:IMDb

看似複雜的家庭關係,只是不斷複製寺山修司的「離家出走」理論,不是面對或原諒,而是要如同斬斷亂麻般,拋開過去的束縛,除此之外,在電影中他們也都必須經歷「二度」的離家,透過丟掉那雙代表「家」的鞋子、抓起對方的領子怒吼、毫不在乎殺父仇人的兒子等行為,徹底拋開家的回憶與關係。

當新次的母親對他說著「我不會向你道歉,我只是想要回自己的人生。」新次與母親之間,早就成為不再需要彼此的存在,然而事實上卻是,寺山修司終其一生擺脫不了這名為「母親」的夢靨。

「不是池袋、澀谷,而是新宿。」——電影《啊,荒野》

電影《啊,荒野》雖然將原著小說60年代的時空背景挪移到2021年,仍保留「新宿」的故事舞台設定,透過一場無差別恐攻事件揭開序幕。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新宿儼然成為一個特別的城市空間符號,在高度文明的繁華背後,其實隱藏著人類的孤獨與黑暗面,而新宿歌舞伎町的存在更是加強巷弄內不為人知的悲劇。

寺山修司所處的60年代,正是日本學生運動的高峰時期,反越戰、反美日安保條約的大學生們紛紛走上街頭。在他寫出小說《啊,荒野》的2年後,1968年10月21日新宿車站爆發「新宿騒乱」,警方與4600名示威學生發生投石、縱火等激烈衝突,圍觀人數高達20000多人,警方最後以暴動罪逮補700多人。

新宿,儼然成為一個位處東京的不定時炸彈,而後在電影《拋開書本上街去》與《田園死神》中,皆加入以新宿為舞台的挑釁場面,不管是警察抑或是劇中劇的崩壞。

電影《啊,荒野》將人際關係的六度分隔理論,縮減到兩個陌生人之間,只剩下三人的間隔,而人們最終都將聚集於這座充滿孤獨的「新宿」。

然而,小說與電影之間仍存在根本上的差異,2021年的日本年輕人們不會像60年代一樣,為了反國家政策而走上街頭,2021年的日本也早已不信寺山修司的革命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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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ilderness: Part One 》,來源:IMDb

用拳擊與賽馬挑戰宿命

寺山修司有兩大愛好,一是曾為此創作唯一一部小說與商業電影的「拳擊」,二是視為能夠逃離日常生活的「賽馬」,這也構成《啊,荒野》對抗「宿命」的方式。

說著「拳擊是血與淚的藍調啊」的寺山修司,是個標準的拳擊粉絲,因此他早早在1966年就完成他唯一的長篇小說《啊,荒野》。1970年更是為《小拳王》電視動畫的片尾曲〈力石徹のテーマ〉寫下這段歌詞:

向荒野前進吧 我們的拳擊手 男人的夢是閃爍的夕陽 

把眼淚流到明天 今天的我是匹狼 受過的傷口要自己舔

我不需要同情 對著月亮咆哮吧 !吼

我只是個無依無靠 沒有名字的拳擊手

斷開鎖鏈!啊啊啊

空無一人、荒廢與荒涼的「荒野」,對於寺山修司來說,似乎與「拳擊」的形象不謀而合,唯有奮力一搏,才能脫離死亡之氣與孤獨的荒野。

而他對於拳擊的癡迷,甚至在《小拳王》的力石徹身亡後,親自幫這個動漫中的虛構角色舉辦葬禮。以此為契機,1977年東映找來寺山修司拍了他人生唯一一部商業片,以拳擊為題材的《拳師》。

寺山修司:「我之所以對拳擊感興趣,只因那充滿『悲劇性』的暴力。唯有打倒對手才能站在拳擊舞台上,即便你一點也不憎恨對方。這就是屬於拳擊世界的不合理,以及拳擊手必須背負的宿命。」

來到岸善幸的《啊,荒野》,則是透過「在拳擊世界裡,懷著最多恨意的人,才會被授予冠軍的頭銜。」一句,重新詮釋拳擊的悲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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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ilderness: Part One 》,來源:IMDb

拳擊之外,是同樣與寺山修司劃上等號的「賽馬」。愛馬、賭馬成癡的他,不僅是知名賽馬評論家
也曾演出日本中央競馬會的電視廣告,用他低沈的嗓音說著「玩樂即是另一個人生,即便你是人生勝利組,在遊戲的世界裡也可能會輸掉。」

對於寺山修司來說,賽馬是一種思想性的行為,是他用來挑戰宿命的方式。

寺山修司:「賽馬不是人生的縮圖,人生才是賽馬的縮圖。」

《啊,荒野》的獨眼拳擊教練堀口,隨意地在路上發傳單、招攬學生,將「賭注」下在一個又一個人身上。

在新次與健二終於成為能獨當一面的拳擊手後,堀口在賽馬場那句「不挑戰一下宿命,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呢?賽馬都是為了踢飛自己的宿命,人也是如此,誰都想戰勝自己的宿命,對我們來說,就是給宿命正面的一擊,一拳逆轉的勝利K.O。」開啟《啊,荒野》後半段的宿命挑戰。

當新次與健二站在名為「宿命」的荒野中,社會的現實與家庭的枷鎖,迫使他們成為賽馬場裡的馬匹,拼命向前奔馳只為擺脫血統的束縛,而拳擊也成為他們的武器與手段,只有不斷製造能讓自己反擊的「空隙」,才能一拳逆轉宿命。

可惜的是,電影中海洋拳擊館仍舊逃不過收掉的宿命,而宮木社長口中喃喃自語地說著「勿回首勿回首,身後沒有夢想。」,則是出自寺山修司在1974年、為明星賽馬Haiseiko的引退儀式中所朗誦的詩句,之後也成為寺山修司的代表名言之一,勉勵追夢之人不要活在過去。但是,同樣一句話對於早已引退的堀口來說,卻是「一回首,全是夢。」的無奈。

不只是單純的改編,岸善幸導演用自己的方式,試著和寺山修司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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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ilderness: Part One 》,來源:IMDb

想死前,請先領取自殺許可證

園子溫形容寺山修司,有如空心的「甜甜圈」,只因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樣貌。

不管是帶有自傳性電影的《田園死神》,抑或是他的散文集《我這個謎:寺山修司自傳抄》,寺山修司皆透過各式「謊言」不斷否定與編造自己的過去。即便如此,你仍可以在寺山修司的「惡趣味」中,發現相同的元素,例如《啊,荒野》包括口吃、在日朝鮮人、少年犯、社會運動、拳擊與賽馬、自殺機器、無能的政府、性、孤獨、仇母...等元素,都是寺山修司多次使用、極具個人風格的標誌。

寺山修司一生都在用創作革命,透過前衛藝術表達對政府與國家的不滿,而他卻在1983年因肝硬化逝世、享年47歲。同樣作為出生「青森縣」的名人,太宰治的厭世是以殉情劃下人生句點,但是同樣的厭世大王,寺山修司反倒將沒有意義的「自殺」視為失敗的自由。

寺山修司1967年寫的《拋開書本上街去》,其中一個章節〈給青少年的自殺學入門〉,洋洋灑灑地寫下如何製造自殺機器、遺書與自殺動機的寫法、選擇適合自殺的地點等,看似不合時宜與危險的言論。

但細看其中,便能發現文中無不充滿戲謔的字句,所謂的自殺學入門,其實是告誡那些想死的年輕人,殺掉「自己」其實也是殺掉別人,而多數的自殺都是無意義,對這個社會一點價值也沒有的行為。

此時再看《啊,荒野》的「防自殺研究會」支線就不會顯得如此突兀,寺山修司的激進式思想革命,與電影中協會代表川崎敬三的形象幾乎無異。透過「防自殺節」的公開自殺,宣揚「自殺並非走向死亡得到自由,而是從生的痛苦中解脫」、「沒有意義的自殺是不值得的」,台上的川崎敬三嘲笑著成天嚷嚷想自殺的人,都是只會做做樣子的虛偽。

但也一如寺山修司的〈給青少年的自殺學入門〉所言,「這種表現形式上的自殺,不過是社會造成的『他殺』,最終還是與『無差別殺人』無異。」那些因歧視、霸凌、過勞而選擇自我了結的人,連領取自殺許可證的資格都沒有。

防自殺協會代表川崎敬三,在用無人機殺死自己前,向台下怒吼著「人類最後患上最嚴重的病叫做希望」,是寺山修司在《啊,荒野》小說中引用曾寫出《小王子》的聖修伯里的名言,而導演岸善幸所給予的回覆是,二木健夫那句「即便如此,也只能活下去,在這噁心的世界。」

電影中,防自殺節的大型舞台上,以麿赤兒為中心的「大駱駝艦」舞團,透過姿體與肉體在台上展現從死到生的「舞踏」演出,而後的線上直播LIVE與實驗性質極強的自殺宣言,無不是對寺山修司的「街頭劇」致上最大的敬意,透過戲劇與舞蹈,對日本社會包括311後人心的醜陋,進行最直接與行為上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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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ilderness: Part One 》,來源:IMDb

我的電影是我的詩,我的暴力、性愛與玩笑,也是我的名片

《啊,荒野》大量的性愛橋段,之於寺山修司過往的作品只是小巫見大巫。

包括《田園死神》、《草迷宮》、《上海異人娼館》的輪姦、忘年戀、亂倫、強暴與SM,都是寺山修司鏡頭下毫無快感可言的交合。來到電影《啊,荒野》,性愛依舊是各式洩恨與洩欲,女性被迫單方面承受、無高潮的過程,不禁令人想到寺山修司的名言「我的電影是我的詩,我的暴力、性愛與玩笑,也是我的名片。」所有出自寺山修司的創作,無不充滿符號與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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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ilderness: Part One 》,來源:IMDb


(以下涉及到電影結局,請斟酌閱讀)


《啊,荒野》的小說與電影,在結局都玩了一個有趣的伏筆。最後,死的人到底是父親二木健夫還是兒子二木健二?

電影《啊,荒野》倒數最後一幕,醫生在死亡診斷書上寫下「二木健...」時,導演刻意以溶接的手法淡出畫面,企圖營造出懸疑的效果。這是岸善幸非常高明的即興發揮,因為在寺山修司的小說中,其實是以另一種伏筆,為故事劃下句點。

寺山修司在小說最後一頁,附上一張死亡診斷書,姓名欄中雖然寫著二木健夫的名字,但是年齡卻是兒子健二的20歲,死因為拳擊比賽的腦部出血。

毫無疑問,小說中身亡的人的確是被新次擊倒的健二,寺山修司之所以故意寫錯名字,或許可以解釋為,健夫與健二的父子關係,是想拋也拋不掉的關係,就像寺山修司與他母親一樣,抑或是健「二」終其一生承受的孤單與寂寞,是直到死後才找到他一心嚮往、與自己有所連結的「人」。

在即將到來的2021年,被延期的東京奧運預計在這年舉辦,此時日本的年號與首相也都換上新的名字,社會依舊瀰漫一股不安的氛圍。

但是《啊,荒野》所展現的日本年輕人憤怒,似乎仍處於不愠不火的狀態,而我們都希望日本的「近未來」,不會像電影一樣,是只能靠「恨」連結生命意義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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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CharMing的投幣式置物櫃

投幣式置物櫃,就只是想致敬伊坂幸太郎。表面上是電影評論,其實就只是個愛看電影的追星族。與其說是影評人,不如說是追星族,追著喜歡的電影和演員,納入自己的後宮,然後用文字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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