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view with Abao

原住民沒有文字,所以其他的感官才會被放大:以音樂傳遞古老的傳說——阿爆

19 Aug, 2020
原住民沒有文字,所以其他的感官才會被放大:以音樂傳遞古老的傳說——阿爆 Photo Credit:截圖自〈tjakudain 無奈〉MV

阿爆表示,或許就是因為沒有文字可以明確記錄下自己此刻的心情,人們才開始將感受轉移到木雕、陶藝、甚至符號的創造上,然後這些能量就會催化出許許多多種不同的藝術形式,不管是工藝、繪畫還是音樂,沒有了既定的形式,才有更多發揮想像的空間。

時間是晚上的8點38分,接通的電話那頭傳來開朗明亮、甚至還帶了一點天然呆的招呼聲:「哈囉!妳那邊聽得清楚嗎!」聽習慣了阿爆平時在歌曲中那厚實又具有十足穿透力的聲音,我的腦子突然還有點轉不過來。

今年,阿爆以母語專輯《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風光入圍了金曲獎8項大獎,最近行程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而此時此刻,她正在經紀人的車上接聽這通採訪的電話,一路上的歡笑聲混搭Google導航的路線提示、以及前方有測速照相的車速語音,感覺就像和旅行中的朋友閒聊近況那般輕鬆自在。

說到這次入圍多項金曲獎項,阿爆的反應相當後知後覺,「其實公布入圍的時候我在錄影,那時候的感覺就是『喔,知道了』。一直到大概一兩個禮拜後,我跟荒井十一在Messenger上互相恭喜,但因為工作很忙的關係,兩個人好像都沒有沒有反應過來,都覺得現在的狀況很不真實,在那次閒聊之後才突然覺得,欸......入圍8項耶!好像很多耶!」

音樂圈逃兵

事實上,早在2003年,阿爆便與搭檔Brandy組成團體出道,首度發行專輯便拿下了金曲獎最佳重唱組合,雖然亮眼的表現讓她在當時受到相當程度的注目,但阿爆卻說,其實在做完國語專輯後,她就沒有想要繼續做音樂了:「做音樂還蠻看機緣的,但我自己本身其實是比較喜歡穩定生活的人,那時候就覺得,如果做音樂這件事沒有辦法讓我活得很好、很穩定的話,那就乾脆不要做好了。」

於是,阿爆重新回到了原本任職的護理師崗位,一直到許多年後,因為幫外婆錄製了古謠紀錄的專輯《東排三聲代》,才又重新開啟了她的音樂之路。

「那時候做完這張外婆的專輯,突然覺得怎麼好像很多裡面的歌詞都聽不懂,畢竟是古謠的關係,有很多詞彙的意涵都比較深一點,那時候花了很多時間想了解這個語言的韻律、他們通常都怎麼樣來表達、還有為什麼要唱成這個樣子。」阿爆接著說,「就像以前很多豐年祭的歌,其實大家都會跟著唱,但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覺得這樣的感覺聽起來其實有點像西班牙語,就像是現在很多人都會唱〈Despacito〉但都不知道自己在唱什麼的感覺一樣,我那時候就覺得,欸,台灣原住民語好像也可以做像這種比較針對外國人聽覺的音樂。」

而說到從製作華語歌轉向製作母語歌,阿爆也表示其中的差異其實並不小,「我覺得華語流行歌已經有一種很經典的表達方式,包含你每個字的企圖啊、還有一些收放的規則這樣,而且表現的情緒類型好像也比較少,比方說情歌就是難過......大難過中難過小難過......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這樣講對不對!要不然應該就是中版、比較甜味的一些東西那樣。」

她進一步解釋道,這樣的製作方式沒有不好,可能是因為這邊的聽眾喜歡的音樂類型就是這樣,但如果製作的語言是母語歌,就可以不用想像成「做給亞洲華人聽」的感覺,那可以玩的方向跟嘗試的東西就會變得很多。

將傳統古調融入新歌編曲之中

不過,與大多數的現代原住民相同,阿爆從開始就學後,便與父母一同搬家到了高雄,因為爸媽在家仍會以母語溝通閒聊,她的聽力沒什麼問題,但因為自己本身不常說的關係,要成句的聊天可能就會講得較為斷續零碎:「他們自己也會聽不下去,會說好了啦妳不要再講了啦!」於是,從2015年起,阿爆也展開了「那屋瓦環島收音計畫」,透過在網路上募集的方式,得到各部落歌唱高手的情報,再實際走入山間、收錄各個原住民族的歌謠,希望以曲庫的形式為年輕一代留下珍貴的古調。

在新專輯《母親的舌頭》中,阿爆也嘗試將傳統的原住民古調融入了新歌的編曲之中,例如與李英宏合作、唱出原漢之間相愛卻不敢相戀的歌曲〈tjakudain 無奈〉,其取樣的古謠就是一首描述情人間不能相愛的原住民古老情歌,歌詞以排灣族語的「tjakudain」(能怎麼辦呢?),呼應台語的「恁毋答應」,以各自的母語重新詮釋無奈之感,歌詞內容講的明明是彼此間有多麽不同,但兩人的語氣卻又讓人感覺到——穿過了古今、越過了語言的藩籬,我們的感受其實是如此相同。

沒有既定形式,才有更多想像的空間

台灣大多數的高山原住民其實都是沒有文字的民族。「我覺得就是因為沒有文字,所以其他的感官才會被放大。」阿爆表示,或許就是因為沒有文字可以明確記錄下自己此刻的心情,人們才開始將感受轉移到木雕、陶藝、甚至符號的創造上,然後這些能量就會催化出許許多多種不同的藝術形式,不管是工藝、繪畫還是音樂,沒有了既定的形式,才有更多發揮想像的空間。

以《母親的舌頭》為例,專輯裝幀找來排灣族藝術家磊勒丹.巴瓦瓦隆(Reretan Pavavaljung)創作圖像,專輯主視覺呼應了排灣族的太陽神信仰,圖中象徵性的元素有百步蛇的精靈、太陽光芒與露水、阻擋惡靈的結界紋路、繁延的葉片與百合花等,而中央雙性的人形神像則張開雙臂,以包容之姿擁抱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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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笛丹 Atitan Art
在北排灣拉瓦爾(lavar)族群的古老信仰裡,賜予生命的太陽為主神,其周圍還有精靈、聖祖靈、祖靈等靈體。

此外,他也特別為每首歌量身打造出對應的視覺畫面,像是〈Thank You 感謝〉提取了在排灣族裡具有祝福的意涵的檳榔樹,而從合十雙手中長出的樣子更象徵了人與人間相互幫助、合作的友好的意象;而專輯同名歌曲〈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則以立滿警告牌的蜿蜒山路表現,象徵母親的話語不只是碎念,而是人生旅程的指引。

而在MV的呈現方式上,阿爆也使用了大量的舞蹈元素,「其實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對我們來說,唱歌跟跳舞一直都是一起的。」她說,雖然不像是很多偶像那種排得很帥、看起來很厲害的舞曲,但是從她有記憶以來,無論是在家裡的小派對還是部落的活動中,大家都是聽到旋律就會自然而然開始扭動身體的,所以在MV畫面的呈現上、甚至是自己的表演之中,她也想要延續這樣的自然組合,「對我來說,應該也算是一種把傳統生活融入到現代的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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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笛丹 Atitan Art
「傳說常常認真的感謝別人,手上就會長出檳榔樹;我看你兩手空空,怎麼突然就變出一顆檳榔請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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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阿笛丹 Atitan Art
「有條像舌頭一樣彎曲的山路,路名叫『ringerau ni kina』(回音大道),百步蛇的精靈們豎立著好多標誌——『前進請小心,山谷很深喔!』」

我最近吃了很多檸檬派

車繼續開,正經的話題也聊到了一個段落,我問起阿爆,「那在不用工作的時候,妳有什麼其他興趣嗎?」她幾乎沒有思考的脫口而出:「不工作的時候喔?我最近吃了很多檸檬派!」嗯?吃檸檬派?吃檸檬派算是一種興趣嗎?在我不小心陷入腦內選擇題,而且還來不及拿定主意時,她已經喋喋不休地說起最近發現了一家甜點很好吃的麵包店,休假的時候都會特別開車去買檸檬派的故事,最後還煞有其事地說,「我真的很喜歡吃檸檬派耶!」聽得我一愣一愣,在腦波微弱的瞬間,還真覺得吃檸檬派應該也可以算是一種興趣。

她又想了想,「我不工作的時候都在廢啊!哈哈哈哈哈哈就躺在那邊,滑滑滑看Netflix最近有什麼好看,啊對啦!我前陣子很喜歡看傳記型那種音樂人的紀錄片!」阿爆說,她覺得一個人做出來的音樂一定會跟他的生活、還有思考的方式有很大的關係,所以她自己特別喜歡紀錄片這種比較沒有經過節目團隊特別setting的拍攝形式,想知道其他音樂人私底下都在幹嘛。

說到這裡,阿爆好像突然想到什麼:「我跟妳說,在做這張專輯前,其實我對電音不太了解。」我覺得有點意外,畢竟無論你是靠自己的耳朵聽、還是上網搜尋各方大師的樂評,就算再怎麼木耳,也不難聽出這張專輯中濃濃的前衛電氣感。「我平常聽的東西其實比較偏黑樂啦,為了習慣電音,我從前一年開始就會在有空的時候隨便在Spotify聽一下,那時候Netflix剛好就有一個百大DJ的紀錄片。」

她接著說,「其實在看那部紀錄片以前,我都覺得到底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要聽電音?後來我覺得我有慢慢get到一點,就是我們平常聽的流行樂,內容講的都是比較實在的東西、或是在生活中真實發生的事情,像是嘻哈這種曲風甚至本身就是批判出來的嘛,可是電音真的會給你一種......怎麼說?讓你略過那些不滿的過程,直接逃脫、直接給你一個新的世界的感覺。」

以排灣族語製作整張專輯,原以為會因為語言隔閡而無法找到共鳴,但音樂與藝術的神奇之處,或許就在於這凌駕各種文化差異的共感性——你無需是太陽的子民、也無需流著原住民的血液,即便聽不懂歌詞的涵義,也一樣能輕鬆地融入其中、找到最勾人的音節與旋律,就如同世間萬物都仰望同一顆月亮,而地球上所有的河最後也都會流入同一片大海那般。

距離金曲典禮還有一段時間,不過在獎項正式頒布之前,阿爆也將於9月與Legacy展開合作,帶來3場「都市女聲」專場演出,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先到現場,感受以前衛神秘感重新包裝的古老文化、以及用精神與感官超越語言限制的精彩演出。

【2020都市女聲】:嘟,會女聲

台中場

日期:2020年9月5日
時間:20:00
地點:Legacy Taichung 音樂展演空間

台北場

日期:2020年9月11日
時間:20:00
地點:永豐Legacy Taipei 音樂展演空間

高雄場

日期:2020年9月26日
時間:20:00
地點:LIVE WAREHOUSE

同場加映

核稿編輯:林君玶

古家萱

寫字的菜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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