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e EX.

天將降專輯於斯團也,必先鯖魚罐頭——《滅火器》樂團的閉關寫歌傳統

15 Jul, 2020
天將降專輯於斯團也,必先鯖魚罐頭——《滅火器》樂團的閉關寫歌傳統 Photo Credit:火氣音樂提供

就像楊大正,選擇在故鄉租工作室,說是根據先前集訓經驗,需要一方便團員聚集的所在。更是因為他不願面對空蕩的家。沒有家人,怎麼成家?雖然心中的空蕩從來不曾因為在場與否而消除。

文字:張仲嫣

工作室。

沒有多餘裝飾,屋子是原來的屋子,一張床,一張麻將桌,一台電視,四面白牆,幾片吸音棉。時鐘指針切割空間,停格的畫面仍在流動,流動是水,無法緊握。水匯聚成海洋,海洋終止於岸。海鷗聚集岸邊,浪濤一湧成群飛翔。不遠處有燈塔,遠行的船隻剛出航。船長遠眺前進方向,看不見港口有人在等......

嘎——

開門聲打斷思緒,大正眉頭緊蹙。有人撫過大門生鏽邊緣走進屋內,拉了把離他最遠的椅子,椅腳摩擦磁磚如鋸子橫切大腦,坐下之後靜靜不說話。他知道是誰,所以沒有回頭。

看不見港口有人在等他。他續銜接起腦海畫面。港口的風腥鹹,傳說是人魚看盡生死別苦流下的過多眼淚。港口的夜濕寒,港口的女人不善等待,浪聲驚醒午夜的夢,月色越光,心越慌。強褓的娃娃......

門再度被打開,兩雙不勻稱的腳步踏進屋,過大塑膠袋碰撞小腿發出沙沙聲像收訊不好的黑白電視,大正屏住怒氣,不抬頭。身兼錄音師工作的這段時間,他無可避免沾染了職業病,從嘈雜環境音分析提取不同振動。沙沙聲左轉進了廚房,被重重地放置地上,有人朝他大喊:「正仔,我罐頭買回來了。」罐頭是一種密語,暗示即將開展的秀。雖然在那之前,他只想對所有人大喊Quiet on the set ,降低不需要的聲音。

「為什麼要買罐頭?」坐在遙遠椅子上的印度仔不解問道。

「這是滅火器傳統,閉關料理。天將降專輯於斯團也,必先鯖魚罐頭。」宇辰說,「我們用消費券把所有鯖魚罐頭都買回來了,有紅的和黃的。還有這裡,這次全新大升級,我查到12道鯖魚罐頭料理,除了基本款鯖魚罐頭麵,還有鯖魚罐頭飯,鯖魚罐頭泡麵,鯖魚罐頭......隨便啦,這種東西就交給楊大廚處理了。」他將食譜遞給大正,瞄向電腦螢幕問:「咦,鄭導那個蘭陽博物館的案子還沒結束嗎?這樣你怎麼閉關?」

「結束了,我只是一直出不來。」

「出不來?找TENGA。」

宇辰的邪笑舒放大正緊皺的眉,露出笑容揚起頭回應:「不是啦,拍完《大男人》一直覺得搖搖晃晃,好像還在海上。我有跟你們說吧,我想要做一張主軸是流浪與回家的專輯。要有海。」

「有啊,剛剛在路上〈黃昏公路〉的編曲我已經想好了:一台老車奔馳黃昏的海岸線,和夕陽比拚速度向前衝,整個海面延伸到公路全被曬得通紅,駕駛雖然戴著墨鏡但仍能感受前方的一切閃閃發光,有風,有搖曳的樹木。畫面用想得就覺得帥。」

「對對對,就是這樣,這首的靈感是我開車去學校會開上一條高速公路。」

「Okay,那我們畫面疊在一起了。我可以立刻編好給你。但是你沒說為什麼是海?」

「大概因為這一年接觸的主題環繞種載浮載沉吧,《眼淚》是水、《大男人》是海。宜蘭靠海,高雄也靠海。我自己也......」

「我不能回家吃嗎?」印度仔攔截大正的話,慢了不只一拍。

「你是恐龍.....」疑問詞尚未來得及吐出,宇辰看見皮皮在大正的視線死角朝他比手畫腳使眼色,示意他快攔住印度仔,否則他們全將成為恐龍,埋葬於爆發的火山岩漿。

來不及了。地殼已開始震動。轟——

「幹!平常練團叫你發表意見都不講話,現在吃個罐頭意見這麼多,不積極就回家啦!」火山口的高壓蒸氣與碎屑對準印度仔猛烈噴發,受揮揚的罐頭食譜如岩漿掃過挑染金髮,時下最流行的男性髮型沾滿狼狽,閃躲不及,下一波已然自留白的時間縫隙湧出:「我也想回家吃啊我就沒有家只能租你家......」

「好了啦正仔,不過是個罐頭。」宇辰搭上大正的肩,試圖使他降溫,不想被使勁甩開。血紅岩漿騰著熱氣橫越工作室,汩汩滾動之處寸草不生。甩上門,讓房間成為海,讓情緒冷卻沉積為岩。

「你沒接收到我的眼神。」皮皮雙手環胸靠在廚房門邊對印度仔說。

「沒事啦他EQ低,這是壓力太大的正常釋放,等等冷靜就好了。不要理他。」宇辰說,「今天他算客氣的,你不知道他這幾年踹破過門,摔壞一堆杯子。還有一次,把自己的腳踢到掰咖,很蠢。」

地下樂團時期1
Photo Credit:火氣音樂提供
高中時期的《滅火器》

皮皮點頭附議。看向窗外淡淡地說,「下大雨了。」

老房子隔音不算好,團員們的話清楚落進大正耳裡。隨便,反正那些不是他需要的聲音。錄音師的工作是懂得選擇需要的,拾取,按照需求修飾調整後才是成品。選擇是最大的任務,當然,所有選擇都是樁背負得失成敗的任務。就像他,選擇在故鄉租工作室,說是根據先前集訓經驗,需要一方便團員聚集的所在。更是因為他不願面對空蕩的家。沒有家人,怎麼成家?雖然心中的空蕩從來不曾因為在場與否而消除。

瓢潑大雨飛濺玻璃窗轉移了注意力,他想起小學英文老師教過的諺語:天空下起了貓與狗。若漫步的貓狗自雲端墜入凡塵、跌落繁城,會是什麼聲音?沒人能給他答案,老師也不行。因為老師早已順從心裡的聲音,轉行當起紀錄片導演。似乎人人皆有被隱匿的聲帶,同海洋之星藏在大海的記憶深處,閃亮卻無人知曉,只有無所畏懼者有機會尋得。雖然擁有大無畏的勇者往往遭受嘲諷。

海。又是海。他掀開筆記型電腦,游標輕點兩下資料夾,找出一個49秒的小檔案。開啟。流出滄桑的聲音。

車子駛進港灣前,太陽已經走到工作的位置。站得高高的,低下頭,盡責分離藍色與藍色之間的區別。天空是清朗的藍,海洋則是沉穩,白雲在它們之間浮捲調和柔軟。他扛著器材,按紙條上的住址走進巷弄,等待門後的人。

來了。您好,我是蘭陽博物館負責採集聲音的錄音師,今天是來請船長讀他年輕時在船上寫的打油詩。他對開門的人自我介紹。雖然整夜無眠的睡意不停干擾,他仍清楚看見對方表情有遲疑的頓點。怎麼了嗎?他詫異暗自低問,這該是早已約定好的工作,至少他得到的消息是如此。

那人領他進屋稍坐,趁著空擋,他架好器材以免船長久候。等了又等,船長在攙扶下拖著腳步緩入視線,和想像的樣子完全不同。島上的船長不像加勒比海盜狡詐精怪,但絕不會是一個眼神空洞無法溝通之人。「他得了老人痴呆。」那人輕聲答覆了他臉上的困惑。

所以呢?他強壓怒氣移步門外,點了一支菸。遠方有海,藍色的。藍色是最憂鬱的顏色,他想知道是天空還是海洋抑或中間淺色地帶才是屬於他的心情。「少年仔,是你欲錄音嗎?」低沉的年長女性嗓音自身後傳來,他轉身,用力點了個頭。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前面有什麼?:記住你不妥協的樣子,滅火器樂團成軍20年勇敢造夢!》,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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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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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完整呈現「滅火器」成團20年奮鬥歷程,作者貼合時間軸虛實交錯,提煉樂團沿途走來的疼痛拉扯、彼此相伴至今的情誼,並鋪展台灣龐克搖滾的音樂生態。

故事折射出青年面對學業、前途與理想的茫然困境,不避諱體制內各種遺憾傷痂、以及和家人好友間的愛怨對峙。沒有人是壞人,但還是會留下傷痕。於是找不到出口的迷惑只好交給音樂了……跟著龐克批判、思辨,其中仍保有面向世界的純真,對待自我的誠實;「這是我的人生,我有權利自己作主!」

責任編輯:蔣尚仁
核稿編輯:林君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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