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書桌和老籐椅—從書房走入鍾肇政筆下的文學地景

筆墨、書桌和老籐椅—從書房走入鍾肇政筆下的文學地景 Photo Credit : 桃園市政府

復刻當年鍾老的書房擺設,那些建立在故事之中的地景,是由鍾老以筆墨寫入故事,透過書紙扉頁重新描繪上色;而今,後人藉以繪製的走讀地圖與歷史接軌,並與小說對應。當入夜之時,閉眼彷若能聽見蛙鳴,重拾一甲子前的歲月時光,讓此處的故事不曾停歇,繼續衍生和傳唱下去。

「阿妹生來笑洋洋,可比深山梅蘭香,梅樹開花阿哥唔識看,露水泡茶阿哥唔曾嚐。」日影婆娑,茶樹排排相連而任風吹撫,半個世紀前的那首山歌,彷彿正輕柔地送入耳畔。出生於日治時期的小說家鍾肇政,鍾家祖祠就位在今日桃園市龍潭區的九龍里,而這裏正是鍾老筆下《台灣人三部曲》中,陸家遷居落地的祖堂、茶園地點。

鍾老家中曾收藏有各式的文房四寶,一支筆桿略顯污損的老毛筆,更是他在就讀淡水中學校時期初為學習書法時購入,也是至今已超過七十年歷史的珍貴藏品,平時他除了提筆寫作、閱讀散步,性情所致時也熱衷於展紙揮毫。

1959年,鍾夫人張九妹用靠著養豬掙得的九百多元——那幾乎等同於鍾老在校擔任教職兩個月的薪水——在龍潭市區訂製一張書桌,只為讓鍾老能擁有一個適宜每日埋首筆耕的最佳環境。《魯冰花》、《濁流三部曲》、《台灣人三部曲》等小說巨作,在這張深具意義的檜木桌面上陸續誕生。然而鍾老筆下所寫的,不僅僅是文字的作品,它包含了家族世代的共同記憶,及文化傳承的軌跡,每部作品的背後更可探究出其更為浩大、遼闊的氣度與意志。

一方桌一藤椅,提筆搭建一座文學之橋

在 1957 年發行的《文友通訊》,是鍾老發起並集結一群熱心創作的文友作家,包括李榮春、施翠峰、許炳成、陳火泉、廖清秀、鍾理和等人,發展而成的油印小刊,刊物刊載彼此的作品並互作評論,凝聚這些有志一方的文壇之人。一張方桌,一把竹編藤椅,竟能化為一座文學之橋,掀起文壇上的陣陣浪濤。當讀到「信海老人在一把藤椅落坐。老大仁烈馬上倒了一杯茶奉上去。」(《台灣人三部曲(一):沈淪》)之時,腦中不禁浮現出鍾老謙和的身影與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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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 桃園市政府

鍾老住了十一年的日式宿舍居所,在那裏曾舉辦過《文友通訊》的聚會,第二次聚會還特別邀請陳映真參加,鍾肇政曾在其他訪談中談起黃春明、七等生等不同世代的作家,更提及陳映真無論在戰後第一代或第二代的創作之人中,顯得相當特別。戰後要從日文改習中文,過程中鍾老不斷思考該如何擺脫日文的影響,但陳映真卻與他完全相反,用日式語詞平衡地寫,文字運用得極為和諧。

端看鍾老桌前的木條窗櫺,自然地將天地之光收納進來,而同時,他也將那些各自閃爍著微光的作家們匯流,然後集聚。

「天上有雲,白白的,薄薄的,輕輕的飄浮著,移動著,永遠那麼悠然。是的,雲是不知道人間動亂的........」
沉淪滄溟插天山,黃帝子孫盈滿堂

鍾老早已安排要寫下的歷史長篇,《台灣人三部曲》第一部《沉淪》從1967 年連載至 1968 年完結,隨即由蘭開書局分上、下兩冊出版,之後迫於政局情勢,直接先寫第三部《插天山之歌》,投稿至《中央日報》。

向西——書房外飄忽移動的白雲,即使物轉星移,這塊土地曾經歷過多少的滄桑,自日式宿舍順著雲遠去的方向看去,西邊的那座乳姑山稍稍隆起,亦如《沉淪》之中如此形容,「乳姑山是西從埔心、東迄冬瓜山的一座狹長的兵陵,因中段部份稍稍隆起,由靈潭陂望去,形成一個乳房形的石,所以有這個香豔的名稱,實則山上是一大片狹長的臺地,土地呈黃褐色,貧瘠而亢旱,只能種些相思樹和茶樹,是個很貧窮的地方。」

向東——那裡叫「陰溝」。記起小說中陸家祖堂左前一些,兩個連接在一起的深潭,合稱為陰陽潭,在陽潭乾涸之時,即為天有異象、人有禍災。「儘管陸家人正在春茶的忙碌期間,仍然必須抽出少部分人工從事抽水的工作,把峨眉溝裡的水抽到田裡來。然而溝裡的水量也不多了,連陽潭都已有了旱象,因此抽水的工作也十分吃力。」

向北——《插天山之歌》中的主角陸志驤逃亡到插天山,歷經一段長途的逃亡,雖寫逃避日人追捕,但實際上卻是對應到鍾老當時受到政府監視的隱喻心情。志驤當凌雲老人說起九座寮的那段過往,頓時現實中的地景與過往形成堆疊,宛若一幅栩栩如生的街景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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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 桃園市政府
那些被寫進作品的風景——鍾肇政文學地景圖。

龍潭國小日式宿舍舊居如今已修繕為「鍾肇政文學生活園區」,復刻當年鍾老的書房擺設,那些建立在故事之中的地景,是由鍾老以筆墨寫入故事,透過書紙扉頁重新描繪上色;而今,後人藉以繪製的走讀地圖與歷史接軌,並與小說對應。當入夜之時,閉眼彷若能聽見蛙鳴,重拾一甲子前的歲月時光,讓此處的故事不曾停歇,繼續衍生和傳唱下去。

「它們得天獨厚地把粗粗細細的根伸向地下,能夠從那乾燥的泥土裡吸收少許水分,用以維持生機;可是它們仍和萬物一樣地在渴盼著——雨水。」鍾老用他的一生長出樹幹,發了枝枒,從乾涸貧瘠的文學土地中,慢慢擷取出些許的水分和營養,他以身上的蓊鬱與茂密,盡可能為台灣文學帶來更多的光合作用,不放過任何一點的吉光片羽,日與夜都成為他筆耕的伴侶。 

他端坐在舊居的老書桌上,一格一格地向下爬,每一個字都是他的根,字裡行間的每棵相思樹,全是他的背影和足跡。如《台灣人三部曲》的楔子所寫:「他們再次用血,用淚,用骨髓,寫下另一頁歷史。那是一部可歌可泣的偉大民族史詩。」鍾老以大河浩蕩之格局,開啟台灣文學之全景,且為後世後代的人們開出一條磅礴而又深刻踏實的歷史,儘管前方荊棘滿佈,我們要繼承其意志,依著他拓殖後留下的文學足跡與步伐,繼續接棒,向前——寫下另一偉大的史詩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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