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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酒館潛規則|為什麼英國人總是問酒保「要不要也來一杯?」

06 Jun, 2020
英國酒館潛規則|為什麼英國人總是問酒保「要不要也來一杯?」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在英格蘭酒館,習慣上不給老闆或侍者小費;一般的作法反倒是請對方一杯。給侍者小費等於是在提醒對方卑下的「服務」角色,屬失禮行為,而請對方喝一杯則表現視對方與自己同地位。

文字:凱特・福克斯
翻譯:黃中憲

「你自己也來一杯?」規則和禮貌性人人平等的原則

在酒館這個特殊的社交微氣候裡,我發現禮貌性人人平等的規則更為複雜,且受到更為嚴格的遵行。例如,在英格蘭酒館,習慣上不給老闆或侍者小費;一般的作法反倒是請對方一杯。給侍者小費等於是在提醒對方卑下的「服務」角色,屬失禮行為,而請對方喝一杯則表現視對方與自己同地位。

請對方喝酒時所應遵循的規則,既反映了禮貌性人人平等,也反映了英格蘭人對於金錢特有的神經質。請酒館老闆或侍者喝一杯時,應該說「你自己也來一杯?」或「要不要來一杯?」才得體。這項好意的提出必須出以詢問而非指示的口氣,且必須低調,而不可大聲說出,以免顯得在公開炫耀自己的慷慨。

即使所點的不是酒,仍可以問酒保或老闆「要不要來一杯?」,但「你自己也來一杯?」這說法更受青睞,因為這暗示顧客和酒保是在一塊喝酒、納入顧客「同一掛」。我注意到英格蘭人還常避免使用buy(買)這個字眼。要問:「我可以請你喝一杯嗎?」理論上可以說「我可以買一杯酒給你嗎?」,但實際上很少聽到英格蘭人這麼說,因為這說法帶有要用到錢的意味。

英格蘭人深知要用到錢,但不喜歡把事實點破。我們知道酒館老闆和侍者提供服務是為了賺錢,而「你自己也來一杯?」這說法,其實就是拐彎抹角給小費,但若點破彼此金錢方面的關係就很不得體。

酒館侍者也悄悄配合這一神經質作法。侍者若接受「你自己也來一杯?」的提議,接下來通常會說「謝謝,我那就來半品脫」之類的,並將這加點的酒錢算進客人的總消費裡。然後侍者會清楚報出總金額:「總共是5英鎊20便士,有勞了。」藉此間接告訴顧客剛剛請侍者的酒錢多少,而不必具體指出這數目(請侍者的酒錢絕不會太高,因為不成文規則要求侍者點選較便宜的酒)。侍者報出修正後的金額,其實也是在以暗示、拐彎抹角的方式告訴顧客,他們很有分寸,點了便宜的酒。

雙方都理解這不是小費,而是在邀請侍者和顧客「共」飲,而侍者喝顧客請的酒時所表現出的行為,也強化這份理解。他們一定會朝著那位顧客的方向舉起酒杯,說「乾杯」或「謝了」,而這也是朋友之間拿到所請的酒時一般會說的話。

酒館特別忙時,侍者可能沒時間立即倒或喝下這杯顧客所請的酒。這時,侍者可以接受「你自己也來一杯?」的提議,並將請的酒錢加進顧客總消費額裡,然後等客人較少時再喝。但即使是過了幾小時再倒這杯酒,侍者還是一定會讓請客者注意到自己,然後舉起酒杯,點頭或微笑表示感謝,若該顧客就在聽力所及範圍內,還會說聲「乾杯」。

有人可能會認為,這種「單向邀飲」(付出而未得到回報),雖然比傳統給小費的行為更富有人人平等的精神,但仍帶有上對下的支配意涵。如果客人的請客長期未得到酒館老闆、侍者的禮尚往來,這論點恐怕還真的有些道理。

但通常,他們不會讓客人(特別是常客)請了好多次酒後才回報。最後評量雙方付出的多寡,客人仍會是付出較多的一方。但若說老闆、侍者只接受不給與,則是絕沒有的事,他們偶爾的回請,也有助於維持雙方平起平坐、友好往來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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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對許多外國訪客而言,「你自己也來一杯?」儀式似乎是多此一舉,明明在付小費,卻拐彎抹角,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在世界其他地方,幾乎都是遞上幾枚錢幣就了事。我曾向某個美國人解釋這項規則,困惑不解的他,對英格蘭酒館禮儀這種「錯綜複雜」的特質,一臉不可置信,有位法國遊客則直斥這整個過程是「英格蘭人的典型虛偽」。

雖然有其他外國人告訴我,英格蘭複雜的規矩儘管有些古怪,卻很有意思,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前述兩個批評並非無的放矢。

英格蘭人的禮節毋庸置疑相當複雜,而英格蘭人拐彎抹角欲否認或掩飾階級差異的事實,顯然很虛偽。但凡是禮節都是虛偽的表現,在根本上幾乎都得涉及虛假。社會語言學家布朗和萊文森都認為,禮節「預設了挑釁的可能,因為禮節旨在化解挑釁於無形,禮節並讓具挑釁可能的雙方得以溝通」。同樣在探討挑釁這個主題時,帕克斯曼論道,英格蘭人嚴格的規矩和禮儀,似乎是「英格蘭人為了保護自己免於受到自己傷害而發展出來的」。

我們非常注意階級、地位的差異,或許比其他許多文化還關注。以小說《一九八四》而著稱的英國小說家歐威爾,稱英格蘭是「普天之下最擺脫不了階級的國家」,不失公允。

我們那些錯綜複雜的規則及規矩,表現上講禮貌性人人平等,其實是個幌子,是精心打造但一眼就能戳破的偽裝,是心理治療師所謂的「否認現實」的集體重症案例。

我們的禮貌性人人平等,並未傳達我們社交關係的真貌,禮貌的微笑同樣也不在表示發自內心的喜悅,禮貌的點頭也不在表示真正同意對方。

我們以層出不窮的「請」,替命令、指示披上請求的外衣;我們不斷的道謝,以維持平等友好的假象;「你自己也來一杯?」儀式則需要集體自欺這種特殊行徑才能履行,在此我們一起假裝,假裝在酒館裡買酒時完全未涉及到錢這麼粗俗的東西,和「服侍」這麼貶低人的事情。

虛偽?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是。我們的禮節完全是欺騙、虛假、裝模作樣,表面上和諧、平等,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但我一直認為虛偽這個詞帶有蓄意欺騙他人的意味,而英格蘭人的禮貌性人人平等似乎涉及到某種集體、乃至協力完成的自欺。

我們的禮節顯然不是真誠、由衷之信念的真實抒發,但也不是憤世嫉俗、刻意欺騙的作為。我們之所以需要禮貌性人人平等,或許是為了保護自己免受到自己傷害,為了防止自己強烈的階級差異意識以較不得體的方式流露出來。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英格蘭人是人嗎?」英格蘭人類學家揭發親族同胞潛規則的露骨田野報告》,貓頭鷹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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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你知道英格蘭人要喝幾杯茶才能DIY組裝好一個架子?即便一個人,也會在站牌規規矩矩排成整齊的隊?拿著地址卻永遠找不到對應的門牌?拘謹、有禮貌、愛談天氣、虛偽、注重隱私、反智、幽默、具階級意識、特立獨行……這些都是英格蘭人的特性,或刻板印象呢?他們一定要對任何事冷嘲熱諷嗎?

作者是英格蘭人,也是人類學家。有別於同業深入不毛、挖掘奇風異俗,她決定就地取材,拿親族同胞開刀。以人類學的專業訓練與視角,將英格蘭人置入顯微鏡般仔細觀察,並且設計挑戰本性、尷尬、非正規的各種實驗(例如:插隊、擦撞陌生人等行動),一一審視英格蘭人如何說話、用餐、喝酒、工作、購物、開車、調情、打架等日常情境,剖析、闡釋、露骨揭露英格蘭人不知不覺奉行、約束、無法言說的神祕準則與潛規則,力圖建構英格蘭人行為的「文法」、界定英格蘭人的特性。

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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