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ira Kurosawa

成為電影導演,就像在黑暗中正視深淵與恐懼:日本電影大師——黑澤明

29 May, 2020
成為電影導演,就像在黑暗中正視深淵與恐懼:日本電影大師——黑澤明 Photo Credit:夢,來源:IMDb

哥哥對黑澤明說:「因為不去看恐怖的東西,才會覺得害怕,仔細看清楚後,哪有什麼可怕的。」哥哥與他都是不迴避黑暗的人,但如同「當你看深淵,深淵也在看你」的提醒一般,不是每個人都能從黑暗中全身而退。

文字:馬欣

過去常因時間的篩選,而以夢境的方式出現。能與人述說的,往往經過記憶的篡改,但無法忘記的、甚至在當時難以理解的片段,則會以夢一般方式烙印在心裡,而那些碎片化的細節將更容易形塑你。

日本大師黑澤明有一雙「導演之眼」。所謂的導演之眼是可以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部分,並以一種自認不牢靠的敘事者角度,直探回憶本質的虛實交錯,因此更顯回憶對生命的擦撞與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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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 達志影像

故事是種探路過程,它提供了人不同的角度去窺探核心,甚至在故事的尾巴留有線頭在你人生裡繼續存在。這樣的導演之眼,充分展現在黑澤明的書作《蝦蟆的油》中。一如黑澤明在書中提到的、莫泊桑所講的那句話:「看到別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然後盯著那個地方看,直到大家都能看到為止。」

他所提到的作家莫泊桑,最擅長寫細節,觀察力與感受性是同時迸發的。莫泊桑的作品《脂肪球》就是以細微的動作與情境觀察一車共乘的人,來描述19世紀的階級改寫,如黑澤明改編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一樣,都是幾個人構成社會縮影的思考,彼此牽制與影響。好比有人放了幾張椅子在同一間屋子,因不同的人坐,同樣的故事也會不同。人將自己角色化了的現實,讓真相都是因人而異的。黑澤明欣賞的莫泊桑與芥川龍之介都是非常善於探究人性面的作家。

黑澤明在這本書中談到他的童年,早期的畫家夢、與親人的回憶、求學與拍片時期,以及日本從明治時代集體的壓抑與共榮,到昭和左派的思想興起。他的青春期經歷了日本新舊板塊最激盪的年代。身為男性,他受到東方的父權樣板文化與西方思潮同時影響,讓他與哥哥在自我的探索上,都與當時社會氛圍綁在一起。小時候瘦弱與洋化的他,受到了同學的排擠,「男性身體的政治正確」在當時都是被制約的一致化。他一步步寫出在日本令人窒息的集體意識下長大,是如何從被人嘲笑的白嫩「金米糖弟弟」,成為有批判力與通透性的「黑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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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夢,來源:IMDb

書中最令人動容的篇章是他描寫與哥哥的感情,一如正片與底片的一體兩面,他們兩人看似選擇不同,但本質如此近似。

黑澤明的哥哥比起他是更早適應學校生活、也更懂得社會叢林法則的人,他也以如此強悍的方式保護當時適應不良的弟弟,他對弟弟跟自己都嚴格。書中描寫黑澤明與哥哥度過1923年關東大地震的回憶,是以「恐怖的遠足」為題,來書寫當時他看到整條河屍體滿布的震撼,他以這樣的魔幻寫實來形容:「放眼下望,不見一個活人,活著的只有哥哥和我兩個,我感覺到我們兩個像豆子般的渺小存在,不對,我們也死了,站在地獄的入口。」好像內在有什麼東西死過一次的震撼。

黑澤明記得那天他哥哥以好像要遠足般的口吻說著:「明,我們去看燒毀的痕跡。」他哥哥對他說:「因為不去看恐怖的東西,才會覺得害怕,仔細看清楚後,哪有什麼可怕的。」他哥哥與他都是不迴避黑暗的人,但如同「當你看深淵,深淵也在看你」的提醒一般,不是每個人都能從黑暗中全身而退。

細細讀來,黑澤明與他哥哥都在一個被教育成「男性必須無所畏懼」的社會下長大,太絕對的男性教育,忽略了勇敢本來就是來自於正視自己的恐懼才能產生。一味追求堅強,反容易遭到折翼,他哥哥從小傑出,黑澤明從小則被視為「智力發展遲緩」,哥哥自從中學應試失敗,之後開始與外界期望背道而馳,而黑澤明則碰到了一個好老師,讓他從填鴨教育鬆綁,能按自己的步調追求自己的不同喜好。兄弟兩人都是愛好文藝且善感的人,對社會的強弱二分法不以為然而想追求精神上的自由,但結果不同。

他哥哥選擇在30歲以前自殺,自認人生是「在墳墓上跳舞」,認為過30歲就變醜惡大人的他被「深淵」給吞噬了。對從小就崇拜哥哥的黑澤明而言,衝擊可想而知,他形容得如水般清淡,不帶情緒地寫出了最銳利的細節,就是他哥哥的遺體被送上汽車,因震動把胸部空氣擠出而出現的類似「低聲呻吟」,那在外人眼裡很驚悚,但他以弟弟的身分寫出來時,像是生命的乾嘔。

心思細膩的人在成長期原本就不易,但黑澤明或許因為哥哥的關係,開始懂得如何偏個角度看待深淵與看待人生恐懼這件事。如果藝術就是個折射反映現實的概念,他之後想當畫家與後來成為電影導演,都是力圖在黑暗中尋找光的能力,他懂得黑暗都有層次,你如何潛入那其中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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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生之慾,來源:IMDb

於是書中他寫道:「因為有哥哥這個『底片』,才會有我這個『正片』。」看完這段我才發現為何黑澤明的電影總有從黑暗中折射出光的能力,這很像卡夫卡形容的,「寫作是在坍塌之中,一手撐起光源,一手拿起筆寫下自己所看到的」。而黑澤明則說他寫劇本的過程像是達摩面壁般,總有一條路在眼前展開。

事實上,從黑澤明早期電影《野良犬》拍攝出戰敗後的日本,人心的躁動如流浪犬般進退失據;讓他得到威尼斯金獅獎的《羅生門》裡,每個真實都寄生在謊言中;《七武士》超越時代地進行一場人心實驗;《亂》展現人世中的「業」;還有《夢》是對迷失的未來的提醒。他的作品總富有文學性,各個人心的塵埃都照顧到,因小觀大,見微知著。好導演的眼是習慣黑暗的獸眼,是走在前方告訴你哪裡有路的那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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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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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一代電影大師黑澤明受法國導演尚.雷諾瓦親筆寫自傳的鼓舞,在68歲之年,說服自己以「不要怕丟臉」的態度,娓娓訴說從童年、成長、投身電影,直到拍出揚名國際的經典作品《羅生門》之際的「前半生」:

外號「金米糖弟弟」的小黑澤曾是愛哭鬼,常遭欺凌,被視為「智力遲緩兒」;在各級學校相逢良師益友,走遠路去道場學劍道、習書法,在市井街巷聆聽「大正之聲」;親歷關東大地震,與哥哥踏上「恐怖的遠足」之路,前往災變現場,親睹慘絕人寰的堆屍成山;考進日本最大電影公司東寶前身PCL,與恩師「山爺」相知相惜的師生情緣;差點當著小津安二郎的面把椅子砸向無理取鬧的電影檢閱官;面對工會罷工糾紛,對企業體制所發出的悲憤怒吼;經歷事業低潮一度尋短,卻總是臨門一腳、天降鴻運的職涯奇緣等。

回憶的光點往復翻跳,編織出鏡中嚇噴一身汗滴的「蝦蟆黑澤」半生肖像,真切直白,毫無「羅生門」的餘地。直到《羅生門》問世:而自傳敘事者黑澤明也停筆於此。後來的事,留予他人說去。這是一部偉大導演的自剖心靈史,也是20世紀跨越明治、大正、昭和三代的日本文化歌碑行傳。

最終,「金米糖小黑澤」蛻成了極力打磨人性、以不朽名作為世間療傷的「五彩蝦蟆」。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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