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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機可以讓人變得殘酷,也能讓人脫下衣服——攝影巨匠細江英公的寫真觀

相機可以讓人變得殘酷,也能讓人脫下衣服——攝影巨匠細江英公的寫真觀 Photo Credit:細江英公,臉譜出版提供

人類在透過相機觀景窗觀看景色時的感覺,如果在沒有相機的情況下也能有相同感覺的話,那麼我想一定能夠感到無比的解放。透過相機,讓人們剝奪了愛這個天性,也讓人們隨意遊走各處、做出平常不會做的事,甚至是讓人脫下內褲等不可思議的事情。

日本攝影巨匠細江英公與美術家橫尾忠則的對話,關於攝影師與相機:  

橫尾:報社和週刊、雜誌在採訪之前,不是都會先拍照片嗎?但是那些照片大多都很無聊。

為什麼我會說這些照片無聊?因為我們被採訪時,大多看著同樣的地方說話,而且沒有什麼表情。這時對方不會按快門,他只是在等待。

當我因某些原因轉動身體、握拳,或做出其他動作時,便會聽到喀嚓喀嚓的、拍攝照片的聲音。我問對方,為什麼在我動的時候才按下快門,對方表示希望能拍到動作中的照片。

但是我認為所謂的變動,並不是藉由事物正在活動來判定。就算靜止不動,感情也會有所變化……。

細江:所謂的攝影師,某些地方很像獵人,或許某個部分很像貓吧。當貓正在捕捉獵物時,只要獵物靜止不動,貓也會靜止不動;不論獵物是否在牠的狩獵範圍內,但只要獵物稍微動一下,牠就會跟著跳起來、追過去,我認為那是一種本能反應。我覺得您剛剛提到的內容,似乎跟這種本能反應有些類似。

比方說最近出現了電動捲片器(Motor drive)這類東西,雖然這類東西表示能夠捕捉到動作的變化。然而捕捉到的東西,是否真的是變化,有待商榷。僅只是捕捉到物理上的動作,但內心的變化是否真能夠表現在動作上,令人懷疑。

橫尾:本來照片就是一張張的呈現。而我們也認為所謂的攝影,是透過一張無法挽回的照片來呈現。但是現在的攝影師卻變成一直不斷地拍攝。跟剛剛一模一樣的姿勢,可以再擺一次,於是照片不再是無法挽回的東西。

然而,我太太的妹妹去度蜜月時,只帶了一捲底片。大概是因為當時他們第一次擁有相機,所以對相機持有一種類似信仰的情感吧。

有些人和他們一樣,抱持古老的想法,認為照片本來就不應該拍太多,不然的話就太奢侈了。而且因為蜜月旅行只有兩個人去,既沒有帶腳架,相機又不像現在有自動功能,因此都沒拍到兩人在一起的照片。

首先,新郎站在松樹下,由新娘拍攝照片;接著,換成新娘站在同一個地方,讓新郎掌鏡。透過攝影,證明他們已經度過蜜月。或許有些照片會出現晃動或其他狀況,但是,因為蜜月旅行的照片無法重拍,所以兩人會互相確認剛剛到底有沒有拍好。儘管不確定是否沒問題,總覺得再拍一次太浪費底片,便決定去下一個地方時再拍。

如此的情形,才是回歸攝影最原始的狀態,也是真正熱愛照片的方式……。

細江:這便是照片吧。

橫尾:真的能令人感受到照片的功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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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細江:正因為照片擁有優秀的記錄功能,即使時光流逝,仍能展現其價值。儘管我拍攝的作品,有很多是否定以上提到的功能;但經過3、400年,甚至於1000年,人們有可能會想看過去的照片。至於想要觀看什麼樣的照片,我認為應該會想看家族的相簿吧。透過家族相簿,可以看到500年前的生活實態。我認為就研究人類的立場而言,家族相簿具有最豐富的資訊。

橫尾:面對相機的時候,我想大家都一樣,有時候會突然做出一些動作。正因為想拍得更好看一些,才會擺出奇怪的表情、或做一些奇怪的事吧。正因為面對的是相機,才能做出這些事;如果面對的不是相機,而是細江先生,如果我也抱持著面對相機時的心情,對細江先生做出很奇怪的表情,我想應該會很有趣吧。比方,人們不管在哪裡見面,都做出各式各樣奇怪的事。

細江:例如每次見面,都比出V字勝利手勢

橫尾:為什麼我們在別人面前不會做出這種丟臉的事,但是在相機前卻可以輕易做出,這是為什麼呢?

細江:為什麼呢?雖然可以用人類複雜的自我意識來解釋,但卻無法說明清楚。

橫尾:我認為是相機的解放感。相機會讓自我在一瞬間獲得解放。例如我對著女人說脫掉、把衣服脫掉。我會好好看著妳,所以把衣服脫掉吧。對方絕對不會脫衣服。但是,一旦對方面對的是相機,如果我告訴對方要幫她拍照,對方就會願意,當下丟掉自我,開始慢慢脫掉衣服,裸體面對。我覺得所謂的相機,有一點類似基督教、佛教的功能。

細江:攝影家則是巧妙利用這一點的人呢。

橫尾:還有一點,我到印度時,有一次進入印度教神社的巢窟,肉眼看到的世界實在令我無法承受。然而,一旦拿起相機、透過觀景窗觀看,相機彷彿變成了一把槍,也變成了武器。

透過觀景窗看到的東西,變得十分正常,不管去到哪裡都沒關係。也就是說,我因為相機而變得自由;一旦去掉相機,自己也不禁持有封閉的心態。不過只要拿起相機,心情就開放起來,這是種類似宗教的感覺。

細江:的確如此。好比站在手術現場,只要拿起相機,即使面對手術畫面,也能夠直視過程,不會失神,但是拿走相機的瞬間,馬上就想嘔吐;然而透過相機,卻能夠躲避恐怖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我們搭乘直升機的時候也一樣,只要透過相機的觀景窗觀看風景,無論直升機往下、還是往上,甚至是朝旁邊飛行,一點都不會感到害怕。但是,放下相機的瞬間,馬上就變得非常害怕。

就像只要是透過相機的觀景窗,就算坐在雲霄飛車的最前端,也不會恐懼,反而把雲霄飛車的速度,融入自己的速度。但是放下相機的瞬間,周遭的景色就令人感到非常恐懼。

橫尾:人類在透過相機觀景窗觀看景色時的感覺,如果在沒有相機的情況下也能有相同感覺的話,那麼我想一定能夠感到無比的解放。然而,另一方面卻讓人變得非常殘酷、無情。

透過相機,讓人們剝奪了愛這個天性,也讓人們隨意遊走各處、做出平常不會做的事,甚至是讓人脫下內褲等不可思議的事情。

細江:相機在某方面可謂是這些情況的催化劑,因為可以用在各式各樣的場合,所以被稱為現代的神器或咒語的機器,也是不可思議的魔術箱。因為依據不同的使用者,存在各異其趣的使用方式。我認為如果僅僅只是拿起相機,並不一定會有這種感覺。因為習慣使用小型相機與大型相機的人,在心態上完全不同。

例如有一位叫做布魯斯.戴維森(Bruce Davidson)的美國攝影家,出版了《東一百街》(East 100th Street),很優秀的攝影集,他一向都在與他人對峙的情況下拍攝照片。如果他使用的不是大型相機,就無法完全掌握對方的視線;此外,如果使用的不是大型相機,對方也不會有正在被拍攝的強烈認知及意識,無法凝視相機。所以他刻意使用大型相機拍攝。

我認為,就此意義而言,與主張偷拍或街拍攝影的自然主義是完全相反的。這就是相機的威力。此外,使用小型相機,當然可以如文字敘述般進行偷拍,但是像我只要一拿起小型相機,一想到我可以在對方不注意的情況下拍攝照片,就覺得渾身不舒服,所以我不太想用小型相機拍攝。

我認為無論拍攝者或是被攝體,都應該在雙方具有完整意識的情況下對決、拍攝照片,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所以我沒辦法成為報導攝影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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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細江英公

橫尾:我認為細江先生常拍的三島由紀夫,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很喜歡細江先生的拍攝方法吧。因為彼此凝視、對峙,才能呈現這種感覺。正因喜歡這種拍攝方式,所以彼此相處融洽,才能拍出那樣的傑作吧。

細江:這就是所謂的相知、相遇吧。

橫尾:相知相遇啊,如果對方是其他人的話,或許就不行了吧?

細江:三島先生以前常說:當時的攝影處於一種自然主義。那是街拍攝影技術的全盛時期,特別是拍攝雜誌照片時,也很重視自然。藉由捕捉、拍攝創作家三島由紀夫放鬆的瞬間,呈現這就是三島由紀夫放心、放鬆的表現,雖然有可能是對的,但是誰知道事實究竟如何。

不過透過這種方式,想要拍到被攝體的人格,是不可能的。他們認定的攝影手法,就是偷拍。雖然透過這樣方式拍攝,照片看起來很自然,但是讓我們回到之前提到的內容,難道這就是真實的情況嗎?實在令人難以判斷。

橫尾:岡本太郎在沒有相機對著他時,表情都非常普通。但是只要有相機一對著他,他就會睜大眼睛、雙手出力。也就是說,這個人非常知道在大眾媒體面前,該以何種形象示人。

雖然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知道,但是我覺得很奇怪,因為那個人在面對大眾媒體時,總是這麼做,彷彿像是與生命對決,所以表現睜大眼睛、雙手出力的動作,以及緊咬牙齒、加油的感覺,讓這些訊息深入人心,所以大眾才會認定這就是岡本太郎。

當那個人正在講話,攝影師走過來,他就會突然停止講話,然後睜大眼睛、雙手出力。拍攝結束後,又再度回復正常的對話。所以我認為這個人真的非常了解在相機面前該如何表現。雖然這樣的行為讓攝影師很高興,但是卻很難拍攝,因為不想拍到同樣的照片。

細江:因為總拍到一樣的臉孔。就某種意義來看,這個人也非常懂得在相機面前控制自己的形象。這或許是他個人的做法,但確實有很多人,比方說演員們也是如此。

橫尾:沒錯。就算攝影師沒有提出要求,對方也會自己要求,表示在這裡拍比較好,或是在這裡拍不好看之類。

細江:總之,都是站在被攝者的立場發言。

橫尾:正所謂培養虛像。因為被拍攝這件事,也是一種專業意識。如果專業攝影師在拍攝一般家庭的人們時,也採用對決的方式,感覺很奇怪吧……。

細江:在照相館拍照,只要付出一些代價,就能夠獲得滿足。因為照相館的攝影方式,大多依照標準程序進行。

橫尾:沒錯。從大清早就為了拍照頭痛,結果拍出來的又很奇怪。

細江:真累人,但還是要繼續下去。(笑)

——選自「一.二.重擊.攝影對談」《Nikkor Club 會報》第九十六號、一九八一年部分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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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我思我想:我的寫真觀》,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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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04《我思我想:我的寫真觀》立封

「攝影的目標,和運動的目標一樣,重點不是成為第一,而是成為唯一。」藉由對談,細江英公再次自問自答、思考「何謂攝影」,以及何謂「自己的攝影」。他將歷次訪談,當做重新觀看「自己過去的攝影」、思考「未來自己的攝影」的出發點。

他認為除了攝影家之外,知識分子也會對攝影哲學、藝術以及社會本質越來越關心,所以會有更多「攝影」與「攝影家」的鑽研,當社會環境整備完成,攝影家就能獲得解放,以創作者的身分,對攝影做出貢獻。無論生活再怎麼痛苦,攝影家都要誠實、持續地攝影,如此不僅可提升社會大眾對攝影家的認知,同時會出現更多嚴肅且專業的評論。

所謂攝影,細江英公認為是「被攝體與攝影家兩者關係的藝術」,也是一種「相遇的藝術」;論及攝影二元論,他以地球的球體來思考,一極是主觀,另一極是客觀,攝影家是穿行其間的旅人,不斷探索未知的領域。《無邊界:我的寫真史》、《我思我想:我的寫真觀》、《球體寫真二元論:我的寫真哲學》這套親自撰寫、口述與拍攝的自傳三部曲,是深入細江英公世界、爬梳日本寫真史的最佳作品。

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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