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eal By Roses

三島由紀夫自殺後,細江英公守護了他的名譽:拒絕提供《薔薇刑》的任何照片

三島由紀夫自殺後,細江英公守護了他的名譽:拒絕提供《薔薇刑》的任何照片 Photo Credit:細江英公 Eikoh Hosoe,臉譜出版提供

因為在我拍攝的照片中,有一些照片看起來腦袋好像跟身體分離,我並非事先想到這件事,才拍攝這樣的照片,這是依據我個人的主觀,所拍攝的作品,責任與三島先生完全無關。但是發表的攝影作品又一定和被攝體有關。

記者詢問細江英公,對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事件的感慨。

:提到三島由紀夫,在發生切腹自殺事件後,細江先生的新版《薔薇刑》也延期出版,不僅拒絕提供照片給媒體,也不願對此發言。事件已過30年,我認為一般大眾與細江先生,都可針對當時的事件,提出相對的看法。請教您當時第一時間聽到該事件時的心境,以及您對該事件有何種感慨?

細江:嗯,開始時覺得很突然,因為連想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呢。接著,無法言喻的悲傷傾瀉而來。之後雖然聽到、看到很多人談論該事件,但是他們談論的內容,幾乎都是錯的。

這也讓我對相關報導,感到非常驚訝,包含女性雜誌等週刊雜誌,只為了賺錢,隨便把人當成報導的材料,到處充斥缺乏平衡報導的文章。關於當時的報導,只要看廣告內容就知道。當時,有整整一個月,我剪下相關的報導與廣告,放入紙箱,後來因為搬家,箱子不知道放哪兒去了,但是一定還在。我認為我必須這麼做才行。

後來報導越來越少,我再回過頭思考,大部分的報導都以「文學之死」的角度出發,這些標題看起來雖然簡單、容易了解,但是我卻完全不認同該事件只是「文學之死」。

我反而認為具有極度的「政治上」、「文化上」,以及「預言式」的意義,也是所謂的「文武兩道」。當時日本正在舉辦世界博覽會,日本經濟也越來越發展,然而在國民尚未察覺的情況下,即朝泡沫經濟大國前進。於是他透過宣言23提出警告:「戰後的日本經濟繁榮……政治只是矛盾的敷衍、自我的保身、權力欲望與偽善奉獻,若將國家百年大計委託於外國……」他提出的警告,正是今天日本面對的問題。

所以當時我認為像他一樣,如此洞察日本社會、提出清晰觀點,讓世人深思的人不多。因為他的觀察實在太過冷靜、透徹,所以大家才會如此驚訝。我認為三島先生盡了個人最大的努力,透過死亡的方式,讓人們明白日本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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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三島由紀夫

:事件過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您選擇保持沉默,除了三島先生家屬的要求之外,一概拒絕提供照片給媒體,您想要守護什麼呢?

細江:三島先生的名譽,以及照片的名譽。因為照片依據使用的順序、組合,文章的意義也會隨之出現大幅度的轉變。如果對此毫無自覺,不但非常危險,也不負責任。《薔薇刑》是在發生事件的9年前拍攝,與事件毫無關係。我害怕當時到處充斥的雜誌採用了《薔薇刑》的照片,卻以偏頗的角度撰寫文章。因為我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拒絕提供照片。因為只要提供照片,之後就算我否定文章的內容,別人也不會相信。

因為在我拍攝的照片中,有一些照片看起來腦袋好像跟身體分離,我並非事先想到這件事,才拍攝這樣的照片,這是依據我個人的主觀,所拍攝的作品,責任與三島先生完全無關。但是發表的攝影作品又一定和被攝體有關。只要文章「稍微偏離」,代表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也會被解釋成是被攝體的意識與意圖。所以提供照片這件事,和被攝體的名譽,以及照片的名譽有很大的關係。

直到現在,海外也有各式各樣的揣測。所以我一概拒絕提供《薔薇刑》的照片給一般印刷品,只提供照片給美術書、攝影相關,或是介紹《薔薇刑》的地方。

:攝影家如果對被攝體缺乏明確的原則,也無法受到社會的信賴呢。

細江:沒錯。在事件發生以後,到處都有人要求我提供照片,我全都拒絕了。所以某位著名的紀實攝影家跟我說:「細江先生,你現在如果提供照片不是可以賺錢嗎?而且現在也是最佳的時機。」這種想法太市儈。我當時便深刻體驗到報導攝影的醜態、甚至還有一些外界不知道的部分。

:大約一、兩年前,在東京寫真美術館舉辦詩人谷川俊太郎先生策畫的攝影展,當時的主題是「攝影就是撒謊」,展出兩位少女、同樣的3張照片,然後附上不同的標題展示。每張照片看起來都很符合標題,只是標題不同,照片看起來就像是不同的東西,這一點能夠證明照片撒了謊,所以針對三島先生的事件,實際上也可能發生同樣的事。

細江:我認為在當時混亂的情況下,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我聽到這件事時,人在香港。因為香港報紙是中文報導,還把三島先生的名字寫成「三品行雄」。大概是叫稍微懂日文的人,依據羅馬拼音轉換成中文,因為不認識「三島由紀夫」。因為羅馬拼音為Mishima Yukio,所以我是透過英文報導,才知道這件事,但是卻不知道他自殺的理由。

此外,也有很多事至今無法確認。所以發生事件之後,很多人打電話到我在日本的家,要求「提供照片」。當時我只指示家人「全部拒絕」,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當時的判斷是對的。此外,連廣播也要求我提供照片,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連廣播也需要照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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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我思我想:我的寫真觀》,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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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04《我思我想:我的寫真觀》立封

「攝影的目標,和運動的目標一樣,重點不是成為第一,而是成為唯一。」藉由對談,細江英公再次自問自答、思考「何謂攝影」,以及何謂「自己的攝影」。他將歷次訪談,當做重新觀看「自己過去的攝影」、思考「未來自己的攝影」的出發點。

他認為除了攝影家之外,知識分子也會對攝影哲學、藝術以及社會本質越來越關心,所以會有更多「攝影」與「攝影家」的鑽研,當社會環境整備完成,攝影家就能獲得解放,以創作者的身分,對攝影做出貢獻。無論生活再怎麼痛苦,攝影家都要誠實、持續地攝影,如此不僅可提升社會大眾對攝影家的認知,同時會出現更多嚴肅且專業的評論。

所謂攝影,細江英公認為是「被攝體與攝影家兩者關係的藝術」,也是一種「相遇的藝術」;論及攝影二元論,他以地球的球體來思考,一極是主觀,另一極是客觀,攝影家是穿行其間的旅人,不斷探索未知的領域。《無邊界:我的寫真史》、《我思我想:我的寫真觀》、《球體寫真二元論:我的寫真哲學》這套親自撰寫、口述與拍攝的自傳三部曲,是深入細江英公世界、爬梳日本寫真史的最佳作品。

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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