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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龍一《音樂使人自由》:被「美國進軍伊拉克」的憤怒驅使下完成的專輯《Chasm》

坂本龍一《音樂使人自由》:被「美國進軍伊拉克」的憤怒驅使下完成的專輯《Chasm》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這段期間,我也開始與卡斯頓.尼古拉(Carsten Nicolai)、克麗斯汀.凡尼希(Christian Fennesz)等人合作專輯,他們都是年紀小我一輪以上的年輕人,帶給我非常正面的剌激。」——坂本龍一

文字:坂本龍一

父親辭世與巴黎公演

美國911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後的一年,也就是2002年9月,我到了歐洲。去年首度與莫瑞蘭包姆夫婦共同舉辦Bossa Nova音樂的巡迴表演,獲得聽眾一致好評,於是這一年也再度舉辦。

在比利時開往法國的巴士上,大概凌晨4點左右,我接到一通從紐約打來的電話,通知我父親(註1)過世的消息。

我一直都知道父親的大限已近,因此苦惱著是否該找人代理我的工作,然後回去日本。事實上,我已經找好代理人,而且也開始準備許多事情,不過再三考慮後,我還是決定不回國。因為就算回國,爸爸接下來的情況是好是壞還是未知數,所以在他臨終之際,我不見得剛好能夠陪在身邊。即使暫時留在國內陪他,也有可能在我返回工作崗位時,他就突然離開了。這是一個令人相當煎熬的抉擇,最後我選擇繼續巡廻演出,結果在旅程中接到了父親的死訊。

當天的巴黎公演按照原訂計畫舉行。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註2那天湊巧在巴黎,一個人跑來聽這場公演,這件事也帶給我極深切的感動。我和蘇珊相識於恐怖攻擊發生之後,彼此一直都有保持聯絡。到了2004年底,她也離開了人世。

巴黎公演結束後,我仍是前往各地繼續演出行程,結果回到日本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了。父親的後事全都交由母親一個人處理,讓我感到十分愧疚。

父親的去世是否造成自己有什麼改變?對於這類問題,我並沒有任何特別感受。不過,我倒是有一種感覺,彷彿自己一直倚靠著的強大後盾消失了。

我自覺有許多地方與父親相似,像是脾氣很拗,不太喜歡面對人群等等。我們二人都很容易被人或事物吸引,而且立刻就會著迷。

孩子受到來自父母親的影響,我認為可以分為文化與遺傳的兩個方面來看。不過,我最近開始感覺到,來自後者的層面,也就是透過與生俱來承繼的天性,對我造成的影響似乎比較深刻,而不是跟在父親後頭學到的體驗。無法形容的動作、表情,或是喜好、想法等等,我身上的這些特質幾乎都與父親沒什麼兩樣。雖然覺得有些不情願,不過再怎麼不情願,還是很像。

Chasm

2004年,我發行了進入21世紀以來的第一張專輯《Chasm》。「Chasm」的意思大概就是裂痕、斷層。用這個單字當成專輯名稱,我覺得相當直接,而且又充滿理念。

製作這張專輯的時期,我深刻感受到存在世界上的斷層,或許可以特指是當時美國與其他世界各國間的斷層。這個時期也頻頻有人指出類似的矛盾隔閡,例如過去的美國與布希政權下的美國、一國主義的美國與較為多元化的世界、帝國主義的美國以及走上街頭反美的全球人士,還有基督教世界與伊斯蘭教世界的對立等等。不過,我並不認同「文明的衝突」之類的論點。

911恐怖攻擊發生的2001年,這類斷層已經是愈來愈清晰可見。2003年,美國開始進軍攻擊與這起事件應當毫無瓜葛的伊拉克,更是將這樣的斷層赤裸裸地揭示出來。當時不論怎麼分析推敲,我都覺得美軍進攻伊拉克的動機並不單純,現在也還是認為事有蹊蹺,但是都沒有人直言出來。雖然一般大眾走上了全球各地的街頭,說出這樣的疑問;但是從事思想、言論或新聞報導等相關工作的人,卻是一聲不吭。對於這種情形,我完全看不下去,每天痛心地想著,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在這樣的過程中製作而成的專輯就是《Chasm》。我當時就是被憤怒所驅使,在不得不做的心情下,製作了這張專輯。

這段期間,我也開始與卡斯頓.尼古拉(Carsten Nicolai)、克麗斯汀.凡尼希(Christian Fennesz)等人合作專輯,他們都是年紀小我一輪以上的年輕人,帶給我非常正面的剌激。我成長過程聽過的現代音樂,好比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辛那奇斯(Iannis Xenakis)等人的作品,在他們的音樂中全都融合為一股源流。而且,他們的音樂定位是透過CD形式流通的一種流行音樂,而不是專門寫給少數樂迷的現代音樂。我很高興彼此之間宛如有著共同的精神源頭,而且我的舊有思考模式彷彿也因為他們而有了新的觸發,不再認為創作流行音樂就得將前衛音樂的某些元素封印起來,於是,我的音樂發展方向似乎變得更為開闊了。

 備註

  • 註1:坂本龍一的父親坂本一龜生於1921年,是一位文藝編輯。1947年進入河出書房工作,編輯出版的作品有伊藤整、平野謙、埴谷雄高、野間宏、梅崎春生、島尾敏雄、中村真一郎、三島由紀夫、丸谷才一、辻邦生、高橋和巳、山崎正和、小田實等多位作家的著作。2002年9月28日逝世。
  • 註2:蘇珊.桑塔格,一1933年生於紐約的作家、評論家,以及電影製作人,曾就讀於哈佛大學、牛津大學,以及巴黎大學等。1963年發表長篇處女作《恩人》(The Benefactor);1966年集結出版評論集《反詮釋》(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因而受到大眾矚目,之後在創作與評論領域都相當活躍。911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後,蘇珊.桑塔格雖然遭受美國輿論強烈抨擊,仍是持續嚴厲批判完全傾向民粹主義的大眾媒體,以及美國的霸權主義。2004年12月28日逝世。
  • 註3:「文明的衝突」由美國政治學家山繆.杭廷頓(Samuel Huntington)提出。其理論指出,冷戰後的世界並非只有東西方共產主義與自由主義二種意識形態對立,而是共有八大文明彼此對立衝突。本書原為杭廷頓1992年的演講稿,於1993年發表於期刊《外交事務》(Foreign Aairs),題名為〈文明的衝突?〉,經過增補後,於1996年出版。
  • 註4:卡斯頓.尼古拉,1965年次的德國藝術家,同時運用音響與影像創作,另外也使用「Alva Noto」、「Aleph-1 」等名字活動,1999年設立電子音樂品牌「raster-noton」;2005年與坂本共同舉辦歐洲巡迴演出。
  • 註5:克麗斯汀. 凡尼希,1962年生於奧地利。1980年代末期開始於搖滾樂團「Maische」擔任主唱與吉他手,之後退團。1990年代,在維也納的電子音樂圈中相當活躍。她與吉姆.歐魯克(Jim O'Rourke)、大衛.席維安一直都保持合作關係。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音樂使人自由》,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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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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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就感到非常納悶,人怎麼會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坂本龍一

坂本龍一親口描述自己的人生與音樂,從幼稚園的首次作曲體驗、對於嚴父的記憶、高中罷課、YMO的狂放歲月、《末代皇帝》的幕後花絮與榮耀、911恐怖攻擊事件的衝擊,以及全新音樂的成形經過。

「國小的時候,我迷上了巴哈的音樂,接著又陸續喜歡上貝多芬、德布西,以及所謂的現代音樂,感覺像是一路跟著時代變遷,聽著這些西洋音樂;而到了60年代快要結束時,我逐漸愛上了與我出現在同一個時代的音樂。西洋音樂的歷史與我個人的生涯相互交錯,赫然發覺自己與作曲家身處在相同的時間中。這也代表著,我自己與這些音樂家感受到的問題能夠達成一致了。

這個時候已經接近高中生活的尾聲,我當時正投身於學生運動,試圖瓦解學校與社會的制度,而同時代的作曲家也正運用極端的形式,力圖打破現有的音樂制度與結構。當時,我一直在思考著,西洋音樂已經發展到了極致,我們必須從傳統音樂的束縛中,讓聽覺獲得解放。那個時候正是「解構的年代」。」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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