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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龍一:認識這兩個人之後,我逐漸確信,創作出動人的流行音樂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23 Dec, 2019
坂本龍一:認識這兩個人之後,我逐漸確信,創作出動人的流行音樂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國小的時候,我迷上了巴哈的音樂,接著又陸續喜歡上貝多芬、德布西,以及所謂的現代音樂,感覺像是一路跟著時代變遷,聽著這些西洋音樂;而到了60年代快要結束時,我逐漸愛上了與我出現在同一個時代的音樂。西洋音樂的歷史與我個人的生涯相互交錯,赫然發覺自己與作曲家身處在相同的時間中。」——坂本龍一

文字:坂本龍一

70年代的中央線文化

回想起來,我當時好像常常出沒在中央線沿線的地區,例如高圓寺、阿佐谷、吉祥寺、三鷹、國分寺等等。中央線沿線是民謠音樂的發展核心地區,同時也是有機栽培商家,或是整骨、瑜珈、合氣道相關資訊的集散地。我有時會在國立與日本嬉皮「部族」(commune)的人碰面。幾年前,就在「部族」創始人山尾三省去世前不久,我還去過屋久島拜訪他。

到了1970年代,新左翼運動式微,所有人不久之後都開始找尋一條新的出路,於是有類似山岸會之類的組織成立,說不定日本的環保運動也是源自這個時期。在這波新世紀的潮流中,核心就是中央線的沿線地區。

我雖然也關心這波潮流,不過就因為在政治上遭遇挫敗,就轉而投向有機農法,或是成為嬉皮,這種做法根本就如同喪家犬,所以我都盡量與這些人保持距離。

無論如何,在當時的中央線沿線地區,音樂、舞台劇以及那些新運動等等,各式各樣的事物全都混雜在一起。如今還是可以看到昔日殘留下來的光景。

山下達郎

在人脈逐漸增加時,我遇見了山下達郎。我記得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荻窪的「Loft」,由於我們有共同的音樂人朋友,因此彼此不會感覺陌生。

相較於過去在日比谷野外音樂堂等地聽到的搖滾樂或藍調,山下的音樂風格完全不同,讓我大為驚訝。真要說起來,山下的音樂無論是和音、節奏組合,或是編曲,都非常精緻複雜。尤其是和音的部分,與構成我音樂源頭的德布西、拉威爾等人的法國音樂,也有著共通之處。

我好歹也是音樂系的學生,雖然實際上幾乎都沒去上課,不過也是花了好多年學習,然而這種都在玩搖滾樂、流行樂的傢伙,又是在哪學到如此高超的和音技巧?答案當然是自學,他是靠著聽力與記憶學到這些技巧。我想,山下是透過美國流行樂曲,從中吸收到大部分與音樂理論相關的知識,而且學到的知識在理論上都非常正確。假如他選擇走上不同的道路,轉而從事現代音樂創作,應該會成為一位相當有意思的作曲家。

想也知道,我們身邊都沒有可以深入談論和音話題的對象,因此馬上就談得很投機。

我開始參與山下的錄音工作,過了一陣子之後,他介紹我認識「HappyEnd」的主唱,也就是堪稱為山下啟蒙恩師的大瀧詠一

擁有共同語言的朋友

我與大瀧一拍即合。從1975到1976年,我都在大瀧位於福生的錄音室裡錄音──其實就是一間浴室。在福生的錄音室裡,我見到了細野晴臣。這是我和細野的第一次見面。我這時已經知道「Happy End」這個樂團,也聽過細野的個人專輯。

與細野第一次見面時,他帶給我的感覺和山下非常類似。聽過細野的音樂後,我一直認為:「我至今仍深受其影響的音樂,像是德布西、拉威爾、史特拉汶斯基等人的音樂,這個人一定全都清楚,而且應該也在從事這類音樂的創作。」他的音樂中,隨處可見疑似這些作曲家影響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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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實際見面後,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幾乎不清楚這類音樂,像是一談到拉威爾,他頂多只聽過《波麗露舞曲》而已。

透過類似我所做的方法,利用有系統的學習,逐步掌握音樂的知識與感覺,這種方式與其說是簡單,應該說是容易理解,就像是只要順著樓梯往上爬就好了。然而,細野一直以來都不是用這樣的方法學習,卻能夠切實地掌握音樂的核心部分。我完全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只能說他有很好的聽力。

讓我同樣感到驚訝的還有另一個人,那就是矢野顯子。聽到她的音樂時,我猜她應該具備高度的理論知識,才能做出那樣的音樂,然而一問之下,她也是完全不懂理論。

換句話說,我透過有系統的方法掌握到一套語言,他們則是自學而得到一套語言,而就算學習的方法完全不同,這兩種語言卻幾乎一模一樣。因此,在我們相遇時,打從一開始就能用同樣的語言溝通。我覺得這真是太棒了。而且,我也開始逐漸確信,流行音樂是相當有趣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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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日本的現代音樂聽眾,加起來不知道有沒有500人;然後針對這些聽眾,演奏猶如在實驗室裡穿著白袍做出來的音樂,這就是我當時對現代音樂的印象。而流行音樂在創作的過程中,能夠同時與更多聽眾互動交流,其實更好。而且,流行音樂與古典音樂或現代音樂比較之下,也不見得就來得低俗,反倒是顯出頗高的水準。

德布西的《弦樂四重奏》是很棒的音樂,但也不能說,就是因為它的極致不凡,所以顯得細野晴臣的音樂無法相提並論。我逐漸清楚感覺到,如果能在流行音樂的領域創作出那麼動人的音樂,會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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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音樂使人自由》,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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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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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就感到非常納悶,人怎麼會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坂本龍一

坂本龍一親口描述自己的人生與音樂,從幼稚園的首次作曲體驗、對於嚴父的記憶、高中罷課、YMO的狂放歲月、《末代皇帝》的幕後花絮與榮耀、911恐怖攻擊事件的衝擊,以及全新音樂的成形經過。

「國小的時候,我迷上了巴哈的音樂,接著又陸續喜歡上貝多芬、德布西,以及所謂的現代音樂,感覺像是一路跟著時代變遷,聽著這些西洋音樂;而到了60年代快要結束時,我逐漸愛上了與我出現在同一個時代的音樂。西洋音樂的歷史與我個人的生涯相互交錯,赫然發覺自己與作曲家身處在相同的時間中。這也代表著,我自己與這些音樂家感受到的問題能夠達成一致了。

這個時候已經接近高中生活的尾聲,我當時正投身於學生運動,試圖瓦解學校與社會的制度,而同時代的作曲家也正運用極端的形式,力圖打破現有的音樂制度與結構。當時,我一直在思考著,西洋音樂已經發展到了極致,我們必須從傳統音樂的束縛中,讓聽覺獲得解放。那個時候正是「解構的年代」。」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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