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here Man

深度解析|從劇情中的蛛絲馬跡,探究不願明說結局的《罪夢者》

深度解析|從劇情中的蛛絲馬跡,探究不願明說結局的《罪夢者》 Photo Credit:Netflix,電影神搜提供

《罪夢者》是一部不願明說給答案的劇集,先說明,以下解析僅是猜測,不過並非信口開河,同時不代表導演立場及正確性,但希冀能藉由討論,從劇情的蛛絲螞跡中抓到導演所要傳遞的核心價值。

文字:地下電影

知名串流平台Netflix的原創作品深耕全世界,劇集如《王冠》(The Crown)、《紙牌屋》(House of Cards)、《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等,電影更有《羅馬》(Roma)、《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等,近年來似乎只要掛上Netflix原創作品,在品質上皆有一定的保證。

然而,Netflix並不滿足於英語系作品,近年積極與日韓亞洲等地合作原創影集,諸如前陣子迴響甚大的《AV帝王》(The Naked Director),而就在今年的10月31日,Netflix首部華語原創影集《罪夢者》(Nowhere Man)於焉推出,平台從出資、製作、劇本、選角、拍攝、剪輯到後製全程參與,由1980年出生的女導演陳映蓉擔綱編劇與導演,與操刀《通靈少女》的新加坡IFA稜聚傳播共同合作。

陳映蓉的首部劇情長片《十七歲的天空》在2004年成為該年度國片票房冠軍,隨後轉拍短片、音樂錄影帶等,其實也已經是熟稔於影像的中生代創作者, Netflix的原創劇也瞄準電影導演而不是電視導演,其原因是看中電影導演的敘事風格更具作者風格,甚至是犀利的觀點。

《罪夢者》是一部不願明說給答案的劇集,先說明,以下解析僅是猜測,不過並非信口開河,同時不代表導演立場以及正確性,也可能有誤(這很重要,若有讀者發現整個解讀有誤也請鞭小力一點),希冀從這些蛛絲螞跡中抓到導演所要傳遞的核心價值,也歡迎看完的劇迷共同討論。

以下內容有巨雷,請斟酌閱讀。

整段事件都是夏世英的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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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電影神搜提供

直接先說猜測的結論,《罪夢者》從丁常全(張孝全飾)為首的三人組背黑鍋入獄到最終的悲劇結尾,整段故事是夏世英(陸一龍飾)托夢給丁常全的醒世預言,也就是說,觀眾從第一章〈殺人〉到最後一章〈夜遊〉,看見的都是夢境,唯一的真實是〈夜遊〉章節中最後的「夜遊」。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猜測,先解析夏世英和丁常全的關係,要釐清《罪夢者》在拍什麼,以及想傳遞什麼給觀眾,這兩人的糾葛恐怕是密不可分且最為關鍵,在最終的夜遊中,阿全、阿鬼(章立衡飾)、瀟灑(王柏傑飾)和蔣靜芳(賈靜雯飾)一行人誤闖進「夏宅」,在此處,一行人發現夏世英和夏丁香(丁常全的媽媽,沈海蓉飾)的夫妻關係,從這邊來看,或許觀眾會和片中的阿鬼和瀟灑一樣,猜測夏世英就是丁常全的爸爸,然而就在瀟灑問丁常全「他(夏世英)是你什麼人」的時候,丁常全淡淡地說出「仇人」兩字,丁常全此時對於夏世英之於他的關係已瞭然於胸。

為什麼是仇人不是爸爸?要回過頭看第四章〈故人〉,此章節中,丁常全一行人沿著夏世英發現的下水道順利逃獄成功,臭條子乾爹楊萬里(郭子乾飾)在找尋逃獄的計畫梳理脈絡時,意外發現夏世英入獄的新聞,此新聞斗大的標題寫著:「退役少將,手刃情敵」,副標則寫:「妻子外遇,情人丟命」,內文則寫道:「丁女與夏聚少離多,與陳男發生婚外情,並懷有身孕。」由此判斷,丁常全的爸爸姓陳,是媽媽在學校工作時外遇後與陳姓男子的私生子,夏世英則氣不過殺了陳男,而後入獄遭判死刑,媽媽為保護孩子,讓孩子跟著姓丁,於是有了丁常全的名字,以求平安長大。知曉夏世英與丁常全「殺父仇人」的關係後,《罪夢者》就有會產生有趣的解讀,陳映蓉導演要說的核心也可能就會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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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電影神搜提供

《罪夢者》中,最後的復仇者王小秋(許光漢飾),與丁常全的關係正好也是「殺父仇人」,縱使丁常全是背黑鍋入獄,但在第一章〈殺人〉中,丁常全當著王小秋年幼時的面,揍死了他爸爸王慶年(李志希飾),這個殺人罪名仍舊成立,也埋下了王小秋的復仇因子,於是產生了「因果報應」的輪迴之惡,夏世英殺了丁常全的爸爸,丁常全殺了王小秋的爸爸,產生了滾雪球效應,最終醞釀了這場橫跨20年的巨大悲劇。

在〈夜遊〉一章中,丁常全最後在小川號上將手槍交給小秋,並對小秋說:「天祐,一定要好好長大。」因為小秋對天祐來說,正是下一個殺父仇人,從此處可解讀為丁常全希望能將仇恨在這一代劃下句點,不要讓「恨」在天祐心中蔓延,避免他成為下一個小秋,因此才祈求小秋要讓天祐好好長大,以結束這個輪迴。

然而,這是丁常全在夢中的希望,但以此篇文章開頭的結論來看,這整段事件是夏世英的托夢,夏世英利用這場夢境,告誡丁常全切忌過於衝動,否則將有憾事發生,夏世英希望的,是讓丁常全有機會能夠脫身,別像他一樣誤入歧途,鑄成大錯,所有仇恨在夏世英這代結束。了斷因果,彌補錯誤,可能正是埋藏於《罪夢者》夢境中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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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電影神搜提供

接著,我們再從以下幾點印證是夢境的看法:

首先從人設來看,在最後一章〈夜遊〉誤闖夏宅中,此時間軸明顯是丁常全一行人背黑鍋入獄之前,也就是說,在入獄前,丁常全其實已經明瞭夏世英是殺父仇人,假設在現實中丁常全有入獄,在獄中也真的遇見殺父仇人,以丁常全的人設來探究,肯定先打死老夏,但在與老夏的相處過程中,可以看見是和平共處,丁常全甚至對老夏毫無情緒,從此反應推論出,丁常全是在夢中遇見老夏,而後醒來才在夜遊中的夏宅得知老夏是殺父仇人,南柯一夢,明白了這場夢的警世意味。

再來,是以詩喻情,李商隱的〈北青蘿〉幾乎貫串了整部《罪夢者》。「殘陽西入崦,茅屋訪孤僧。落葉人何在?寒雲路幾層。獨敲初夜磬,閑倚一枝藤。世界微塵裏,吾寧愛與憎。」這幾行字句,以張孝全人設的知識水平來看,能熟被唐詩應該不合理,但在誤闖夏宅時卻輕易地背出這首詩,猜測是在夢中不斷聽見此詩,以致能熟背。

這首詩的背景是李商隱在牛李黨爭中,仕途不順,困厄度日中所寫的,描述詩人被「愛與憎」困擾,於是在日薄西山時尋訪孤僧,希望僧人能指點迷津,頓悟出「我們不過是大千世界裡微小的塵埃」,而後能面對自己的困境。從此詩來做解讀,何嘗不是丁常全(詩人)對「愛與憎」的迷惘,但在夢中得到夏世英(僧人)的指點,以避當下與未來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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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電影神搜提供

從人設、以詩喻情後,接著看鏡頭語言,同樣是最後一章〈夜遊〉,丁常全站在小川號的甲板上,悲劇落幕,在象徵性地死亡後,鏡頭凝望著海平面突然翻轉,從水平到破水平,中間也穿插閃現著回憶畫面(注意,是從丁常全殺了王慶年開始回放),最終在丁常全與蔣靜芳於樓梯中牽手結束,那是第一章〈殺人〉中的邂逅,而後下一顆鏡頭,是蔣靜芳與丁常全在戲院中的畫面,接回此篇文章開始的前提,這時候到夜遊,才是真的現實,導演陳映蓉以翻轉海平面的鏡頭語言,暗喻所有事件的翻轉,讓丁常全醒來,以夢境寓意。

再來,這場看電影的戲,其實陳映蓉拍了兩次,第一段是在夢境中,蔣靜芳和丁常全說:「你適合開館子,我適合記帳。」丁常全回應:「跟我過日子。」第二次的這場戲,蔣靜芳同樣和丁常全說:「你適合開館子,我適合記帳。」但丁常全卻沒接著說「跟我過日子」,反倒眼泛淚光,猜測應該是剛從悲劇夢境醒來的丁常全,震驚之餘不敢輕易承諾蔣靜芳「過日子」。然而接著,兩人步出戲院後,遇見阿鬼與瀟灑,陳映蓉刻意給了丁常全好幾秒的鏡頭,那是種「好險你們還活著」的情緒。由上述幾點猜測與印證,丁常全的夢境與現實,是在這戲院做出分野。

從江湖探人心,再從人心道江湖

拆解完夢境與真實,回到《罪夢者》本上,其故事根基仍舊是江湖,編導陳映蓉於懸疑類型的敘事風格中,在男兒至剛的血性裡,娓娓道來一段江湖兒女的身不由己,在橫跨20年的故事軸上,試圖從江湖探人心,再從人心道江湖,信手拈來皆是滿瀉的情與義,筆下的江湖,承載的是生命之重,且剛柔並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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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電影神搜提供

細探這曲悲歌,仍舊是政商界與黑幫的角力糾葛,當掌握權勢的大佬們彼此惡鬥時,底層的小人物們也只能對命運無奈低頭,縱使百般掙扎,但最終還是一身腥,而福星(周洺甫飾)那後那句「小弟弟別怕,那一夜我們都很害怕。」才有了雷霆萬鈞的鼻酸力道,陳映蓉透過《罪夢者》想指涉與控訴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再從演員群來看,張孝全、王柏傑、章立衡、周洺甫、范曉萱、許光漢等人皆交出精彩地演技,眾人彼此牽引下替全劇注入一股生命力,尤其許光漢最令人驚喜,將角色的模糊性詮釋得相當精準,亦正亦邪的特質透過銀幕竄出,緊抓觀眾,節奏頓點都微妙地掌握住精髓,給了觀眾欲探謎底的期待,演活了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且幾乎一人撐起最終章〈夜遊〉,從《戀愛沙塵暴》一路走來,到近期的《陽光普照》和《罪夢者》,許光漢的光芒已然讓更多人看見。

同時,我個人認為賈靜雯的角色並不能令人信服,其氣質和造型,皆是《我們與惡的距離》中的新聞台主管,很難相信是與流氓廝混的小太妹,從這點來看,整個劇組團隊可能要做檢討。

轉折草率,需要觀眾「過度腦補」

另外,《罪夢者》雖然全劇相當有趣,但問題仍舊不小,在許多轉折上顯得相當草率,且皆是生硬地自圓其說,光是王小秋是如何混進警隊、挑掉縱橫黑白兩界多年的大佬萬友青,一人完成不可能的復仇時,就叫人無法置信(且中碩老闆居然會送兒子與把自己看作仇敵的小秋一起出國,也是令人匪夷所思)。張蓮生的角色(潘儀君飾)也相當突兀,雖說是有其必要,但篇幅太少,有著強行置入之感。而丁常全找上萬有青,一人打遍眾流氓的橋段也拍得又臭又長,無論是分鏡和運鏡皆相當無聊,令人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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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電影神搜提供

整體來看,《罪夢者》有著需要觀眾「過度腦補」的問題,且故事線鋪陳太長,導致最終只能靠著王小秋一人收線自圓其說,不免可惜,這樣的故事應該能挖掘出更多深刻的江湖面貌。而許多鏡頭安排得讓人不明究理,搭配某些時刻主詞受詞不清不白的繞口台詞時,會讓人一頭霧水,尤其第一章〈殺人〉,陳映蓉完全捨去交代角色和故事的脈絡,而且用非線性敘事打破節奏,很難處理,也的確處理得不夠好,這對台灣觀眾是很挑釁的做法,多數觀眾可能沒辦法「撐過」首集,但其實,本劇在這樣的高度風格化中仍舊有可觀性。

此時,Netflix不同於其他串流,全集上架的優勢就出來了,看完第一集如果願意試著繼續往下看,故事會慢慢地拼湊出全貌,會發現其風采和迷人之處,而且劇中角色背後的利益關係,彼此需要彼此的動機明白,立意清楚,從這點來看是禁的起縝密推敲,且不得不提本劇使用的歌曲,梅豔芳與流氓阿德皆道盡了江湖兒女的無奈與遺憾,雖然將〈虧欠〉一曲拍成大型MV,但不可否認的是,其畫面和音樂相輔相成,映照出濃厚的男兒情,瀟灑與白蘭重逢時刻真的拍出了10年前後的美感。

最後還是得說,《罪夢者》並不像《我們與惡的距離》能開啟台灣社會不同價值間的對話,它也無意肩背這樣的重責,雖說仍有一定的缺失,但《罪夢者》並不難看,也的確有意思,而且它就是一部關於兄弟、幫派、俠義、愛情的懸疑類型片,它就是陳映蓉心中的台灣江湖。

《罪夢者》結束後,Netflix華語原創尚有《極道千金》和《彼岸之嫁》要推出,前者為《六弄咖啡館》知名作家暨導演吳子雲執導,找來劉以豪和劉奕兒主演,在台北、高雄等地取景,描述從小在黑道爸爸庇蔭下長大的女孩,因喜歡上巨星,決定不顧一切接近他;後者則改編旅美華裔作家朱洋熹的暢銷榜小說《鬼新娘》,並採用郭修篆、何宇恆的雙導演模式,並找來吳慷仁、黃姵嘉等人,聚焦於1890年殖民時期的麻六甲,並描述一樁神祕謀殺以及橫跨陰陽兩界的婚姻故事。

不管《罪夢者》的成績如何,Netflix接下來的華語原創,肯定能帶動台灣影劇產業,並激起一道極大浪花,作為影迷、劇迷的我們,仍舊期待與盼望。

本文經電影神搜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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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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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溥的歌裡漫遊、讓雅婷不只打逐字稿還做音樂——看見TCCF上的未來創意內容 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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