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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雲門去流浪|在如雷般的綿長掌聲之後,你看不見的演出後台

跟雲門去流浪|在如雷般的綿長掌聲之後,你看不見的演出後台 Photo Credit:雲門

舞者的生命在舞台上,而我們就是從旁盡力地協助而已,期望舞台上的生命力可以更完美地傳達給每一位觀眾。

文字:林懷民

舞者像大象

在《芭蕾評論》季刊讀到一則50年代的故事:喬治巴蘭欽召開記者招待會,紐約市芭蕾舞團舞者都穿上最好的行頭列席。記者問:「你付他們多少薪水,讓她們穿得這麼美?」巴蘭欽說:「舞者就像大象......」大象?舞者們互望一眼。巴蘭欽不慌不忙:「她們吃花生度日。」一語雙關:薪資菲薄,舞者真的也吃得很少。讀到這裡,聽到市政廳廣場自鳴鐘叮噹響起。我放下雜誌,準備上工。今天是首演。

舞台已經搭好。燈光還在奮鬥。

22日,雪梨首演後的酒會裡,歌劇院節目總監邀約雲門再來。兩天後的雪梨晨鋒報舞評表示,「行草 貳」令人興奮戰慄,「狂草」更上層樓,「雲門是個神奇的舞團,希望很快再來,演更多場。」

這些,燈光設計張贊桃、燈光助理黃羽菲和製作經理李永昌都不知道。首演後一大早,他們提早奔赴德國,與莫斯科來的技術指導林家駒在威士巴登會合。那天晚上,歌劇院請他們看加拿大特技團演出。重點是,演完後特技團拆台,然後雲門連夜裝台,直至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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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雲門

威士巴登對技術組而言,是個災難。「狂草」服裝在歌劇院清洗,褪了一層色。原因不明,也許是本地的水質和染料起了化學變化,彷彿「墨分五色」的意念,也體現在服裝上。改了暖色燈光紙補救,男生還好,女生上身緊身衣和下半身的褲子,看來就是兩截!觀眾不覺,我坐立難安。

海外巡演,人坐飛機,道具坐船,為了省錢,要三個月前起程。「狂草」道具,澳洲一套,歐洲一套,美洲一套。雪梨墨紙演出完美。威士巴登這套出了問題,演出前輸送墨汁的管子爆了,工作人員急得冒汗搶救。演出延遲十分鐘。

沒有技術排練,沒彩排,匆忙走台,就開演了。然則,舞者從容演出,看不出時差的影響,也感覺不到演出前後台的混亂。觀眾歡聲雷動,漫長的謝幕。去年在柏林看過「狂草」的觀眾,覺得舞者更精進了。

巴蘭欽說的對,舞者有如大象。除了收入少、吃得少,他們也有大象般的肌肉記憶。

不能看肚臍眼跳舞

服裝管理子宜,花了一整天,針針線線,緊張地修改備份服裝,為每個舞者合身。「狂草」恢復原貌。適應了舞台與燈光,舞者演出輝煌,墨紙也出色,觀眾的掌聲比昨夜綿長熱烈。伍爾茲堡藝術節總監來電,舞團今年排不出時間去,明年一定要去,要歐洲首演的節目。威士巴登藝術節說,「狂草」愈看愈好,明年節目新舊不拘,但要比「狂草」好才有意義。唉,大家都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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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雲門

在以色列巴希瓦(Batsheva)舞團的李敏,飛過來跟我們上了一堂課,希望能進雲門。很好的身手,個性也好,我們都喜歡他。但,李敏拿中國護照,很難。大陸舞蹈訓練是全世界第一的舞蹈重工業。單單北京舞蹈學院就有幾千名條件優越、技術了得的年輕舞者,只等湊齊出色的編舞家就要竄上全球舞台。他們即使不來台灣工作,也要來台灣演出。台灣舞者啊,不能再看著自己肚臍眼跳舞,打開眼睛!不只中國,全世界的好手都是你競爭的對手啊!

倫敦泰晤士報記者飛來看了兩場表演,下午做了兩小時訪問。講完話,心中悵然。為了二月澳洲的巡演宣傳,在台北接了18個電話訪問,每次30分鐘。為了七月的北京公演,四月裡赴北京,「關在」釣魚台賓館,每天接受訪問,20個。

作夢也沒想到會活成這個樣子。東奔西跑,老朋友難得相聚,記者竟成為「聊天」的主要對象。人生荒謬莫過於此。明年起,可不可以只做記者招待會,不再接受專訪。可不可以?

服裝管理 子宜的話

舞者的服裝常常需要做調整。很多時候雖然舞碼一樣,但是也許舞者不同──就算是同一位舞者,身材也可能有變化,因為跳不同的舞用到的肌肉不一樣,所以在不同的階段、不同時間(有時相差一兩星期),舞者身材也會稍有不同。農曆年假回來,舞者都會略胖,腰圍要放寬;兩週後又瘦回來,腰身要縮緊。因此,後台的縫縫補補,是不可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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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雲門

然而,後台的支援工作不只是服裝這一項,我們還要準備許多東西。除了基本的醫藥箱之外,根據不同的舞碼,有時要做一些特別的準備;例如「流浪者之歌」,要幫在米幕、米雨中表演的舞者準備皮膚過敏的藥,「水月」則要準備毛巾、浴衣,讓水淋淋的舞者擦拭,以免遇冷空氣感冒。有時出國的時間較長,連超音波機器、按摩床都要帶著上路。

還有一些觀眾想像不到的小細節。「流浪者之歌」在台前定立90分鐘的求道人,要承受頭頂上方不斷傾瀉而下的米,頭部和合十的雙手都很容易受傷。於是我們發展出一些「小撇步」,在飾演求道人的王榮裕頭上事先塗一層南寶樹脂保護,手則貼上一圈又一圈的透明膠帶,以降低受傷的可能性;從他上台前、演出到演完卸妝,已發展出一套身體保養的流程。此外,求道人通常會比其他舞者提早開始準備,因為他要靜心,設法融入這個角色的內心世界裡面,同時間我們會幫他備好枇杷膏,防止屆時舞台上不斷落下米的粉塵令他咳嗽。

演出結束後,久站的身體是冷的,自己走不下來,必須有人攙扶。到後台後,我們要趕快提供參茶、熱水和紅外線房間,讓他恢復體溫。最後的耙米者也是,由於長時間用同一姿勢耙米,不但汗水不斷滴落,也沒有辦法自己走下台,同樣需要有人攙扶。這些是台前的觀眾看不到的。

因為我的工作性質和舞者關係密切,舞者的狀況通常我是最瞭解的。有時候,如果舞者在台上受了傷,除了短暫在後台的時間能為他冰敷,一上了台,又是一位專業的藝術表演者,沒有人看得出他受了傷。舞者的意志力,真的很令我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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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雲門

記得幾年前到布拉格表演,幾乎全團的舞者都拉肚子,嚴重的還必須到醫院打點滴。老師本來要取消表演,但舞者們不肯,照常上台。我記得那天從舞台到廁所都一路保持清空,因為舞者一下場就跑廁所,或是蹲在旁邊很難過的樣子。但是當天的舞跳出來卻非常好看,跳完之後每個人的眼眶都是紅的,很感動。

舞者的生命在舞台上,而我們就是從旁盡力地協助而已,期望舞台上的生命力可以更完美地傳達給每一位觀眾。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跟雲門去流浪》,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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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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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雲門去流浪」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的海外巡演日記。2007年暮春到夏初,六國八城的七週巡演中,林懷民在後台,在飯店,在飛機上寫下他的工作,他的見聞與心情。這是第一次,我們窺見雲門這個世界級的團隊如何克服困難,在雪梨、倫敦、里斯本、莫斯科、巴塞隆納等城,推出讓觀眾跳起來喝采的演出,以及舞台下的真實生活。

林懷民親切温暖的分享家常,一路帶著讀者看雲門,看世界,看人生。遇到美好的事物,他像孩子一樣,歡呼「拍手!拍手!拍手!」他也坦述生命的哀傷,關於失敗,關於死亡。全書節奏輕快,敍事抒情,感人至深。說歸到底,林懷民原本就是一位?出的作家 。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劉怡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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