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er Drama

骨灰級日劇迷大評賞|夏季檔一片慘澹之中,兩部值得靜心品味的新作

骨灰級日劇迷大評賞|夏季檔一片慘澹之中,兩部值得靜心品味的新作 Photo Credit: 富士電視台,監察醫朝顏劇照

製作方都會刻意避免在夏季檔推出陣容強大的作品,而改以輕鬆小品墊檔。惡性循環下,每年夏季檔往往一片慘澹,已走向中盤的本季日劇也不例外,整體態勢仍呈現疲軟。

文字:Shel Lin

每年夏季檔,適逢暑假在宅人數低且人們忙於各式慶典而無心觀劇,向來是日劇的蕭條期。正因如此,製作方都會刻意避免在夏季檔推出陣容強大的作品,而改以輕鬆小品墊檔。惡性循環下,每年夏季檔往往一片慘澹,已走向中盤的本季日劇也不例外,整體態勢仍呈現疲軟。

#01《凪的新生活》——如此人間,寧願失格
  • 主演:黑木華、高橋一生
1
圖片來源:《凪的新生活》劇照

由柏林影后黑木華領軍的《凪的新生活》,從一位處處看人臉色決定自身行動、堪稱「讀空氣機」的年輕OL大島凪,終因過度換氣症暈倒在公司,遂決心辭職、搬家、逃離男友,僅憑100萬日元存款開始新生活的場景拉開序幕。

讀空氣文化,是集體(團)主義的延伸產物,舉凡職場或社交生活,「讀空氣」技能的煉成向來被日本人視為合格社會人的必經儀式。「空氣」一詞在文獻中最早可追溯至夏目漱石的小說《三四郎》。書中曾寫道:「從鄉下地方的高等學校畢業,初踏入東京大學的三四郎頓覺空氣一新。」

隨著社會變遷,「空気を読める人」(會讀空氣的人)逐漸被用以泛指具備能觀察當場,視情況而說話與行動、衡量分寸的人。反之,說話不經大腦,僅憑自己的恣意粗率言行,則會被貼上「空気を読めない」(不會讀空氣)的負面標籤。

心理學與社會評論家山本七平,曾經重砲抨擊讀空氣文化造成的弊害:

「完全欠缺科學根據的『空氣』,卻形成了具有絕對支配力的『判斷準則』,膽敢與之抗命者動輒被視為異端分子,被大眾冠以『抗空氣罪』掃入社會角落,『空氣』在日本就是這樣一種宛若超能力的社會慣習。」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日本經濟結構和僱用制度轉型難產,導致集團主義神話幻滅的空虛感瀰漫,「下流社會」、「工作貧窮」、「過勞死」、「非正式僱佣的惡劣勞動條件」等低收入衍生現象,更是一再擊垮日本青年對於社會的信心。「崩世代」的絕望氛圍也吹向日劇創作者,趨向探討個體是否及如何可能從集團社會異化出逃的議題。

回返近年日劇,坂元裕二於2017年的《四重奏》,也傳達了一個近似的概念:社會邊緣人因為某種原因而互相聚在一起,之後成為一家人而有了羈絆。另外,社會派腳本家的後起之秀、去(2018)年榮獲編劇界最高榮譽向田邦子賞的野木亞紀子,在《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也對異化著墨甚深。

這些創作者筆下無法見容於主流社會的個體,一來難以活出整全的自我,二來又與自己割裂(否認自己的身分),連帶造成與世界疏離、活得仿似邊緣人(缺乏安全感),故以異化稱之。無論是《四重奏》裡頭居無定所流落輕井澤賣藝,卻也暗自渴念著回歸的四名要角;《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中身處私生活、人際與公司交織而成的義理夾縫進退失據的女主角深海晶;抑或是《凪的新生活》受夠了讀空氣和集體生活,不惜拋下一切企圖重獲新生的凪,我們都可以看到「異化」在日劇世界具象化為一種普遍的精神和心理上的痼疾。

著眼那些不願意、無法融入、或再也不願意隱忍社會規範的人,如何從集團主義與其衍生的主流潛規則形構的窒息空間中出逃後,所建立的生活節奏與秩序感中,找到了保全其微小自由並確認其做為人的意義之作品,構成當今日劇的主流敘事。

同類型日劇推薦

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2018年TBS:新垣結衣、松田龍平)、四重奏(2017年TBS:松隆子、松田龍平、高橋一生、滿島光)
#02《監察醫朝顏》——後災難時代的創傷與療癒
  • 主演:上野樹里、時任三郎、山口智子
2
圖片來源:《監察醫朝顏》劇照

連袂一干實力派演員上野樹里、時任三郎和山口智子的《監察醫朝顏》,結合時下正熱的法醫、家族療癒與刑偵素材,表面看似基調簡單,實則難掩其締造收視率和口碑雙贏的企圖。故事敘述一對在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中痛失愛妻與母親的父女,在日復一日的傷痛伏流中,一邊攜手前進的故事。

村上春樹於2002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神的孩子在跳舞》,是日本(後)災難文學的代表作,集結了多個以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為故事背景的短篇。村上春樹接受訪問曾說,1995年可說是他人生與寫作的轉捩點,從一個小說家兼及紀實文學的視角,持續記錄影響日本社會的重大事件發生後的世情演變,將集體創傷經驗透過言說記敘的展演予以釋放。

無獨有偶地,NHK電視台也曾經於2010年推出特別紀念劇《その街のこども》(那條街上的孩子),寫實記錄阪神.淡路大震災後15年,由兒童成長為成人的震災遭遇者,歷時年久仍然苦苦與焦慮、恐懼和悲傷拉扯的荒蕪心靈。

天災從不選擇我們準備好的時間降臨,一個社會如何訴說她的創傷,恰恰顯示她如何了解自己、她的世界觀,以及她要扮演的角色。東北大震災如此龐大的事件,牽涉如此多的人以及社會,加上漫長的8年歲月,實非區區一部日劇可以承載。

儘管如此,《監察醫朝顏》仍以2011年東北大震災失去至親後相依為命的父女的日常,連結「法醫」這個橫跨生與死的職業,試圖與日本國民一同「發現一種療程」。其目的與其說是要「迅速地痊癒」或「掩埋傷痕」,更重要的毋寧是探問「一種細緻哀婉且溫柔的方式,去重尋希望與生存的意義」,最終達成撫平集體創傷經驗的療癒效果。

同類型日劇推薦:那條街上的孩子(2010年NHK特別劇:森山未來、佐藤江梨子)、法醫女王(2018年TBS:石原里美、漥田正孝)
#03《天國餐館》——畫虎不成的「奇蹟餐廳」
  • 主演:石原里美、福士蒼汰
4
圖片來源:《天國餐館》劇照

食物是日本人用來建立集體認同的重要依據之一,也影響了電視劇賦予美食與餐廳的意義。近年美食主題的日劇盛行也必須置放於這樣的脈絡來解讀。

日本飲食影劇作品的重點始終不脫幾個主軸:一來像是發揚江戶時代職人精神,將食材處理、烹調技術、宴客擺飾昇華到極致藝術層次的《將太的壽司》《料理仙姬》,又或者是主打治癒現代人被都會叢林所摧殘的受創心靈之於《深夜食堂》《孤獨的美食家》

另一方面,以餐廳為場域的日劇,則訴求「顧客至上主義」,探討團隊精神的凝聚,繼而貫徹「顧客就是上帝」的日式款待精神的《奇蹟餐廳》,或者以新手菜鳥邁向料理職人的成長之路為賣點的《料理新鮮人》,甚至是以料理作為凝聚家庭紐帶的情感認同媒介的《多謝款待》《午餐女王》

琅琅上口的美食系日劇一字排開,象徵食物不再只是維持生存的工具,更作為一種認同的傳遞媒介,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不斷地的建構與再建構自身民族關於飲食文化的敘事,並勾勒出足以代表日本主體性的獨特認同。

結合餐廳經營與美食的經典之作,當推1995年由日本喜劇大師三谷幸喜執筆的《奇蹟餐廳》。三棲日劇、日影和舞台劇皆創作甚豐的三谷幸喜赫赫有名,他最擅長挪用舞台劇的表演形式,在簡單的場景跟人物結構中,運用精妙的人物對白或旁白,營造出哲思的況味。

《奇蹟餐廳》描繪一家陷入經營困境的高級法國餐廳,在傳奇侍者的組織下重獲生機的故事。在輕鬆詼諧的劇情之餘,也帶領觀眾一睹法國料理獨有的文化底蘊,乃至廚房、酒庫等地隱藏的玄機。這齣日劇全盛時期的巔峰作品,被日本及亞洲所有研究日劇的人奉為十大經典之ㄧ,歷久不衰的傳奇口碑,歸功於三谷幸喜的黑色幽默。且囊括歌舞伎國寶演員松本幸四郎、山口智子、鈴木京香和配樂家服部隆之,難得齊聚一堂的一時之選,將該劇推向美食系日劇的元祖殿堂。

5
圖片來源:《奇蹟餐廳》劇照
《奇蹟餐廳》(1995年富士電視台)劇照

遺憾的是,此奇蹟「餐廳」非彼天國「餐廳」。儘管千百種範本珠玉在前,《天國餐廳》隨手臨摹照搬都能製作出一部合格的美食日劇;但本季由石原里美領軍的《天國餐廳》,卻大爆冷門地打出一手爛牌──意味不明的台詞,讓人屢屢出神的脫力系情節,和欠缺默契的演員班子,組合起來儼然是畫虎不成的四不像。石原里美江河日下的聲勢,將遭受嚴重考驗。

同類型經典日劇推薦:奇蹟餐廳(1995年富士:松本幸四郎、筒井道隆、山口智子)、料理新鮮人(2007年日本:松本潤、香里奈)
#04《偽裝不倫》——愛情,多少人假汝之名
  • 主演:杏、宮澤冰魚、仲間由紀惠
6
圖片來源:《偽裝不倫》劇照

在日劇界已然歷經無數辯證的後不倫戀時代,《偽裝不倫》試圖提出一個嶄新的叩問──所謂的未婚女性,若然假稱其已婚,是否可能在婚戀市場取得更高的交易價值?

這個問題置放在日式文化的脈絡下理解非常有意思。由於「不倫」在日本人眼中,始終蘊含禁忌刺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耽美沉溺又無法自拔的悲劇美學色彩。在窒息保守、壓抑個人性的日本社會裡,是一種短暫逃避現實的必要喘息,也是人性的真實體現。

正因為「人妻身分」與「不倫行為」構成一組矛盾又充滿衝突張力的詞彙,意味著以婚姻制度為界畫定出合法/非法的灰色地帶,提供了情慾流動的遐想空間,更能呈現出人性、愛情、法律與道德的複雜辯證。

從偽裝不倫的情節設定,不難看出劇組試圖將不倫戀、姊弟戀、未婚偏見等性別議題融鑄一爐的蛛絲馬跡,只可惜編劇功力不夠,大大弱化了議題開展的格局與張力。

同類型日劇推薦:晝顏(2014年富士:上戶彩、齋藤工)、其實並不在乎你(2017年TBS:波瑠、東出昌大)
#05《魯邦的女兒》——符號化的永恆少女
  • 主演:深田恭子、瀨戶康史、渡部篤郎
7
圖片來源:《魯邦的女兒》劇照

高汰換率的日劇市場中,深田恭子絕對是值得一書的傳奇女伶。稱不上是精湛的演技,千篇一律的角色,不過憑著數十年如一日的青春不老和愛嬌可人的少女形象,令她多年來始終穩居主演當家花旦的地位。出道作《神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到後來主演的《富豪刑事》《專業主婦偵探》,均以「永恆少女」的形象立身於世,深受觀眾愛戴擁護。

本季《魯邦的女兒》也不例外,描述怪盜世家L一族的小女兒,與警察名門的後代墜入愛河,卻得面臨警察 vs 神偷是對立世仇、不容結合的苦戀,號稱現代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以感官獵奇為訴求,結合喜劇誇張演出,再加上演技派渡部篤郎等綠葉幫襯,雖未見太過深奧的道理,卻也頗能將觀眾從壓抑內斂的社會氛圍解放而出,不失為一帖夏日消暑的清涼劑。

同類型日劇推薦:富豪刑事(2005年朝日:深田恭子、夏八木勳)、專業主婦偵探(2011年TBS:深田恭子、藤木直人)

總體觀之,2019夏季期日劇並未跳脫過往慘澹經營的模式。《凪的新生活》從微觀面向探討人情疏離與日本人際網絡中幽微的潛規則,照見日本社會集團主義的異化/反異化論爭,並反思個體從主流文化出逃的另類生活可能。另一方面,《監察醫朝顏》向8年前的311震災致意,除了知識上想要了解災難、意外與死亡的意義之外,更在情感和存在的層面上,探詢家庭與個人的療癒之路如何成為可能,是兩部在夏日喧囂中值得靜心品味的新作。

參考資料

  • 山本七平,「空気」の研究(文庫版),文藝春秋,1983年。
  • 村上春樹,神の子どもたちはみな踊る,新潮文庫,2002年。
  • 村上春樹,物語はいつも自発的でなければならない,広告批評,1999年10月号。

同場加映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ld editor

每個物件都因為各種細節的差異而有著截然不同的樣貌呈現,我們是一個在意細節的編輯團隊,想好好地說出屬於生活風格的醇厚故事。Every little detail matters.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