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hji Yamamoto

「我想保護女性免於某些事物的侵擾」孤寂又叛逆的黑色詩人——山本耀司

「我想保護女性免於某些事物的侵擾」孤寂又叛逆的黑色詩人——山本耀司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在發表會的服裝樣品出來的當天晚上,山本耀司怎麼看都覺得不滿意,於是讓員工把所有衣服都扔進洗衣機洗了。這些衣服第二天直接登上了山本的時裝發表會秀場。這次時裝發表會非常成功,山本耀司這些丟進洗衣機的衣服從此被稱為「褶皺美學」。

文字:Mindflowjournal心靈工作室 Ken Kung

大多數公眾認為或者正在追隨的美,正是山本耀司要擊得粉碎的東西。這種「叛逆」就是藝術家們迷人的地方。因為「孤寂」同「叛逆」,激發靈感與創作力;因為不跟隨大眾,藝術家更覺「孤寂」。一但走出心靈上的自由,就像黃河缺堤一樣頃刻覺悟,讓我們拆解山本耀司的經歷,就由他一句說話開始。

山本曾經提及:「沒有人是真正自由的。」

山本耀司的作品不只是服飾時尚,而是他身為人所擁有的心靈出口:他的人生態度、他對設計近乎瘋狂的堅持、他不跟隨大眾的個性、他的獨特人格。以日系純時尚服裝設計的成就來思考,可能會掩蓋他本人的人格魅力,但若你有足夠的好奇心,他是一個你可能不會立刻喜歡上,但是越想要了解更多的人。

山本耀司的童年時代

山本耀司的童年時代起他沒有讓自己感受過自由。他要扛起太多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根據對外的訪談與報導,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爸爸。戰爭對於這個小小的家庭來說是抽象的,充滿著恐懼與不安全感,父親到底去了哪個戰場,他們無從知曉,只是在多年以後收到了一封父親犧牲的信函,上面寫著:戰死於菲律賓碧瑤東方山地戰役。

因為沒有父親,家庭負擔落到媽媽身上,小時候眼見媽媽成日被親戚欺負,導致山本從小到大都完全不信任成年人。山本幼年生活的地方屬於東京的貧民區,所謂的下町,家附近充斥着妓女。「我們都是被嫌棄的人、被討厭的人、不被喜歡的人。如果不介意自己被嫌棄,反而一直努力的話,到最後反倒會變成受人喜愛的人。」

他家旁邊有一個電話亭,經常有妓女在這裏打電話。她們會倚著門框,小腿交叉起來,往往穿著誘人的美國進口的高跟鞋。但是因為高跟鞋而顯得突出的小腿,整個畫面與氛圍讓小小的山本覺得好醜,完全失去了女性所應該具備的清新溫婉和柔媚(這個在他心目中完美的女性形象來自他母親)。一個小小種子在潛意識成長,成年以後,山本一直對高跟鞋有着天生的恐懼,甚至乎他覺得高跟鞋對於女人就是一種災難,而只有穿着平底鞋,樸實地自然地行走,才能顯示女性的柔媚。

有趣的是,看見一個女性穿高跟鞋,每個人看到的就未必產生這位藝術家腦中所想的感覺。就是因為他的童年,他的家庭,他所身處的社會環境,他的個人內在思考模式,造就了他的獨特想法,再而激法他透過時尚創作去表達。

深植於潛意識裡的母親形象

在山本耀司的記憶裡,母親從來不曾大罵過他,只是無奈地跪在房間的榻榻米上悄悄掉眼淚。這時候的母親,跪坐在榻榻米上,一襲裙擺在身體周圍散開,身體在哭泣中不規律地抖動,一種女性身上散發出的魅力讓偷偷站在門縫觀看的山本耀司覺得很美很美。

他人生第一次從母親身上看到了女性的優雅和動人。這是山本人生中第一次對於服裝和人體搭配產生的美感保存下來的記憶。他對於美,與女性的姿態,母親的形象在潛意識裡牢牢掛勾著,為未來的意念植下固執的設計世界觀。

戰後那個時代的日本,日本人的命運是無法受自己支配的,尤其是在日本傳統社會下的女性。從童年開始,山本就是通過女性來觀察這個世界,而當時的日本社會對於女人是非常不公平,作為一個男人,他覺得操縱這個社會和操縱女人的男人都是罪惡的。

這想法你可以說是過於偏執,但不能不了解在一個小孩眼中,父親的缺值是導致母親受盡工作上社會上或親戚的欺負,間接破壞了他的童年人生,年輕時的他是憤怒的。山本有多愛母親,就會有多大的痛苦與鬱悶。

山本耀司的母親山本富美是一個溫婉賢惠的女人,為了支撐家庭,母親只能把山本寄放在自己的娘家照顧,而自己則在位於東京新宿開了一間小小的裁縫店,叫做富美洋裝店,為人們定製成衣。在山本的記憶中,基本找不到母親寵愛他的畫面,只知道母親成天瘋狂忙碌在工作中。他感受到母親是為了他,為了家庭承擔很大責任,但父親的缺席,母親的忽視使他童年過著缺愛的生活。

藝術無疑是他喜愛的,最終為了母親,他還是選擇了大學的法律系。但這根本不是他天賦所在,加上戰後的日本氣氛,他慢慢沒有心機上學,一天無所事事,開始拒絕人生,也成為了所謂的「迷惘的一代」。大學畢業之後,山本對社會生活帶有很強烈的拒絕感,他一直在退縮,他只要求進入母親的裁縫店中打工,為童年缺乏母親的愛尋找出口,或者逃避。在他30歲左右的時候,曾有過空白的10年。

人生就是走過一座山,看見自己仍在另一座山。到了另一個階段,出走巴黎給了山本耀司新的靈感,那種迷惘的自由也讓他沉迷。他沉迷在巴黎紅燈區,沉迷在夜總會,沉迷在街頭遍地都是的色情旅館,沉迷在酒精和玩樂之中,沉迷於那些妖艷的女人中間。

人生其中一樣矛盾,就是山本童年時心中完美的女性形像,應該是母親一樣的辛勤溫婉賢惠,而他本應最討厭就是放蕩低俗的妓女原形。父親去世後,守寡的母親此後的衣着總是非常嚴肅。「她讓我意識到冷靜、節制的美。」山本說。

RTR1BQHI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這種顏色也和新宿活躍的妓女們身上鮮艷的顏色截然有別。偏偏因為脫離了母親後,他卻不能自拔沉迷在他潛意識中最討厭的生活當中。往往我們最恐懼最討厭的,宇宙一定會讓我們一再經歷,直到學懂一些什麼。山本的這個階段在心理學上是一種對母親抗議的投射,因為他迷失了,在還未找到自己是誰的階段,要逃離母親最好的方法就是叛逆地衝去選擇的另一邊,這是大部份人必經的反叛行為。

對於一個未來的藝術家來說,似乎這一切沉迷與墜落都不算什麼,似乎都是一種成為藝術家的前奏,是供給他養份的珍貴經歷。山本靠自己逃離這一切深淵。山本的深沉,覺得缺愛的自己不完美,他討厭完美。他認為完美是虛偽而膚淺的,醜陋的,所以他覺得缺憾美才是真實,他的作品獨突在剪裁的不對稱。他從人類製造的事物中希望看到缺憾、失敗、混亂、扭曲。這些一步一步成就了他的創作路向。

由不完美到接受不完美

在1977年,山本耀司的第一場時裝秀舉行。在發表會的服裝樣品出來的當天晚上,他怎看都覺得不滿意,於是讓員工把所有衣服都扔進洗衣機洗了,曬乾衣服之後的衣服帶有一種自然揉搓的皺褶,更加顯示了衣服面料的自然和隨意。於是,這些衣服第二天直接登上了山本的時裝發表會。發表會非常成功,山本耀司這些丟進洗衣機的衣服從此被稱為「褶皺美學」。

一直以來山本耀司的成衣都針對女性,他希望給獨立女性設計符合時代感和她們身份的職業裝,他認為男性化和舊時代傾向的職業女裝是在被男權社會的約束下的產物,貶低了女性(縱然是他的個人想法),得不到一點自由。

「我想保護女性免於某些事物的侵擾──或許是男性的眼光,或冷風。」
b_focus_on_yohji_yamamoto
Photo Credit: Yohji Yamamoto

1981年,山本在巴黎開了一家小小的時裝店。1982年,巴黎時裝發表會在羅浮宮召開。

「進入時尚界不久,我便意識到自己適合黑色。那時,我覺得手工匠人可以把自己隱藏在黑色後面。黑色是匠人的驕傲。」在這次發表會上,山本以黑色的色彩為主,並且隨意在衣服的某些地方開了一些小洞,讓輕鬆的面料鬆鬆地包裹住模特的身體,款式簡潔得體,回歸自然。

這種風格完全和巴黎時裝當時的主流風格不符合,甚至還有媒體在他的時裝照片上打上了紅色大交叉。這種離經叛道的黑色在西方看來是喪服的顏色。但山本耀司也只苦笑一下,他全然接受自己。因為他始終認為,創造事物就等於破壞事物,創造一種時尚就等於破壞一種時尚,創造一種美也等於同時破壞一種美。

他是破壞與創造的先行者,當他找到了自己,相信自己是對的,他就有源源不絕的勇氣去面對大眾。

當時的日本已經有很多女性穿著山本的服裝,這些女性被稱為獨立女性。這種獨立女性似乎有着一種讓男人無法輕易接近的氣質,十分自信而剛強。可能這種概念源自小時候一直看著母親的辛勞,一種好想自己有能力保護女性的內心想法。他的女裝是為男權社會下的女性設計的保護。

「他們關注著每件裙子、每件襯衫、每件夾克的尊嚴。」
RTS11D1A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創作是一種表達,而最強的意念一定是最個人化,由心底那一團火噴發出來才最有力量。

山本耀司在2009年因金融海嘯宣布破產。的確與商業成功的時尚界巨頭相比,習慣於逆潮流而行的山本更像是一個孤寂叛逆的詩人。在大多數時間裡,他都是一個躲在工作室裡創作,像個剛學會畫畫的孩子般癡迷。整整40年的服裝設計生涯,讓山本耀司從當年的時尚界新星變成了如今功成名就的大師,2011年,他獲得了由法國文化部頒發的法國藝術文學最高勛章— 司令勛位,讓破產已兩年的山本到達了榮譽的巔峰。

執著與表達的慾望

很久以前聽過一句說話,念念不忘。「無論是科學,文學,歷史,藝術,宗教,每一個領域到最後離不開哲學。」就是時裝,看見山本的成功,會了解到一門生意推展到一個層次,一切來自他本人內心單純的執著與想表達的慾望。有關與大眾背道而行,是必要經過很痛苦而充滿漫罵與無視的過程。是一場有關尋找自我和勇氣的旅程。

當山本耀司經歷了失敗,學會接受自己風格時,突然,圍牆打破了,他感到完全的自由,一種由內在產生的自由。「我就是創始人」。他知道如何用自己的聲音去表達自己,最終發現自己的內在力量和必要的傲慢。

小時候我們時常會設想以後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想一事無成。」這是山本耀司的答案。他是既誠實又善於欺騙,既孤寂又叛逆的黑色詩人。在他身上你感到謙虛與傲慢同在,閃亮的光輝下,不變的是他對時尚工匠般的執着,抵抗一切媚俗的可能。正如他的宣言:「我設計的作品從來不追隨潮流,所以它們永遠都不會過時。」

我永遠也記得,在漆黑的電影院內,寬大的銀幕放映著71歲的山本早上起床,一個很簡單的家。他領著家裡的秋田犬走到公園,沿途有櫻花,老人家小朋友,平凡而快樂的東京人。回到工作室拿起畫筆繼續未完成的畫作,一會兒又思考新一季的設計,拿起黑布隨意剪裁,自在。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同場加映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讀者投書

投稿請寄到 [email protected] 來信請附上投稿人真實名字、email和電話,並直接附上投稿內容(word,純文字皆可)。我們會在收到稿件後24小時內回信,建議勿一稿多投。 另外為了國際版翻譯需求,也請附上想要刊登的英文作者名稱。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