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s "Camp"?

坎普風格是什麼?故事可能得從凡爾賽宮的「娘」講起

28 Aug, 2019
坎普風格是什麼?故事可能得從凡爾賽宮的「娘」講起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坎普風格的創意,往往偏愛悖逆自然(unnatural),有狡獪(artifice)和誇大事實(exaggeration)的意味在裡頭。是令人覺得好玩的,沒有嚴肅的感覺,而且創作者在製作這種作品的時候,不會預期有人評判作品的好壞,也不會理會那些批判者,純粹是為了自己開心罷了。

今年5月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Met Gala,訂出了坎普風格(Camp)的dress code。出席者的衣著,也再次惹來討論,討論的不止是好看或者不好看這麼簡單了,還討論何謂「坎普風格」,以及眾位出席的賓客之中,誰的衣著「合格」——合坎普的風格,誰「不合格」。何謂坎普風格呢?這不是簡單一句「美」或「醜」就能說得明白的。

「坎普」這個辭,是從何而來的呢?原來是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凡爾賽宮。當時凡爾賽宮這座大莊園,是用來馴養皇室貴族的地方,他們來到這裏,就沒有人跟他們論政談時事了,只有許多舞會晚宴聚會要參加,令他們每天也要費心研究如何穿著華麗,如何與人爭美,而在聚會時,彼此談論的話題,就是在人家背後講壞話。

這種生活,對那時候的貴族男士來說,還真有點「娘」。而凡爾賽宮裏最「娘」的佼佼者,就是路易十四的弟弟。他雖然也是公爵,在凡爾賽宮裏卻是沒有名字的,所有人只尊稱他為「先生(Monsieur)」。他偏好穿女裝的華麗錦衣,而上述的舞會,往往也是由他舉辦。他不問世事,言行舉止,與當時的貴婦一樣。

SHNNVW9ralFBZnlrcEJhZG9PdzlPTnVNMkgwd1ht
Photo Credit: Netflix
影集《凡爾賽宮》中,路易十四的弟弟奧爾良公爵 菲利普一世

但他這種生活,是國王刻意安排的,以防他和自己爭王位。路易十四國王在打仗的時候,往往從凡爾賽宮搬出大量珠寶衣飾,運到戰場裏,在軍營裏築起大帳篷,在帳篷裏擺賣這些衣飾。軍隊裏的人可能是為了討好國王,往往也買這些奢侈裝飾品,裝在營篷和戰車上。

就是因為凡爾賽宮的「娘」事,居然由國王傳到軍營(camp)裏,有劇作家就在法語「se camper」後面,加上新的闡釋:士兵上前線本來是為了打仗的,但是現在呢?士兵身在前線的軍營,也可能要打扮得像凡爾賽宮裏的貴婦一樣。

軍營從此開始,就不止代表戰鬥的前線了,也可能是代表士兵裝貴族。但是那些奢侈的衣飾,卻又是貨真價實的,是從凡爾賽宮運來的高貴上品。如果你是那些士兵,感覺是何其複雜呢?該覺得榮幸還是尷尬呢?該認真看待這些寶物(卻不懂得欣賞),還是當它們是華而不實的廢物呢?

公爵因為王位鬥爭而以女裝美服打扮,士兵因為國王親臨而在陣前裝成貴族大爺。如此虛偽造作、不男不女、彷彿有一點點沐猴而冠的感受,就是坎普的起源。

在20世紀中期,著名學者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撰寫57段筆記說坎普風格(Notes on ‘Camp’),自從這篇文章出版之後,坎普風格勉強能登上大雅之堂了。這57段文字是筆記,而不是嚴謹的論文,因為桑德認為這種寫法能配襯坎普這種風格。學者談論坎普風格時,常常引用桑德筆記中某幾點,概述那幾點的大意如下:

  1. 坎普風格的文藝作品,往往偏愛悖逆自然(unnatural),有狡獪(artifice)和誇大事實(exaggeration)的意味。坎普風格是甚麼樣的一種品味呢?是令人覺得好玩的,沒有嚴肅的感覺,而且創作者在製作這種作品的時候,不會預期有人評判作品的好壞,也不會理會那些批判者,純粹是為了自己開心罷了,而做出這種作品也只是為了令知音的人歡喜。
  2. 坎普作品的創作者,是很認真地做出作品的,而且還刻意過分地認真做,但又裝作沒有,使作品有戲謔的味道。平常人習慣認為是二元對立的事物,例如好壞、美醜、男女、陽剛氣與陰柔性情(陰陽),卻因為這些作品刻意誇大它,但又以輕浮態度(frivolous)看待,故而令人心生新的驚喜,有了這種驚喜之後,觀眾或讀者的反應,可能就只有一聲失笑,但這一聲笑,不是嘲笑,而是感應到一份對人性的慈愛(tender feeling)。故此,以文字描述坎普作品時,往往要用引號,例如說那不是燈,是「燈」,不是女人,是「女人」。
  3. 上佳的坎普作品,因作者做得太認真而令人以為他的性情輕浮,因作品實在很糟糕而成為上品。

著名藝術家安迪沃荷(Andy Warhol)1963年電影作品《理髮》(Haircut),就是坎普作品的例子。電影中有三個人,一人坐在椅上,理髮師為他剪頭髮,另一人坐在一旁,看理髮師為人剪頭髮。這部電影非常認真地拍攝這個過程,卻沒有導演,沒有剪接,沒有編劇,但是將顧客與理髮師真實面貌表情拍下來。這是電影嗎?如此拍攝出來的「電影」,正派的好萊塢電影家也許是不屑一看的,他們心裏可能說:這樣子隨便拍的片段,幾乎沒有後期製作過,能拿出來見人的嗎?甚至可能說這是浪費膠卷。

MV5BOWMxOWQ1ZTgtNTA1NC00NDFjLWEzNjgtODgy
Photo Credit: Haircut,來源: IMDb

安迪沃荷這部「電影」,很不像電影,不像得幾乎像是在騙人,但是電影中的理髮師和顧客是真的,他們的表情與舉動,也是真的。反過來說,平常人所看的電影裏,演員只是在扮演角色,角色是劇本虛構的,剪接、聲效,是製作者後來加上去的,這些平常的電影,全是「夢幻泡影」,全是假的,頂多是演得真而已。

這部電影,打破電影畫像的真與假,原來當時沒有電影是如此從觀眾的世界取材的。觀眾如果是知音人,大概會感到滑稽的意味,自問:自己去剪頭髮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麼多古怪表情呢?而電影中的三個男人,也居然沒有半點陽剛氣,理髮師剪髮時,很溫柔細心,怕剪多了,弄壞客人的髮型。而坐在理髮刀下的男子,同樣是很有禮耐心回應理髮師的話。怪不得學者談論坎普風格時,會以這部電影為例。

AP_19126855492903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今年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晚宴裡,Katy Perry穿上了一盞水晶燈洋裝,死物與活物這兩個對立的觀念,算是打破了。如果想更上一層樓的話,水晶燈要做得更認真一點,不要以電池供電,而是要連接電線和插頭

文學藝術,琴棋書畫,在中西風俗文化裏,經典的依然是經典,美依然美,要學習的話依然要花很多時間和功夫。不過,舊日的社會階級已經沒有了。文藝的創作者、表演者、欣賞者,本來是貴族的修養與閒情,到了現代社會,卻不得不「逼文為商」,但是經典文藝畢竟不是生意買賣。坎普風格,可謂是現代社會這種新「土壤」中的「變種植物」,這種新「土壤」是怎樣的呢,就像沃荷的金句所說:

東京最美的東西,是麥當勞。
斯德哥爾摩最美的東西,是麥當勞。
佛羅倫斯最美的東西,是麥當勞。
770px-Salomé-_a_tragedy_in_one_act_pg_7
Photo Credit: Public [email protected]
19世紀Aubrey Vincent Beardsley的作品,描繪的是王爾德《莎樂美》(Salome)裏的角色。其作品,在英國19世紀末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之中,算是代表作,而桑塔在「坎普筆記」中曾經說,這次新藝術運動中,很多作品也是坎普風格的代表作。在《莎樂美》的劇情中,主角莎樂美公主愛上先知,後來為求得到先知的頭顱而跳豔舞,最後還跟這個頭顱談情說愛,是富有坎普風格的作品
on8a3mctt2oqau79lob2pn4qso1xt5
Photo Credit: Gucci
Gucci 2018年的時裝秀,便曾以坎普風格為靈感展開,圖中的模特兒手中抱有一個假的頭顱,頭顱的面貌和模特兒一樣
59966154_10156948434466013_2902346011655
Photo Credit: Gucci
Jared Leto在今年出席坎普風主題的Met Gala時,手中拎的這顆假頭顱,同樣採用了一比一比例的擬真還原

學習經典的文學藝術,對很多現代人來講,就如前述的法國士兵,受路易十四親臨觀戰所逼,而要亂穿凡爾賽奢侈美衣。而現代的文化藝術創作者,有時候就只好極認真地做出極誇張作品出來,博君一粲。有人笑了、驚喜了、嚇到了,這還好,至少比孤芳自賞好一些。

參考書目:

  • Eco, Umberto (ed.), On Ugliness, London: MacLehose Press. 2011.
  • Holliday, Ruth & Tracey Potts, Kitsch: cultural politics and taste, United Kingdom: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12.
  • Sontag, Susan, ‘Notes on “Camp” ’, 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 United States: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Page 275-292.

同場加映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麥敬灝

香港出生。作品散見於各大網絡媒體網站及信報,2016年曾為《信報》香港掌故專欄主筆。曾獲青年文學獎小說獎。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