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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不該成為藝術,而是一種紀錄」——中平卓馬

07 Aug, 2019
「攝影不該成為藝術,而是一種紀錄」——中平卓馬 Photo Credit: 亞紀畫廊提供

比起中平卓馬,大部分的台灣人可能比較熟悉森山大道,卻不清楚兩人在未成名以前,曾是天天一起喝酒、玩耍、一起在街上胡亂拍照到天亮的摯友。

當左派刊物《現代之眼》的編輯成了攝影師,他用開關的鏡頭取代了雙唇,用握筆的手指按下快門,屏蔽了語言和文字的敘述,他所拍攝的畫面是藏不住的思想,一張張藉由創作者的經驗和意識偷渡的、銳利的靈魂碎片—他是中平卓馬,透過攝影質問,藝術是什麼?人是什麼?以至核心的根本問題 「什麼是真實?」

圖1中平卓馬,無題,1980s,來自《中平卓馬1000》Nakahira_Tak
Photo Credit: 亞紀畫廊提供
中平卓馬,無題,1980s,來自《中平卓馬1000》
「攝影不該成為藝術」

60年代是變動的時代,學運、嬉皮、隨戰後嬰兒潮的捲動撲向現代社會,那時期的日本攝影家,比起中平卓馬,大部分的台灣人可能比較熟悉森山大道,卻不清楚兩人在未成名以前,曾是天天一起喝酒、玩耍、一起在街上胡亂拍照到天亮的摯友。

1968年美術評論家多木浩二、攝影家中平卓馬共同策畫,邀請詩人岡田隆彦及攝影家高梨豊共同創辦了實驗刊物《挑釁》(Provoke),並邀請森山大道加入第二期的製作,正如《挑釁》的宣言「為了思想的挑釁式資料」,這本雜誌只發行了三期即結束,當時的他們認為,攝影並非傳達情報或解答的媒體,而是追求真實的質問「我們這些攝影家所能夠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去捕捉既有語言已經無法把握的現實片斷,以及必須對語言、對思想積極地提出若干資料,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如此「粗粒子.搖晃.失焦」的風格帶給日本攝影界巨大的衝擊,但戰後前衛藝術幾乎無一倖免,必須面對被收編的命運,正如中平卓馬在《為何是植物圖鑑》〈所謂紀錄之幻影〉中所說:「為了語言的目的而創造的挑撥性資料。」停刊後,森山大道與中平卓馬也逐漸走向不同的創作方向,他們告別年輕時在午後一起捕捉午餐的大海,告別在石頭上激辯等衣服晾乾的空檔,中平卓馬在《森山大道 犬的記憶》紀錄片中說 「攝影不該成為藝術,攝影不應該用來表達情感,當它成為一種不折不扣的紀錄時,它才有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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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相機與世界衝撞

在這爭論言語如何描述高/低藝術、菁英/大眾文化、真實/再現的命題裡,喋喋不休的理論、哲學與評論家或許會勾起你的睡意,但中平卓馬透過特有的紀錄方式,用一生的時間處理,他和自己,還有與這世界的相處之道。

站在他的作品面前,觀者所見所聞是那透過機器般的義眼,亦或是血肉之軀所建的靈魂之窗,顯影後所留下的諸字片語,他的文字、畫面如切片般,連他的記憶都不能肯定,自己所追逐的焦點是什麼、怎麼看、在哪裡,或許只有一點是肯定的,他選擇相機作為與真實世界衝撞的奇點,卻在混沌中碰見了近代藝術至此,如鬼魅般糾纏不清的真.假命題,差點連命都賭上,如此的瘋狂。

反對從個人立場出發來描繪世界、拒絕以單點透視統御世界的企圖,而是建構變動不居的無數視點。——中平卓馬
圖3中平卓馬,氾濫,1974,攝影裝置_Nakahira_Takuma,_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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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卓馬,氾濫,1974,攝影裝置

「我對未來感到一籌莫展, 我只知道我大概不會再拍照了,因為我想我不會成為記憶的收集家。」——中平卓馬

家只存在遙遠的夢裡

1977年中平卓馬在自宅中急性酒精中毒,病後短暫失語且喪失部份記憶,大病初癒的隔年他與妻小到沖繩旅遊,當時他為兒子拍攝了一張照片,透過觀看自己所拍攝的照片,他才想起這是他的兒子。有一次他問10歲的兒子,對他而言家是什麼,他兒子說:「和哪兒的家都一樣啊,」中平卓馬在書中喃喃自語「或許對他而言,家僅僅只是一個住宿的地方而已,毫無權威或其他意義。」

在《決鬥寫真論》〈家·攝影—雙重的過去迷宮〉中平卓馬寫道:「家——當然不是指房屋建築——在遙遠的地方,卻又縈繞著離我們最近的記憶。家是追憶,甚至可說是某種屬於夢的領域的東西,尤其是對於我這樣打自出生以來就沒有家、到處輾轉租著房子、不停在都市流浪的中產階級而言,那種感覺更是無法逃避。無庸置疑,家只存在於我遙遠的夢裡。」

「回家吧,說著說著,卻感到其實我無家可歸,我想我只是一個木頭的節孔,一個木頭門上的節孔,就像暗箱相機房間的鏡頭一樣的東西。通過我,妻子、兒子、貓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有著正像與倒像的關係,我不知道究竟何者是正,何者是反,若這是正像,那麼另一個就是倒像;若這是倒像,那麼另一個就是正像—無論如何,我都只是一個節孔,只是一個洞罷了。洞,代表不存在。」——中平卓馬《決鬥寫真論》〈插曲〉1977

圖4中平卓馬,無題,1980s,來自《中平卓馬1000》Nakahira_T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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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卓馬,無題,1980s,來自《中平卓馬1000》
消失的作者

那最後的一晚中平卓馬喝多了,急救後只有一半的他回來,另一半充滿雄辯與激昂情緒的他,如同他在海邊所燒毀的記憶與作品,跟酒精一起流向大海,他也如願以償,成為他作品裡消失的作者。在紀錄片《森山大道 犬的記憶》中他說當自己出院後一直想著的「首先,我要當一名攝影師,要我放棄攝影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一直相信自己的命是當攝影師的。⋯⋯」,中平卓馬和其他同期的攝影師不同,他徹底的將攝影延伸至身體,他的攝影是提出攝影動作的行為。

「就抵抗現實而言,知識等等不可能產生任何幫助,只是綁手綁腳罷了。」——中平卓馬《決鬥寫真論》〈插曲〉

在這部森山大道的紀錄片中,中平卓馬被問到2003年在橫濱美術館的大展《原點復歸——横浜》,戴著紅色鴨舌帽穿著紅色大外套,背後寫著大大的白字BOSTON,中平卓馬拿著相機站在海邊欄杆基座微微高起的水泥上,他看著下方微弱的的海流拍打著牆,按下快門,不知是受到顏色的影響,還是真的,他頑童般的背影少了些憂愁,他看著浪花回頭對鏡頭笑說:「我又成為一名幼稚的攝影師了」,此時此刻攝影是什麼彷彿已不重要,在每個日常離家的早晨,中平卓馬日復一日的跟著相機去散步,有些人說他是「變成相機的男人」,直到2015年離世,中平卓馬與他的攝影,至始至終沒有分離「中平接受了現實,繼續他的攝影之旅。」

圖5_中平卓馬鴨舌帽1
Photo Credit: 亞紀畫廊提供

參考資料

  • 《Provoke》,1968年
  • 中平卓馬,《来たるべき言葉のために》,風土社出版,1970年
  • 中平卓馬,〈循環:日期、地點、事件〉,1971年
  • 森山大道、中平卓馬,〈森山大道 犬的記憶〉,NHK,2010年
  • 中平卓馬、篠山紀信,《決鬥寫真論》,黃亞紀譯,臉譜出版,2013年
  • 中平卓馬,《為何是植物圖鑑》,吳繼文譯,臉譜出版,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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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Millie Meng

左腦發明飛機、右腦創造鳥。Left brain invents an airplane, right brain creates a 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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