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The Locals Go?

倫敦最酷的屋頂酒吧與一眾文青潮店,讓當地居民的樣貌越來越模糊

倫敦最酷的屋頂酒吧與一眾文青潮店,讓當地居民的樣貌越來越模糊

都市「仕紳化」在倫敦直達高峰,在文青潮店林立的同時,也出現抗議民眾認為價格高昂的文青小店開在人均收入最貧窮地區實在諷刺,而逐步提高的房價也慢慢的趕走原來窮困的居民。

「Frank's Cafe」又開放了。

這個曾號稱倫敦最酷、最次文化的屋頂酒吧,我不只一次耐著性子排起長長的隊,等門口保全點頭,才順著被漆成粉色的樓梯往上,穿越了不斷搔首弄姿擺拍的人群,拐個彎踏上屋頂台階,剎那間,倫敦市景在眼前展開來。

說來浮誇,畢竟倫敦屋子矮,要看到市景並非難事,然而人們依舊樂此不疲地前來。Frank's Cafe的運營團隊Bold Tendencies聰明絕頂,除了找來曾在Herzog & de Meuron團隊(代表作為Tate Mordern新館改建案)工作的Oliver Cooke和Francis Fawcett合作設計屋頂建築,每年還以當紅主題策展,邀請藝術家在屋頂安放裝置藝術,並開辦藝術講座與實習,非常正統、非常討巧,大人小孩在藝術裝置中穿梭擺拍尖叫,夕陽西下,遠方的倫敦眼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此景美好。

Frank's Cafe位於Peckham Levels的頂樓,其大樓原型為電影院暨空蕩蕩的停車塲,所在地Peckham的主管機構Southwark行政區政府認為這個空間該被妥善利用而公開招標。2015,Make Shift團隊標下此大樓,除了一樓仍保留電影院功能外(由於Peckham是非裔移民為主的區域,這間電影院的看板上滿滿都是非裔影星,無一例外),其餘樓層在團隊進駐後改造成複合式的Crazy Golf、餐廳、瑜伽教室、藝術家工作室和屋頂酒吧,只差餐廳改成全素食外就一網打盡所有倫敦潮流,極其陰險。

從交友軟體上每20個人裡就有一個人的照片是在這拍的,你就知道Peckham Levels有多紅。

年輕人越來越多,當地居民的樣貌越來越模糊

其實這是Make Shift的第二個閒置區域改造計畫,第一個則是著名的「Pop Brixton」,同樣都是在地價不高的移民區,Make Shift和他的團隊喊出「offer lasting opportunities to small businesses and local people(提供微型企業與在地居民長久的機會)」的口號,雖然成功吸引了大票年輕人爭先恐後在這鬼混,但在地居民的面貌在其中似乎不甚清晰。

尤其是Brixton,這個地區的居民許多都是二戰後搭著帝國疾風號(HMT Empire Windrush)從加勒比海移民英國協助復甦,他們落腳破舊而凌亂Brixton,發展起自己獨有的文化。

如今,人們還是能從這買到大量新鮮的洛神花、多香果、肉豆蔻、Aji辣椒醬,他們的街頭市場是倫敦其他地方少見的鮮明火辣,白晃晃的蹄膀吊在燈下、豬頭兩眼無神地擺在攤前,無論下不下雨都滿地濕漉漉,魚腥菜臭肉騷,視覺嗅覺雜陳,這一切活色生香多麽不倫敦,多麽的生氣蓬勃的映照著英國這個虛偽的文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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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AKE SHIFT
Pop Brixton一景

這個市場的另一頭就是Pop Brixton,貨櫃屋層層架高的co-working space,裡面妝扮性格的人們各抱著一台筆電埋頭忙碌,外頭形形色色小店賣著古著、手作陶碗、生活選品、蔬食、啤酒,甚至還有日本拉麵,每個週末都有樂團和DJ伴著大型派對,其中還有個社區菜園,提倡永續經營與社區交流,和Peckham levels 一樣活生生被操作成倫敦時下最受歡迎的場所大彙總。隱藏在繁華之後,卻是倫敦都市仕紳化(gentrification)的問題。

原本「暴亂區」的治安變好了,但原本的住戶去了哪裡?

2015年起,都市仕紳化的議題在倫敦直達高峰,東倫敦著名的穀片早餐店Cereal Killer Café被砸,抗議民眾認為這類開價高昂的文青小店,開在人均收入最貧窮地區之一的Shoreditch實在諷刺,同時也抗議Shoreditch區的房價正隨著這類型店家的蓬勃發展而攀升,趕走原來窮困的居民。

都市仕紳化(Gentrification)並非一個新有的概念,1964社會學家Ruth Glass便以Islington在文章中討論倫敦的都市仕紳化。我曾居住的Islington區在我遷入時已經是倫敦中產雅痞區的代名詞,週遭充滿品味精良的肉舖、酒吧、餐廳與設計小店,石頭丟出去隨便砸都能丟到建築師或設計師。

Islington最早是倫敦市旁的小莊園,隨著城市擴張,工人階級搬進Islington,此區的獨棟房屋被隔成一間一間狹窄的公寓,以每間房為單位,勞動者一家子擠在狹窄的房裡度日。隨著二戰後倫敦復甦,Islington的房價飆升,工人階級不再負擔得起租金,只好移動到更東邊的Shoreditch,由中產階級取而代之,城市地景也隨之改變。


半個世紀過後,倫敦的發展已使得Shoreditch的居民高聲怒吼,曾經以次文化與廢墟自豪的東倫敦已經深深地被都市仕紳化的影響,人們口口聲聲地說著現在的次文化重鎮該是南邊的Brixton,然而該區的人可不一定如此樂觀。

2016年時,衛報便以專題探討Brixton的都市仕紳化。某種程度上,都市仕紳化與地區再造緊密連結,有些人回憶著過去Brixton的街道居民緊密來往,鄰人相互照看和睦往來,如今卻充滿新來的陌生臉孔;但也有人認為中產文化的入住使Brixton不再是個滿街癱著毒販、賭徒、幫派成員和醉醺醺的青少年,治安也顯著提升。

至少,Brixton這個在1981年成為倫敦暴亂中心的城市,今日住在這裡人們再也不用幫自己的車和房子額外保險,因為已不會有人隨意地亂丟汽油彈或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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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悲傷的是治安的穩定伴隨著是生活負擔的飆漲,作為地區創新模範的Pop Brixton,賣起一杯6英鎊的Pimms,明顯不是以當地居民為目標群眾。當地居民無法於此消費,來的都是追逐雅痞感的都市中產階級;除此之外,根據Zoopla的數據,Brixton十年內房租暴漲了76%,Shoreditch僅能以62%的漲幅屈居第三。

縉紳化提高社區和城市的價值,直到它們不再適合一般人居住

「縉紳化提高社區和城市的價值,直到它們不再適合一般人居住」,Peter Moskowitz 2017年時在《如何謀殺一座城市:高房價、居民洗牌與爭取居住權的戰鬥》中如此提到。

其實不是不適合一般人,是不適合消費不起的人。

倫敦市有意圖的都市更新與擴張將窮困的人往外圍逼,幫派與毒品問題並未真正解決,只是從女王腳底移到了越來越遠的角落,「仕紳化是一個『取代』的過程,也就是城市裡的多樣性被同質性所取代。」Sarah Schulman為紐約下註,倫敦亦是。

Brixton Village Market的店越來越像Brick Lane,Time Out的咖啡店與生活選物專題越來越常出現這裡的店家,貨架上整整齊齊的是純棉未漂白的高價毛巾、手工香皂與編織藤籃,價格與市中心等量齊觀的文青咖啡店,或著一件破百英鎊的獨立設計品牌毛衣,仿佛倫敦雅痞的秘密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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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雷鬼頭的小鬼們漸漸消失於Brixton街頭,人們在David Bowie的紀念牆旁擺滿了鮮花和玩偶,但這裡也不再是他當年居住的樣貌,城市的更新與人們的離去是一體兩面,跟租金的高漲和既有文化的消失也是。

Peckham車站四處也日漸擺起了小酒攤之類和各式屋頂酒吧,似乎要變成下一個Brixton或Shorditch吧。我還是思思念念的想著朋友口中西非家鄉菜裡的大蝸牛,卻又不知該從何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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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lanor Wang

Felix culpa,拉丁文,愉悅的墮落。曾就讀SOAS藝術史碩士班,現為藝術產業從業者,試圖以偏狹的觀點、醉倒的姿態紀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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