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g Of Light

「我覺得歌最重要就是好聽,好聽就是正義」專訪美秀集團

「我覺得歌最重要就是好聽,好聽就是正義」專訪美秀集團 Photo Credit:美秀集團

在採訪前我聽了《電火王》,覺得跟印象中的美秀很不一樣,反覆思索著那個「不一樣」到底是什麼?原來,我對美秀的印象來自舞台,而那很野很狂的表演搬到專輯中,竟不凌亂也不生澀,追求準確卻不矯情做作,因為「專輯是作品,表演是自己」。

文字:JohnnyWen

在一棟老公寓前駐足,低頭核對手機螢幕上的地址依然感到疑惑,所謂的工作室是指這裡嗎?按下電鈴後,頭上傳來一聲大喊「誰啊?」我退後兩步,朝著二樓窗戶大聲回應:「我們是吹音樂來採訪。」「喔喔好的!」公寓大門同時「噼」一聲打開了,正要推門進入,反被從裡面拉開門的大嬸嚇了一跳。

這裡是修齊、狗柏和冠佑的租屋處,卻也是間名副其實的工作室。鐵絲、木屑、各種零件和工具散置在桌上地上,客廳到處都能看到《電火王》炫炮專輯的成品與半成品。還有不少時代的產物,像是錄音帶、唱盤、卡式錄音機、轉盤式撥號電話機等,這些都是狗柏累積的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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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美秀集團

行李箱和樂器整齊排列在門邊,四小時後,他們將搭乘凌晨起飛的班機前往日本,參加小豆島的shima fes SETOUCHI。我們叫了外賣,窩在小小的客廳邊吃邊聊,有種畢業旅行前一天先到同學家過夜,不小心把零食吃光,還玩了真心話大冒險的感覺。故事有點長,我們慢慢講。

超壞的高中時代

不是我們要排擠新鼓手鍾錡,而是美秀集團的故事,不得不從十年前說起……。主唱狗柏、吉他手修齊、貝斯手珮慈和鍵盤手冠佑,四人在就讀嘉義某間私立基督教完全中學時認識彼此。「國高中分班也就這群人換來換去,所以我們都互相同班過。」每週例行的聖經課與晨會、平安夜舉辦班際聖誕樹佈置競賽,別於普通中學的校園風氣,讓四人上台北讀大學時受到很大的衝擊;封閉的校風,也激發修齊培養出勇往直前的行動力與謀略思維。

「我們高中的時候超壞!」回憶起青春時代的戰績,修齊眼中閃著慧黠的精光:「不是做惡整教官的事,而是玩那種行政戰爭。」由於學校不支持社團活動,演出機會少之又少,社團內鬥嚴重,只要得到表演機會就可能會被其他同學討厭。「我國中參加熱音社,有次好不容易可以上台,卻因為高中學長演出失誤重來,壓縮到我們時間。那時就覺得很扯,不過短短幾分鐘,大家竟然這麼斤斤計較?」

也因此,修齊在高一時便發揮自己的社交特長,主動與幾個重要的表演性社團打好關係,他笑著說:「高二那年成發,我私下去跟其他社團挖時間,做了一些巧妙的設計,讓我們的表演特別長。」但因為那次演出太high,有人在台上脫了上衣,結果當年的成發紀錄影片就唯獨熱音社的部分被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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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美秀集團

另一件讓眾人印象深刻的「創舉」則是發生在高一聖誕夜。聖誕節是基督教學校的大盛事,學生要留校感受節慶氣氛,但無論多麼積極爭取,校方都不允許學生自主舉辦音樂活動。「所以我們就硬上。趁老師們聚餐時,一瞬間把音響器材搬到中庭開始表演,教官看我們唱得很名正言順,以為有申請通過,還請糾察隊幫忙維持秩序(笑)。」隔天事跡敗露後,修齊一口堅持是經過教官同意,讓師長們無話可說。

「我們當初這麼做其實是犯校規,但扯的是,後來美秀組成後,我跟校友會與何東洪老師(校友)回學校遊說,聖誕夜就忽然可以表演了!而且還是學校出錢舉辦。校長上台致詞時還念錯我們團名,說什麼『美秀樂團,平常唱著敬拜讚美主的歌』???」嗯,我想美秀應該是用不來自後山的菸草,敬拜讚美人性情慾的困乏吧。

那次演出結束後,修齊和狗柏才興起找鍵盤手的念頭(原本修齊是吉他手兼主唱,狗柏彈貝斯),於是便邀請冠佑加入,組成美秀集團的前身。「我媽是鋼琴老師,也有在做session,所以一開始是拿她的琴來玩團。」冠佑補充解釋著,他回答問題的描述方式有種認真安分、乖乖牌的感覺,但團員們都說他當時是全校出名的怪人。哪裡怪?所有人笑成一團卻無人應答,於是,冠佑的怪變成一道神祕的謎。

半路出家,寫一首歌就組團

YouTube搜尋「劉修齊」,可以找到修齊從國二開始累積的個人創作。「他們(其他團員)比較像是半路出家,但我是一直都想當音樂人。」然而美秀的創作核心是狗柏?「我那時聽他自彈自唱剛寫好的〈細粒的目睭〉,心裡就想,幹,這比我之前寫的快100首歌都還好聽!」

「那時」指的是大三剛開學。原本不會樂理、彈貝斯只看TAB譜的狗柏,利用暑假學了木吉他,並寫出第一首創作〈細粒的目睭〉。後來他發現了南面而歌的徵選活動,但距離報名截止只剩一週,於是,修齊自主翹課在家把這首歌錄完,交件,獲選,參與合輯錄音,正式組成美秀集團。

狗柏當主唱後,樂團需要再找一位bass手,大家便想到了冠佑當時的女友珮慈。在師大雙修英文和教育系的珮慈,從小學習鋼琴,中學六年都在學校晨會擔任司琴伴奏,卻從來沒有接觸過bass。只因高中聊天時隨意一句「如果玩樂團的話我想當bass手,因為可以拿著樂器到處跑」,開啟了多年後她的 bass 手之路。

2015年底,看完閃靈「鎮魂護國」演唱會後,修齊在大家一起吃火鍋的場合邀請珮慈入團。「這個時間點太奸詐了!因為我很喜歡閃靈。」儘管語氣聽似抱怨,珮慈看起來到挺開心的。我不禁在心底再次默默佩服修齊,連推坑時機都抓得恰到好處,真的是很會。

代打界的奇蹟

美秀的現任鼓手鍾錡是修齊的大學學弟,他同時也是Beyond Cure的鼓手。組過金屬團、曾經代打過血肉果汁機的他,完全看不出小時候也是學古典鋼琴、小提琴出身。鍾錡靦腆地笑說:「我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打鼓後,就回不去了。」雖然他沒有參與到其他人的青春時代,但由於跟修齊只差一屆,而且同樣在樂團圈打滾多年,因此從美秀創團時期便有持續關注大家的動態。

去年前鼓手李威因故離團,鍾錡正式加入,但其實他早在2016年的覺醒音樂祭就曾跟美秀一起表演過。「那年我們被排在週五表演,李威不能來,於是找了另一位高中同學代打。演完原本想放鬆大玩特玩,結果接到顏廷憲(覺醒主辦人)的電話,說是有個香港樂團無法演出,問我們週六能不能再演一場?」修齊表示,因為高中同學隔天無法,他只好臨時再找鍾錡救火:「我們之前從來沒有一起練過團喔!然後他就用超短的時間抓歌,禮拜六早上練一次團,然後就直接上場了。根本是代打界的奇蹟!」

後來李威入伍,鍾錡又代打了四個月。雖然加入美秀的時間不長,但彼此已經累積了許多默契,從現場表演時台上的互動便能感覺到,他不像新加入的成員,倒像是合作多年的樂團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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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美秀集團
美秀集團開張大吉酬賓秀

「其實,我有看你們第一次在實踐大學的表演。」我有點得意地向團員們坦白,不意外獲得大家的驚呼。2016年5月27日,美秀在狗柏學校的國際會議廳舉辦首次專場演出,說實話,那是一場蠻糟的表演。大大的舞台中間,擺放了看起來像是從熱音社辦搬來的音箱和鼓組,也沒有監聽喇叭(據說他們當時根本不知道有「監聽喇叭」這種東西);而那種像電影院、座位越來越高的場地本來就不是為了live而設計,因此音場極差,聲音都糊在一起,大概只能用難聽來形容。

現場倒是坐滿了七八成,觀眾大多是學生,我和友人則是因為好奇,當時他們只釋出三支MV〈懶趴火〉、〈Only Scott Knows〉和〈捲菸〉,而演出資訊就po在影片底下。由於是《美秀集團開張大吉酬賓秀》,演出者只有美秀,而剛組團不到一年的他們根本沒幾首創作,所以整場秀就在修齊的幹話連發、搶救器材問題和認真把歌唱完後,簡短落幕了。

表演糟歸糟,這場活動卻讓美秀認識了影響樂團音樂走向的重要製作人。那時修齊彈到一半斷弦,沒帶備用弦的他雖然一直講話炒熱氣氛,但感覺得出來相當焦慮。忽然,觀眾席中某個人起身衝上舞台,接過修齊的吉他,從包包掏出琴弦直接換上。他就是當時在樂器行打工的魚條樂團主唱兼吉他手Dennis,也是從美秀發行首張EP《Sound Check》便參與製作,這次新專輯《電火王》如果沒有他可說是無法完成的「樂團最佳第六人」。

樂團第5.5人

「說他是第六人我覺得不太夠,他的參與度甚至比某些團員還高。」修齊表示,除了當兵或跟自己樂團的活動撞期之外,美秀的每場表演Dennis幾乎都會到,有時擔任技師,有時協助與音控溝通,讓演出能順利進行。「他如果希望我改(編曲)我就會改,基本上是完全配合他。」其他團員在一旁紛紛點頭,可見美秀所有人對Dennis的信任度非常高。

或許是因為年紀相仿,Dennis既是製作人,也是可以暢聊音樂的好朋友。「我們寫歌從來不用難的和弦,都只用major或 minor,連七和弦都不會用」,「但Dennis會故意用一些很跩的和弦,將整首歌精緻化,抬到一個高度」,「有一段他還學巴哈寫了對位和聲,是雙聲部的弦樂!」一人一句,團員們相繼稱讚這位不在場的好夥伴,引以為傲的語氣亦不失親密,令人好奇又羨慕。

在採訪前我聽了《電火王》,覺得跟印象中的美秀很不一樣,反覆思索著那個「不一樣」到底是什麼?原來,我對美秀的印象來自舞台,而那很野很狂的表演搬到專輯中,竟不凌亂也不生澀,追求準確卻不矯情做作。「專輯是作品,表演是自己。」美秀能在作品和自己之間找到平衡,想必Dennis功不可沒。

而聊到《電火王》的錄音過程,最過癮的就是錄炫炮2.0。「我們在玉成戲院錄音室試著錄過,但效果沒有很好。」由於自製樂器不是傳統樂器,錄音師根本不知道怎麼收音,而且時間就是金錢,不可能在錄音室裡慢慢摸索。因此,Dennis與狗柏轉移陣地,改到前者熟悉的騷聲工房進行各種實驗。

狗柏把騷聲錄音室的燈全部關掉,將空間弄得像自己房間,只留下炫炮感光專用的小燈,兩人開始仔細琢磨音色、效果器參數和演奏手法,試圖將這件用光演奏的樂器發揮到極致。炫炮主要出現的歌曲是〈電火王〉,為了配合MV的宣傳進度,此曲由Dennis混音後製(其他曲目的混音師則是Andy Baker)。

〈電火王〉的導演林宏叡與美秀有很深的淵源,他不只與前鼓手李威共同成立了工作室「INTO FLOW」,從創團初期的〈捲菸〉、〈細粒的目睭〉、美秀大部分的宣傳影片,到最新釋出的〈小老婆〉MV 也都出自他手。「〈電火王〉是我上台北這幾年的總結,到處找零件,做炫炮、台八線、炫炮專輯……,這首歌在講一個很野派、把東西拼湊起來的感覺。」拍攝當天非常熱,狗柏和導演宏叡、攝影師高興萱三人騎車到處晃,沒有腳本,憑直覺尋找原始的創作感。

拍完雖然極度疲憊,但一心一意想把事情做好的專注感令狗柏亢奮:「MV拍起來跟我當初寫歌的感覺很像。其實我們都覺得自己似乎漸漸離開了創作的純粹,直到那次拍完,有種回來的感覺。」也因為建立了默契,後來拍〈小老婆〉的過程就相當順利。

外遇三部曲

「演奏技術和樂理不是不重要,只是在對我而言,這些應該擺在創作(詞曲)的後面。」修齊用一種述說真理的口吻,替兩首琅琅上口的歌曲〈米兒〉和〈小老婆〉下註解:「我覺得歌最重要就是好聽,好聽就是正義。」這兩首歌加上〈擋一根〉被稱為「外遇三部曲」,狗柏將自己的感情經歷入歌,從遠距離戀愛導致的情感貧乏、渴望追求更多刺激,到事後悔恨又無奈的心情,用直白的詞句寫出眾人心聲,不意外獲得廣大共鳴。

〈擋一根〉是修齊和狗柏首次共同創作的歌。「我前女友跟修齊也很熟,他算是很了解我那時的狀態。」狗柏表示:「我寫了副歌,沒有講太多細節就把歌給他,他就把整個主歌寫完。我看了以後覺得,幹!好痛!被了解得很透徹,不過也是蠻開心的。」

「當時我在當兵住警衛室,有一次晚上出來放風,不小心把自己鎖在外面,雨下了整夜,很痛苦又不可能睡著,就在外面把歌寫完。」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修齊覺得自己真是慘到谷底:「我怕被冷死,還一直反覆去萊爾富盛熱水……」

採訪後記

痛痛快快聊了兩個小時,他們吃飽,我也聽飽了。站起身伸伸懶腰,大家分工收拾垃圾,只見狗柏走到一旁接電話,修齊說,應該是他媽打來,因為剛才自己的電話也有響。「我們認識很久,他們的父母如果有事找不到人都會打給我。」不只處理團務還身兼保母,修齊,辛苦了!

珮慈趁機爆料:「我爸之前還打給修齊,叫他fire我。」父母反對珮慈玩音樂,跟本人溝通無效,只好轉個彎、換個招,還強調不要讓珮慈知道。「所以我還要假裝自己不知道這件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珮慈,辛苦了!

註:珮慈現已離開樂團。

本文經Blow吹音樂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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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劉怡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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