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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全去打仗還是照常營業:開業117年從未有一日休息過的北澤書店

28 May, 2019
店員全去打仗還是照常營業:開業117年從未有一日休息過的北澤書店 Photo Credit:書店旅圖

北澤書店自開業117年來,沒有一天關門休息。1945年戰爭末期,所有店員都應徵入伍,新書業務暫時停止,但是舊書業務照常開門迎客。

文字:金彥鎬|翻譯:金丹寶

造訪東京,我通常下榻神保町書店一條街附近的韓國YMCA青年旅館。這家樸實無華的小型酒店原址,正是韓國留學生們於1919年2月8日宣告朝鮮獨立的歷史現場。樓前有一座紀念碑,記載了那群年輕人的情懷。不少與韓國文化、亞洲文化有關的講座和活動在此舉行。

距離青年旅館最近的車站是JR水道橋站。下車後前往旅館的路上,會經過日本大學經濟學系大樓,樓前有兩塊醒目的標示牌,上面寫著該系收藏著亞當斯密的《國富論》初版和法蘭索瓦魁奈《經濟表》 初版。這塊標示牌在向路人宣示締造歷史的經典及其存在的意義。這兩塊標示牌太符合神保町書店一條街了。

愛書人在全日本最鍾情的地方,想必就是東京的神保町書店一條街了。 來日本購書的人們匆匆的腳步,不約而同朝向170多間二手書店鱗次櫛比的神保町。林林總總的主題書店構成書的森林、書的城堡。置身這神奇風景之 中,陣陣書香撲面而來,令無數愛書家、購書客、文化人感到陶醉。當然,也少不了一般書店裡新上架圖書散發的墨香。

書店旅圖:走進全球21間特色書店,感受書店故事、理想和職人精神_-_ISBN97
Photo Credit:書店旅圖

神保町書店一條街最初出現在明治時代,正是近代日本的成形期。各類學校都落腳於這一帶,在校生和學者、出版社和出版人雲集於此,這裡成為新學問的發源地。這些書店也就成了追尋新時代精神的自由靈魂,其不時出沒的地點。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東京被美國的空襲炸成廢墟,可神保町書店街卻安然無恙。如果說京都和奈良的文物保護場所倖免於難,是得益於美軍麥克阿瑟司令部的「不得轟炸這兩座文化古都」的軍令,那麼神保町書店街免 遭空襲則是全拜「書神」庇護─這種說法至今仍在神保町的書店人和愛書家之間流傳著。

身為一名出版人,尋書之旅是我人生的一大享受。探究書籍、在書籍世界冒險的旅程,也是我的人生。在旅行中發現新主題及策劃出版專案,獲取新能量。每當踏上尋書之旅,我都會慶幸自己投身出版實乃明智之舉。神保町書店一條街上,每間書店都有其專業性,這裡是人文、藝術、社會科學、歷史和文明的領地,有東方也有西方,有成年人也有兒童。學術、藝術類書籍和大眾化的雜誌放在同一區。裝幀精美如工藝品般的世界文學全集、東西古今文學經典作品、設計美麗的美術書、偉大思想家和文學家的個人全集等召喚著讀者。

北澤書店是神保町書店街上的一間英文二手書店。1902年,年僅18歲的青年北澤彌三郎開設這間二手書店。與洋溢著清新氣息的新書書店不同,北澤書店隱隱地散發日久醇熟的智慧之香。現在的店主是彌三郎的孫子北澤一郎。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川端康成曾是這間書店的常客,大江健三郎也來這裡購書。英國前首相哈羅德.麥米倫訪問過北澤書店。2007年5月,在日本美智子皇后訪歐記者見面會上,有記者提問:如果您能隱瞞身分,像是變成透明人度過一天,您最想做什麼事?皇后的回答竟是:「到大學時代常去的神保町老書店看書。」原來,美智子皇后在文學方面才華出眾,尤其對童書有濃厚的興趣。她大學時代經常光顧北澤書店。

書店旅圖:走進全球21間特色書店,感受書店故事、理想和職人精神_-_ISBN97
Photo Credit:書店旅圖

我的職業是做新書的出版人,但是在長年實踐中深深體會到,一本新書其實起源於老書。從無到有做出一本書,是從人文學和美學角度捕捉時代精 神與思想的一場探險。不同時代的偉大匠人們製作出難以計數的美麗書籍,它們是後世出版人心目中的經典教材。

綜合藝術家威廉莫里斯生活在19世紀中後期的英國,他的作品呈現了書籍之美的極致。他曾經說:「如果有人問我藝術作品留下的最美成果是什麼,我會回答:首先是建築,接下來就是書。」威廉莫里斯於1891 年創立柯姆史考特出版社,製作了名垂近代出版史的最美書籍,共53種,68卷。我在北澤書店買到威廉莫里斯的長詩《地上樂園》(The Earthly Paradise)全八冊,從那以後開始了收藏威廉莫里斯作品的漫長旅程。我還購買了莎士比亞全集和《一千零一夜》的各種版本, 威廉透納多部版畫集、古斯塔夫杜雷《拉封丹寓言》等多部版畫集、奧伯利比亞茲萊的書籍、威廉賀加斯的版畫集,及雜誌《黃皮書》 (The Yellow Book)與《薩伏依》(The Savoy)、藍道夫凱迪克的繪本和紀行畫文集。到北澤書店,和北澤一郎討論的過程中,我逐漸「發現」西方古書的新天地。

北澤書店起初收集和銷售的都是日本書籍。自從第一代店主彌三郎的兒子、英國文學史教授北澤龍太郎接過書店經營的接力棒後,北澤書店變成只 銷售英文書籍的專門書店。「1958年,18歲就開書店的祖父去世了,父親辭去東京都立大學英國文學系教授的職務,繼承家業。如果這個家業不是書店,父親是不會接過來的。父親過世後,我把書店接下來了。如果不是書店,我也不會同意繼承家業的。」

書店旅圖:走進全球21間特色書店,感受書店故事、理想和職人精神_-_ISBN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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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1960年代至1980年代是書的時代、閱讀的時代,也是出版社和書店的鼎盛時期,這時期的英文書籍也賣得非常好。「對我來說,父親不是老板而是『老師』。父親手上永遠都拿著國內外書籍和最新雜誌。他專注於研究而不是經營。員工和顧客都稱呼他為老師。 父親是書店老板,但是對銷售沒有興趣,他將全副心思放在如何選好書上。」

正因如此,這間由英國文學專家執掌的北澤書店,對一些知識分子來說是個不同尋常的去處。老闆常常對前來尋書的讀書人和顧客推薦好書,分享閱讀方法。對北澤龍太郎來說,書等同於信仰。他一絲不苟地研究書籍,至死不改初衷。他有極高的眼光,洞悉龐雜的書籍世界。對西方知識體系的源流也瞭若指掌。

北澤龍太郎喜歡聽日本古典音樂,也喜歡唱歌,堪稱風流倜儻。慕名而來的學者雲集書店,和龍太郎展開對談。「我父親常說:如果想賺大錢,做別的生意就好,不用做書店。他說,好書早晚會有讀者,你不甚了解的書,顧客反而很了解,你要時刻做好接待這種顧客的準備。我現在想,祖父和父親可能都沒預料到,書籍會在轉眼間發生這樣天翻地覆的變化。在我的祖父和父親那個年代,他們對書籍的想法無疑是正確的。」

父親過世以後,英國文學專業畢業的母親北澤悅子當了店主,苦撐許多年。父親是理想主義者,然而母親則不同,她是現實主義者。「不管我在書店的經營上多麼務實,父親的影響還是太大了。書店的工作,始於閱讀。你只能是一個讀書人。書店,是極好的書房。」二手書的世界,比新書深奧許多。沒有專業知識的人,根本做不了二手書生意。西方的老書,涉及西方文化史、文明史、藝術史領域。「踏入古書行業的年輕人不是很多,難度還是太大了。這是一份孤獨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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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澤龍太郎

北澤書店自開業117年來,沒有一天關門休息。1945年戰爭末期,所有店員都應徵入伍,新書業務暫時停止,但是舊書業務照常開門迎客。

日本的二手書交易量,近年也逐年減少中。每週一到週五,東京古書行業協會舉行古書拍賣會。目前年交易額不到30億日元(約新台幣8500萬), 而20年前,古書交易額曾經達到60億日元(約新台幣1億7000萬)。具有諷刺意味的是,1970、1980 年代的泡沫經濟時代,日本的現金流充足,圖書館自不用說,私人也喜歡大量購書。而時至今日,不僅讀者數量銳減,一些機構想購買圖書,卻沒有足夠的預算。「連大學也對人文學和文學沒有興趣,只注重教會學生技能。過去的有錢人喜歡大量購書,如今好像不是這樣。」

在日本,很多退休的人開設新型「小書店」,他們要用自己的藏書開啟 「第二人生」。個人的收藏書自然成了這些書店的特色。為了幫助這些打算開書店的退休人員,古書行業協會常常舉辦講座和研討會。年老的夫婦日常開銷沒多少,因此他們開書店的目的也不是賺錢,大家能在這裡見面、交流就很開心了。這些小書店也提供了新的文化空間。「不少日本人為戰後的日本經濟奉獻一生,他們之中有不少古書收藏家。他們明知道二手書沒有什麼商業前景,也要開一間書店。究其理由,還是想有事做,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開一間小書店,做到生命的終點。」

書店旅圖:走進全球21間特色書店,感受書店故事、理想和職人精神_-_ISBN97
Photo Credit:書店旅圖

2006年10月,北澤惠美子的馬林巴演奏會在韓國坡州藝術村嗨里的大型咖啡館「BOOK HOUSE」舉行,韓國小提琴演奏家尹知媛也同台演出。 北澤惠美子是北澤一郎的大妹、北澤出版社總經理。這場音樂會是北澤家成員首次訪問嗨里。之後在2017年,兩位演奏家繼續在東京舉行「友情音樂會」。我前往東京,在神保町購書,也參加了這場音樂會。北澤一郎和他的家人目前正在專心地學習韓語。

我本人出入北澤書店不知不覺已有20多年了,一郎和我已然成為朋友。 北澤書店有哪些書,我心裡很清楚。一郎也知道我在找哪類書。「有新收的好書嗎?」 「不是被金社長您拿走了嗎?」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對話,我的又一次神保町之旅開始了。最近我在仔細研究北澤書店收藏的西方文學大家的全集。「短時間內顯然無法出手,但是覺得很重要的一些書,我還是會收購。這些書如果在個人手裡,可能就散佚了。向年輕人推薦有價值的書籍,是我的樂事。」

資訊科技文明急速演進,神保町書店街也受到衝擊,營業額逐年減少。「無論如何,電子書無法與紙本書媲美。紙本書和老書,絕對不會消失。」北澤一郎有三個女兒。英文二手書店這個家業,不能隨便託付。目前,他在留心觀察女兒們。「不會比手畫腳,也不勉強她們。但我期望,有一個女兒能主動接下書店。」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書店旅圖:走進全球21間特色書店,感受書店故事、理想和職人精神》,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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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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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在人生路上陷入徬徨之際,最好的去處非書店莫屬;被無以言說的孤寂圍困之時,能讓靈魂得到撫慰的空間也是書店。只要世界上依然有這樣的書店存在著,人類就有希望。」

作者金彥鎬是資深出版人,也是一位狂熱的愛書人,不論現實環境多嚴苛,仍澆不熄他對書及出版的熱情!為了喚回大眾對閱讀的初心,他花費20年的時間,走遍世界,探訪21間各具特色的書店,用鏡頭和文字記錄這些書店為實現理想、不畏艱難的幕後故事。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劉怡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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